大軍自開封到潼關之間的所經路線,與上次陸北顧前往麟州走的幾乎完全相同。
過了潼關便是西岳華山所在的華州,再往西便是整個關中的政治、經濟中心京兆府,在京兆府治所長安的郊外,部隊休整了一日,隨后繼續踏上西征的路途。
出了京兆府就離開永興軍路進入到秦鳳路地界了,經由扶風、郿縣、寶雞,溯渭水一路西行,很快便抵達秦州州治成紀城。
“弓背霞明劍照霜,秋風走馬出咸陽。
未收天子河湟地,不擬回頭望故鄉。”
張載看著眼前的堅城,不由地感嘆道:“前唐令狐楚的這首《少年行》,實在是再應景不過。”“希望此役功成吧。”
王韶在旁邊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只是不知道朝廷稍后派來的監軍是否會掣肘。”
陸北顧沒說話,這個問題他其實也挺擔心的。
此次隴西之戰,絕大部分人事上的事情,宋庠都能給他安排好,但唯獨監軍內侍這一點,宋庠是無力影響的。
因為監軍內侍的人事任命,官家不會允許任何外臣直接插手.....通過內侍省的那幾位間接插手當然可以,但反過來講,又有幾人如賈昌朝一般敢與內侍勾結呢?
成紀城外。
新任秦鳳路經略安撫使、工部侍郎、端明殿學士王拱辰已經在帶人迎接他們了。
這位比陸北顧早了二十七年中狀元的頂頭上司,早年仕途一帆風順,用了十二年的時間就做到了翰林學士、權御史中丞,換句話說,跟他同年的歐陽修其實現在才趕上十五年前的王拱辰。
但王拱辰沒風光幾年,在進言罷夏妹、貶滕宗諒之后,便因借“廢紙案”劾逐王益柔、蘇舜欽以及范仲淹之事,直接導致了慶歷新政失敗,遂為公議所薄。
王拱辰身著紫色官袍,雖年近半百,但看起來并不算蒼老。
他見陸北顧下馬,便朗聲笑道:“一路辛苦!將士們跋涉勞頓,王某已在城中備下薄宴,為諸位接風洗塵!”
“王經略親自相迎,下官愧不敢當。”陸北顧躬身行禮,態度恭謹。
他深知王拱辰雖因“廢紙案”仕途受挫,但資歷深厚,又在西北諸路經營多年,不容小覷。而且,最關鍵的一點是,目前雙方是站在同一條陣線上的人。
王拱辰跟宋祁、張方平、錢明逸是朋黨,而主導此次西征的是宋祁的親哥哥宋庠,宋庠又與張方平達成了利益交換,所以王拱辰不僅不會為難陸北顧,反而會盡力支持他。
兩人寒暄幾句,便并轡入城。
城內街道早已肅清,王拱辰沿途向陸北顧簡要介紹秦州防務,言談間對隴西局勢也是流露出了些許擔憂。
接風宴設在州衙,燈火通明,觥籌交錯。
席間除了秦州本地官員,還有幾位邊境上親宋的羌人酋長作陪,顯然是王拱辰特意做出的安排。酒過三巡,王拱辰舉杯起身,環視眾人道:“今日之宴,既為陸副使及京城禁軍將士洗塵,亦為隴西大計!朝廷委陸副使以重任,統精兵西來,實乃秦鳳路之幸!”
這番話,就算是當眾表態了。
席間眾人無論真心與否,皆齊聲附和,氣氛很熱烈。
陸北顧起身答謝,言辭懇切。
宴席至深夜方散,王拱辰又把陸北顧單獨招到了后衙的書房。
書房內陳設簡樸,唯有一榻、一桌、兩椅、數架書籍。
王拱辰屏退左右,親手給他點茶,一邊點茶一邊嘆道:“子衡,你來得及時啊!不瞞你說,我眼見夏人步步緊逼,羌蕃離心,可是每每夜不能寐,而朝廷此前又多有掣肘,....還好如今宋相公在樞府主持大局。”
王拱辰可不是在講廢話,是真的話里有話。
對“廢紙案”之事,歐陽修多年后倒是釋懷了,可富弼卻一直耿耿于懷,故而在嘉祐元年聯手文彥博把剛剛上任三司使沒多久的王拱辰給貶了,這才有了張方平后來接任的事情。
而這兩年富弼始終壓著王拱辰不讓他回中樞,他只能在地方遷轉,好在,現在宋庠復任樞相,通過宋祁,他能跟宋庠搭上線了。
不然上面沒人,他是沒希望更進一步的。
兩人又閑聊了一陣。
隨后,王拱辰從書架的暗格里,拿出了一遝書信,約有六、七封的樣子。
“對了,你前任錢知州給你留下了些機密書信,都存在我這,你好好看看,閱后即焚吧。”“好。”
陸北顧微微蹙眉,接過了錢明逸留下的書信。
他這個秦州知州、秦鳳路經略安撫副使的差遣,正是錢明逸剛空出來的,而錢明逸接的是燕度的班,前去河北赴任高陽關路經略安撫使了。
對于錢明逸此人,陸北顧是聽宋庠說過的,錢明逸跟王拱辰、宋祁、張方平關系很近不假,但曾經也依附過賈昌朝、夏蔬。
宋庠正是怕他壞事,再加上跟張方平談過,故而便將其調去了河北。
而這一遝書信里面,講的都是關于緊鄰秦州的邊境羌人部落的事情,包括秦州方面這些年跟他們的往來,而陸北顧甚至從中還看到了張方平的名字。
陸北顧這才得知,原來在錢明逸前一任的秦州知州,非是旁人,正是張方平。
其中有一封書信,講的是秦州方面跟木征的糾紛。
瞎氈之前把幼子巴氈抹送到了秦州作為質子,而秦州方面對于瞎氈勢力內的諸子紛爭很清楚,再加上貿易的原因,很多秦州的軍官都從瞎氈的諸子手里得到了利益,其中負責戍守古渭寨的宋將程從簡甚至私下里跟木征秘密結盟。
這個程從簡不僅坐視木征率部渡過洮河向東,而且還跟木征約定,由他把瞎氈的幼子巴氈抹從秦州帶出來,交由木征處置。
但此事因泄密而敗露,錢明逸就把程從簡戴上枷鎖,派手下將領王君萬押著送到了木征那里去問罪,木征自然啞口無言,于是王君萬當著木征的面把程從簡給宰了,木征又驚又怕,把此前所扣留的于闐國來宋朝貢的使團全都釋放了當做賠罪。
這件事情,其實就是在提醒陸北顧。
一木征這個人私下小動作很多,即便結盟,其實也不是一個完全可靠的盟友,必須要加以提防。不過陸北顧的注意力卻并沒有完全放在這些書信上。
“這么說,一切都是有跡可循的。”
陸北顧沉思了起來。
在他剛剛穿越,也就是嘉祐元年的時候。
王拱辰被罷三司使,王拱辰推薦了成都知府張方平接任三司使;而成都知府的位置,張方平推薦了宋祁接任;至于張方平就任成都知府之前的秦州知州,張方平則推薦了錢明逸接任。
這不叫朋黨叫什么啊?
但舉一反三地想,文彥博、王堯臣、韓琦、包拯這幫人,甚至是范仲淹、富弼、歐陽修、余靖,說穿了不都是這么回事嗎?
就拿嘉祐元年,文彥博和富弼拜相之后,韓琦、包拯、歐陽修等人馬上被從外地調回京城擔任要職來講,用“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形容再合適不過。
但若是沒有朋黨,一旦被貶官,除非你親兄弟做到了宰執,不然你這輩子都沒人撈了。
一還是那句話,政敵攻訐你搞朋黨的時候,你最好真的在搞朋黨。
收回思緒,陸北顧閱覽完畢后,把這些信件放在火盆上焚燒殆盡。
兩人又密談片刻,就與羌部交涉等具體事宜交換了意見。
王拱辰見陸北顧思路清晰、考慮周詳,心中更加踏實。
臨別時,他握著陸北顧的手道:“明日從秦鳳、涇源兩路調來的精銳應該就都到齊了,到時候擂鼓點將,我在你身后壓陣,你放心行事便是。”
從西軍調來的將領,皆是陸北顧按照他的記憶所挑選的。
而他所挑中的大多數都是中、青年將領,這些將領或許此時還在西軍中籍籍無名,但日后都是能在史書里留下一筆的存在,能力不需要擔心。
“多謝王經略。”
離開時,陸北顧誠懇地跟他雙手緊握:“宋相公常言,王經略乃西北柱石,下官此番西來,諸事確需仰仗您支持。”
離開州衙,夜風清冷。
陸北顧擡頭望向西方,只見遠方群山黑影幢幢。
“呼乎...”
不管前路如何艱難,最起碼沒有上官掣肘,頂頭上司王拱辰是可靠的,而燕度調來當陜西路轉運使,大軍的后勤就也有了保障。
不過他也清楚,這一切都是宋庠給他提前安排好的,背地里定然也付出了不少籌碼。
而上面的諸公如今已經完成了利益交換,或多或少都押上了籌碼,那接下來自然就要看他能不能成功了....若是能成功,大家一起分潤戰果一起進步;若是失敗,那包括陸北顧在內的很多人,恐怕都不會好過。
翌日。
成紀城外的數十座軍營已是人聲鼎沸,來自秦鳳、涇原兩路,尤其是距離較遠的涇原路的西軍精銳皆已悉數抵達。
臨時搭建的點將臺上,王拱辰與陸北顧并肩而立。
臺下,京城禁軍和西軍的各級將領黑壓壓地站了一小片,人人屏息凝神,目光聚焦于臺上。王拱辰身為秦鳳路經略安撫使,率先上前一步,目光掃過臺下濟濟一堂的將領,開口道。
“諸位將軍!夏虜狼子野心,欲奪隴西!朝廷洞察其奸,特遣京畿精銳前來,匯合秦鳳、涇源兩路的精兵強將,一起西出,御敵于洮水!”
王拱辰扭頭看向陸北顧,說道:“陸副使雖年少,然麟州之功,天下皆知!韜略膽識,深得朝廷信重!今日擂鼓聚將,便是要爾等謹遵其號令,同心戮力,共破夏虜!”
言罷,他側身示意陸北顧。
陸北顧今日一身戎裝,腰佩御賜長劍,雖面容年輕,但眉宇間自有一股威嚴氣度在。
他穩步上前,目光緩緩掃過臺下眾將,這些將領都是他親自挑選出來的,對于怎么使用他們,自然也早有打算。
陸北顧朗聲道:“以下諸將,聽令!”
“種諤!”他念出第一個名字。
臺下應聲走出一員將領,年約三十出頭,神情剛毅,正是名將種世衡之子種諤。
嗯,就是《水滸傳》里那個被魯智深掛在嘴邊的“老種經略相公”,而這時候他哪怕有其父蔭澤,也才堪堪做到了軍指揮使,于在場眾將中屬于資歷、地位都倒數的那種。
此刻種諤被陸北顧第一個點名,他自己都感覺意外,但還是馬上抱拳躬身應道:“末將在!”“令你統率本部兵馬,為前軍先鋒,即日拔營,溯渭水西進,前出至渭源堡一帶,詳察敵情地勢,若遇攻擊,可相機擊之,然切忌貪功冒進,一切以探查前路情形為要!”
“末將遵令!”種諤大聲道。
而按照預先安排,王韶接下來會隨種諤部同行,先與蒙羅角、抹耳水巴等當地羌人酋長聯絡,宣示朝廷威德,探明其意向。
“劉昌祚!”陸北顧繼續點名。
“末將在!”
又一員將領出列,此人年紀稍輕,約二十七八,乃是邊將劉賀之子,以父蔭入仕,現任秦州西路都巡檢,屬于秦州本地將領,而且是負責邊境巡邏的那種。
這個劉昌祚乃是未來西軍名將,在元豐四年五路伐夏中,他作為涇原路副都總管,戰場表現極為出色,堪稱人形高達。
“命你統秦州兵馬為前軍,明日拔營,需協調小落門寨、寧遠城、來遠鎮、威遠鎮、廣吳嶺堡、啞兒峽寨等地駐軍,于沿途修補路、橋,建立兵站,儲備食、水、馬料,收集柴禾,供后續部隊使用。”大軍行軍作戰,其實占據百分之九十以上比例的是行軍時間,而非作戰時間。
人走一天路,是會累、會餓、會冷、會困的。
所以在補給點是否能得到充足的熱水、熱食供應,以及足夠用于取暖的篝火和帳篷,直接關系到軍隊的戰斗力。
如果不提前布置好這些,讓他們隨便在野外找個地方休息,柴禾得自己砍,水得自己去挑了再燒。那么幾天時間或許還能堅持,但時間久了士氣必然低落,體力、精力也會被這些事情所大量消耗,這又導致了休息的時間不足無法恢復狀態,從而陷入惡性循環,越來越疲憊。
“末將得令!”劉昌祚朗聲應諾。
這差事對他來說很輕松,因為他本來就是負責秦州西面邊境的巡邏任務的將領,所以這些邊境堡寨的宋將跟他混的都很熟,很輕松就能安排好。
“王君萬!”
“末將在!”
一名四十來歲的壯漢出列,正是秦鳳路兵馬鈐轄王君萬,他是秦鳳路的最高指揮官。
而此次行動,從西軍里抽調的精銳部隊大部分都來自秦鳳路,只有少部分來自涇源路,因此王君萬也是負責指揮他們的不二人選。
當初木征扣押于闐國來宋朝貢的使團,錢明逸就是派他去處理的,此人頗有臨機處置之智,除此之外,王君萬亦于歷史上的熙河開邊中立有戰功。
“命你統帥中軍,后日拔營,跟隨前軍。”
“是!”王君萬應道。
之所以這么布置,倒不是陸北顧對“常山之蛇”有什么偏好,而是從秦州向西只能走渭水河谷這一條路。
地理環境決定了行軍根本就沒有橫向展開的余地,誰來布置都只能走縱隊,而且縱隊礙于地形條件又必須拉開行軍間隔,否則必然會導致道路堵塞。
陸北顧接下來看向了楊文廣。
“楊文廣!”
“末將在!”
“命你統帥后軍,為大軍殿后,同時負責糧草押運事宜。”
這是題中應有之義,因為別說是陸北顧,就連楊文廣這些禁軍將領都對龍衛軍和神衛軍的真實戰斗力都有所懷疑.
既然覺得沒那么可靠,而驗證的機會成本又過高,那就把京城禁軍放到后面好了,真要用的時候再當生力軍頂上來。
前面的硬仗,也只能先讓有豐富戰斗經驗的西軍來打。
“是!”
隨著楊文廣回到原位,他身后的五個軍指揮使也跟著松了口氣。
分派已畢,陸北顧再次環視眾將,大聲道。
“諸位!隴西之地,關乎大宋西陲安危!本官不管爾等昔日有何功過、來自何處,既入我軍中便需謹記:軍法如山,令出必行!”
“有功者,雖微必賞;有過者,雖輕必罰!望諸位各司其職,若有臨陣退縮或違抗軍令者!”陸北顧“鏘”一聲拔出腰間御劍。
“猶如此案!”
劍光一閃,點將臺上放置令箭的木案應聲被削去一角!
甭管這薄皮木案是不是特意挑出來的,反正態度擺在這兒了,誰要不聽,下一個削的就是誰的人頭。臺下眾將皆大聲吼道:“謹遵軍令!”
王拱辰在一旁微微頷首,對陸北顧的部署也頗為滿意。
接下來的數日,由兩萬六千余名戰兵、一萬七千余名輔兵、三萬兩千余名民夫組成的大軍,開始依次拔營啟程,溯渭水河谷西行。
而前鋒種諤部,只用了三天半的時間,便急行軍到了古渭寨附近,在這里他們匯合了親附大宋的邊境羌人部落。
了解了相關情報后,他們繼續向著羌人酋長蒙羅角所占據的渭源堡進兵。
渭源堡,顧名思義,即占據渭水發源之地的堡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