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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7章 西征

  陸宅。

  陸北顧親自為張載、王韶斟滿熱茶,氤氳的茶氣帶著清香,稍稍驅散了深夜的寒意。

  隨后,他將樞密院最終決議出兵隴西,以及他即將擔任秦州知州、秦鳳路經略安撫副使的差遣,連同可自行挑選部分僚屬之事,盡數告知了二人。

  “勾當秦鳳路經略安撫使司機宜文字?”

  二人皆面露驚喜之色。

  對于他們這種已經守選到了第三個年頭,還遲遲看不到授官希望的進士來講,有官做,就比沒官做要強得多。

  更何況,還是這種掌握路級軍務機密的重要差造.....只要表現出色,仗打贏了之后很容易就能憑借著軍功繼續往上爬。

  王韶連忙說道:“多謝陸兄提攜!”

  “多謝子衡了,實在感激不盡!”

  張載年紀比陸北顧大了將近二十歲,不好意思如王韶一般稱其為兄。

  但他卻連忙舉起茶杯道:“來,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我也是。”

  “都是同年,互相扶持是應當的。”

  陸北顧跟二人碰了碰杯子,隨后淺抿了一口說道。

  這話也就客氣客氣,張載和王韶當然不會覺得這是理所應當的事情....沒有陸北顧的提攜,就按大宋這種差遣極度稀缺的情況,他們還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時候才能授官呢。

  “今天把二位叫過來,除了先跟你們透透風,也是想抓緊時間研判一下目前隴西的局勢,聽聽二位對即將爆發的戰事有何看法。”

  陸北顧從袖中掏出一張羊皮地圖來,將樞密院所知關于青唐吐蕃目前勢力分布的情況,以及夏軍動向的最新情報,皆告知于二人。

  王韶聽完率先說道:“夏虜欲從蘭州取隴西,必自京玉關向南取河州,河州是黃河谷地、湟水谷地、洮水谷地的交匯之地,也是整個河湟地區的地理中心,現在占據河州北部的轄智、瞎氈叱兄弟既然已經引狼入室,而我軍的整體動作又慢一步的,那么木征顯然無法單獨對抗夏軍的....既如此,就要做好夏虜擊退木征繼而完全占據河州后,溯洮水河谷向東南進攻熙州乃至洮州的準備。”

  “河州戰局我軍確實不太可能趕得及插手了。”

  張載頷首道:“不過木征此人雖年少繼位,但其父瞎氈素來親宋,其本人亦需倚仗我朝以抗其兩個弟弟轄智、瞎氈叱以及夏虜的壓力,而木征背后有洮州北部羌人豪酋瞎藥、雞羅以及高僧鹿遵的扶持,所以即便河州戰事不利,木征也是足可退至太子山山區以及洮水上游谷地保存實為.....我其實不擔心木征那邊被夏虜徹底消滅,反而擔心心的是占據熙州的羌人豪酋俞龍珂,怕他面對夏虜的兵威,在畏懼之下徹底倒向夏虜。”

  “嗯。”

  陸北顧說道:“若能及時介入,以精兵助木征穩住陣腳,后續幫助他從山區重新打出來這并非難事,如你們所言,關鍵在于我軍從秦州西出隴山是沒有前進據點的,熙州不在大宋手里。”

  “確實如此。”張載說道,“從戰略上講,我軍需搶在夏虜完全控制河州之前,先控制住熙州,必須掐住洮水谷地這條通路,如此才能將夏虜阻于洮西之外,保我秦鳳路側翼安全。”

  “只要能打下熙州,我軍進可攻、退可守,立于不敗之地。”

  王韶看著地圖說道:“進的話,洮水是由南向北流淌然后匯入黃河的,所以我軍自熙州向北進攻,可以通過洮水來運輸物資,補給壓力非常小;退的話,完全可以在洮水谷地中游筑堡死守,然后由熙州和洮州之間的山路向西支援物資,資助木征從太子山山區向北進兵騷擾河州,從而用較小的代價持續疲敝夏軍。”陸北顧用手指指著熙州的位置,分析道:“緊挨著秦州的渭源堡是羌人酋長蒙羅角的地盤,而渭源堡以西的乞神坪在羌人酋長抹耳水巴的治下,如果視角放大到隴山以西的洮水谷地中游,此處皆處于羌人豪酋俞龍珂的統治范圍內....…這里生活的羌人諸部約有二十萬以上的人口,控弦之士亦有上萬,他們雖然因貿易而親宋,但卻從未徹底倒向大宋,故而若是我軍西出對抗夏軍,當務之急其實是考慮如何處理與熙州當地羌人諸部,尤其是與俞龍珂之間的關系。”

  研判完隴西目前的局勢后,陸北顧首先看向王韶。

  “此次隴西之行其實是三分軍事、七分政治,我希望子純并不僅僅起到參贊機宜文字,更需充當起說客的角色,借重你對邊情和羌蕃事務的理解,負責與羌人諸部的聯絡、宣慰事宜,務必使其明白,宋軍西出并非如夏虜般欲吞并其地,羈縻相關的賞賜、官職這些條件都是可以談的。”

  陸北顧這么說當然是有原因的。

  此次隴西之行的核心難點,其實就是如何在復雜的民族地域環境中實現軍事目標,而在歷史上的熙河開邊中,就是王韶親自前去說服熙州羌人諸部,從而為宋軍西進創造了前提條件。

  王韶毫無懼意,他肅然拱手:“在下雖不才,既蒙陸兄信重,敢不竭盡心力?必當以誠待之,以理說之,使隴西羌人諸部知我大宋信義。”

  陸北顧滿意地點了點頭,又轉向張載:“子厚兄既然曾經詳細勘察過洮水谷地的地理,那么除協助處理機宜文書外,更望兄能多留意山川險隘,為大軍前進謀劃路線,尤其是我軍初入隴西,地理不熟,需結合斥候及諜子所提供的情報,盡快繪制新的詳圖,標明山脈、水草、道路、部落分布,此外,夏軍戰術,尤其是其在山地、河谷作戰的特點,亦需仔細研判。”

  “責無旁貸。”

  張載抱拳說道:“除了親身勘察的記憶,我當年于范文正公幕府里,亦曾查閱過隴西資料,所以這羊皮地圖所注似乎跟我的記憶有些出入,待會兒我便一一將其標注出來,以供查漏補缺。”

  在張載進行了些許修整后,三人就著地圖,又細細推演了可能出現的戰局變化,以及相應的應對策路名.....從行軍路線、糧道保護、哨探布置距離,到當地溫濕所影響軍裝及軍械的情況,皆一一論及。窗外更鼓聲隱隱傳來,不知不覺間東方既白。

  結束討論之后,陸北顧長身而起,目光掃過張載與王韶,沉聲道:“此番西征,關乎大宋西陲安危,亦關乎我輩抱負。朝廷雖已決議,然朝中黨爭不斷,必有人暗中掣時·.....還望二位與陸某一心同體,共建功業!”

  張載與王韶亦起身,齊聲道:“敢不效命!”

  燭火“劈”一聲輕響,映照著三人的面龐。

  待二人告辭離開之后,陸北顧在家稍微瞇了半個時辰,隨后,便用冷水洗了把臉,前往樞密院。此去隴西時間不會很短,他在樞密院的差遣肯定是要交卸的,故而還需要在京停留幾日的時間,一是把手頭工作都交接好,二是將出征的各種準備工作做好..近萬人遠征,不是一聲令下就能在地圖上自動行軍的,糧食、馬料、軍械、軍裝、帳篷、被褥等等各種需要隨軍攜帶的物資都得整備好,同時還要規劃好行軍路線以及沿途補給事宜。

  除此之外,他還得跟隨他出征的京城禁軍將領推心置腹一番。

  上午,陸北顧約見了龍神衛四廂副都指揮使楊文廣。

  “楊六郎”楊延昭有三個兒子,老大楊文廣、老二楊傳永、老三楊德政,而在這一代的楊家將里,楊文廣的級別是最高的。

  龍神衛四廂副都指揮使這個差遣,是作為副手,輔佐負責指揮龍衛軍左右兩廂和神衛軍左右兩廂的龍神衛四廂都指揮使而存在的,兵權很重,是京城禁軍系統里僅次于三衙管軍級別的高官,再往上升就進三衙了。

  三衙管軍,實際上就是正常武人能坐到的最高位置,而能從三衙管軍升到樞密副使乃至樞密使的武將,鳳毛麟角。

  而楊文廣在升任龍神衛四廂副都指揮使之前,是廣西鈐轄、邕州知州。

  他跟陸北顧相比級別其實只是略低一些,而雙方固然在此次行動中有從屬關系,但楊文廣本人的自主權亦是極大的,畢競,出征的將領和士卒都是他的部下。

  好在,楊文廣是一個跟激進、偏執這些詞都不沾邊的人,他的性格和用兵風格都很謹慎,更懂得“在大宋從軍需要尊重文官領導”的道理。

  “只管放心!此番從龍衛軍和神威軍抽調的五個軍,絕對都是精銳中的精銳!甲胄兵器都是最好的,絕無半點含糊!”

  楊文廣拍著胸脯保證,隨后又說道:“而且從宋樞相那里得了消息之后,我便已跟下面三令五申,嚴誡諸將,說到了隴西,一切軍事行動唯命是從.....上官讓進,絕不許任何人畏縮半步;上官讓守,也絕不許任何人后退半步,誰敢陽奉陰違或是貪功冒進打亂了上官的全盤部署,我楊文廣第一個將他的腦袋軍法從事,絕不姑息!”

  陸北顧安靜地聽著,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因楊文廣這番信誓旦旦的保證而確實安穩了不少。不過陸北顧也清楚,楊文廣如此表態,一方面固然是因為宋庠親自叮囑的緣故,另一方面更深層的原因,那就是作為大宋最精銳的戰略預備隊,屯駐開封的龍衛、神衛、天武、捧日這“上四軍”雖然裝備精良、待遇優渥,表面上看起來光鮮威武,但實則承平日久,已多年未經大規模戰陣考驗。

  所以,真正的戰斗力究竟如何,能否適應隴西山地艱苦復雜的作戰環境,恐怕連楊文廣自己心里也未必有底....….而一旦在戰場上出現差池,他這位主將難辭其咎,與其屆時被動擔責,不如現在就把指揮權徹底交出去,姿態做足。

  這樣將來若真出了紕漏,主要責任自然由實際指揮作戰的陸北顧這個文官主帥來承擔,他楊文廣作為執行者最多落個次要過錯。

  想通了這一層,陸北顧心中那點因楊文廣過度熱情保證而產生的疑慮便消散了。

  他起身拱手道:“得楊帥傾力支持,陸某感激不盡!”

  兩人又就一些相關事宜交換了意見,楊文廣這才告辭離去。

  值房門關上,室內恢復了安靜,陸北顧心中對即將到來的隴西之行又多了些把握....至少,在隨他一同出征的京城禁軍這一塊,楊文廣已經給他吃了一顆定心丸。

  下午,陸北顧又前往三司,先是拜見了三司使張方平,之后又去沈括的工坊看了看。

  從去年秋天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大半年的時間,沈括研制出的神臂弩,已經量產出了六百五十二具。陸北顧親自上手試了試,確實破甲效果不俗。

  五十步之內,足夠射穿普通的劄甲,即便是夏軍的冷鍛猴子甲,四十步之內也能實現有效破甲。當然了,這玩意沉也是真的沉,要是沒點驁力,上弦之后恐怕連擡都擡不起來,更別說瞄準了。不過如果忽略其重量和易損的缺點,僅當做關鍵時刻對抗敵軍重甲單位的秘密武器,還是合格的。至于何時能做到跟歷史上的神臂弩一樣可靠,恐怕就需要沈括根據戰場反饋來花時間不斷進行版本更迭才能實現了。

  其實如果可以的話,陸北顧其實更希望能把火銃給搓出來。

  不過大宋目前對于火藥的研究都還處于基礎階段,連黑火藥都沒研究明白,距離可投入實戰的火銃還是有點遙遠的...飯要一口一口吃,這個只能慢慢來了,畢竟科技水平在這擺著,沒法一口吃成個大胖子。嘉祐四年,五月二十五日。

  大軍在開封城西集結完畢,列成數十個方陣。

  這些士卒都是從神衛軍和龍衛軍里抽調而來的,五個軍,攏共九千余人,

  三通鼓畢,只聞旗幡翻動之聲。

  陸北顧立馬于最東側,隨后,他在楊文廣等將的陪同下,在大軍陣前策馬掠過,校閱軍容。“一宋軍萬勝!”

  “錚”地一聲,他拔出了腰間的御賜寶劍,刺眼的光線在刻有“一身轉戰三千里,一劍曾當百萬師”的劍身上跳躍。

  “萬勝!萬勝!萬勝!”

  山呼海嘯般的應和聲震四野,驚起遠處林中的飛鳥。

  校閱結束,大軍正式開拔,隊伍如長蛇般迤邐西行。

  第四卷《御街行》,結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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