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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2章 防人之心不可無

  沒多久,韓遂便收到了一封信。

  這信是劉備寫的,但信上到處涂涂改改的,常常一句話涂抹掉一大半,剩下的字加一塊只能看出是在敘舊,基本上等于啥都沒說。

  馬騰聽聞韓遂收到了劉備書信,有些疑惑,便索要書信來看。

  韓遂便把信拿給了馬騰看。

  韓遂本來就和劉備賈詡等人都認識,敘舊也正常,但誰寫信敘舊會涂改一大半的字?

  馬騰見信上到處都是黑團團,內容已經沒剩下幾個字了,自然有些疑心,便問韓遂:“為何涂改此信?有何言不能讓我看到嗎?”

  “…我未曾涂改此信…此乃離間之計,壽成切勿上當!”

  韓遂還是很精明的,立刻就意識到這是劉備故意而為。

  馬騰沒多說什么,但當天便把自己的部隊分離了出來,不再和韓遂一同行軍。

  防人之心不可無啊,韓遂說沒有涂改信函,但誰知道呢。

  冬月十五。

  小寒。

  這一年依然延續著酷寒氣候。

  扶風的天氣冷得連烏鴉都閉上了嘴,只在尸骸與附近的枯木之間反復起落,像是在給死去的人默哀。

  西邊正有大量兵馬前來,馬蹄聲與腳步聲在安靜的環境中傳到了兩里開外。

  但直到兵馬來到跟前,那些烏鴉才戀戀不舍的全數飛起,在上空盤旋。

  它們舍不得地上的尸骸。

  這是小槐里。

  曾經留在小槐里的人全都已經不在了,這里變成了龐德的軍營。

  營外的尸骸是李傕的部隊,也是小槐里的駐軍。

  “少將軍來了!”

  營門處有兵士高呼著,吐氣如煙。

  營內,一隊羌兵恭敬的低下了頭,顯然馬超在他們眼里地位相當高。

  馬超沒理他們,只朝出營迎接的龐德問道:“令明進軍神速啊,短短十日便連拔郿縣、美陽、武功等縣…”

  龐德搖了搖頭,伸手掀開大帳門簾:“少將軍入帳再說吧。”

  帳內點著爐火,有熱氣涌出,激起一陣白霧。

  但一陣寒風吹過來,白霧彌散開來,這熱氣一下子又變成了寒意。

  “這地方竟比隴山還冷?”

  馬超揮了揮手,進了賬內,解下大氅扔給親兵,露出里面半舊的鑲嵌軟甲。

  這軟甲看起來很特殊,前胸有個護心鏡,上面有太陽放射光芒般的紋飾,軟甲上的金屬片也鑲嵌成了火焰紋。

  這不是中原型制,而是以大漢的技術融合了羌氐神靈崇拜的混合產物。

  這軟甲將馬超健碩的體型完全襯了出來。

  馬超目前剛二十歲,和馬騰一樣魁梧強壯,鼻梁高聳,棱角分明,確實很帥。

  馬騰的母親是西羌封養部的羌女,馬超的母親是臨渭氐女,父子都是混血兒。

  馬超是庶子,其母并不是馬騰的正妻,但這并不意味著馬超的母親地位很低——馬超的生母是臨渭氐人部族的祭司,這是馬騰的母親給馬騰安排的親事,在馬騰成為大佬之前也算門當戶對。

  只是馬騰自認名門之后,他就是因為母親是羌女而無法受到扶風馬氏的認同,所以沒把氐女視為正妻。

  不過,即便不算正妻,馬超的母親依然一直幫著馬騰積蓄實力,畢竟馬騰確實長得帥…顏值就是正義。

  祭司的地位與部族頭人差不多,這次聯姻給馬騰帶來了很大的幫助,這軟甲原本就是馬超的母親為馬騰制作的。

  馬超受羌氐尊敬,可不僅僅只是因為他能打。

  羌氐大多都崇拜太陽與火,自先秦時期他們便是實行火葬的,太陽紋與火焰紋代表的是他們的火神。

  不過他們的火神不是華夏尊崇的燧人氏或祝融(赤帝),和祆教(拜火教)也完全不一樣,這只是一種以太陽為神靈的原始自然崇拜。

  馬騰的母親所在的臨渭氐是農耕部族,和燒當羌、先零羌、清水氐(千萬的部族)、略陽氐(阿貴的部族)等大部族比起來只是個小部落,但小部落的祭司同樣是神的代言人。

  對漢人而言,馬騰是和羌氐一起鬼混的黑社會,馬超是黑二代。

  但對于羌氐而言,馬騰是祭司選中的人,相當于神使;馬超是神使和祭司的兒子,那就是得到了火神賜福的神二代。

  只是馬騰并不想被貼上羌氐神使這個標簽,他更想回歸伏波將軍門第,所以他在氐人的幫助下積累了一定實力之后,娶了扶風名門耿氏女子為正妻,生了馬休馬鐵兩個嫡子。

  那身代表氐人神使的軟甲便留給了馬超。

  馬超顯然并不在意這種類似‘神使’的身份,到哪兒都穿著這身行頭。

  “隴山雖冷,但有山嶺蔽風…而這塬上卻全無遮蔽,又有渭水穿行,水氣頗重,只要風起便如刮骨之刀,確實難受。”

  龐德搓著手坐到爐子面前:“少將軍,自出汧縣到此,龐某皆未拔城…一路千里,除了此處有一曲兵士把守,其它地方皆無人駐防。”

  “一路都沒人駐守?堅壁清野?”

  馬超愣了一下:“我還以為是你清理得快,把各縣錢糧人口全都帶走了呢…”

  “若論戰況,那倒是頗為順利,進軍千里未受阻礙…但實際頗為不順,我等軍糧已盡,一路都無處補給。”

  龐德苦笑道:“我和龐羲都以為可在美陽武功等縣就地取糧,便一路急攻,卻沒想到這一路縣鄉皆空空如也,連個耗子都尋不著。”

  “如今天寒地凍,兵士們若是吃不飽,只這北風便會要了人的命…不知少將軍來此帶了多少糧食?”

  龐德越說聲音越小,他怕帳外的兵士聽見。

  “我此來也沒帶多少糧食,軍中僅有三日之糧。”

  馬超也皺著眉放低了音量:“劉使君沒有運糧前來嗎?”

  “龐羲稱斜谷棧道崩壞,劉使君糧隊受阻,不知何時才能到達…我到他軍中看過了,他軍中確實也沒多少糧食。”

  龐德搖頭道:“閻彥明已經去尋糧了,但恐怕尋不到,斥候已探了周圍,數十里皆無人煙…彥明和我也都向陳倉傳了信,請主君與韓將軍派人快速運糧前來,但不知主君與韓將軍何時能到…”

  “輜重走得慢,待父親收到信來此,至少也得十日之后…”

  馬超看了看帳內的輿圖:“軍中可還有十日之糧?”

  “軍中糧食已不足兩日…前面一路無人,而槐里卻有大軍布防,且一直據守營寨不出。”

  龐德搖頭:“我這幾天一直讓人罵戰,卻連槐里守將都沒能見到一面…少將軍,你看是否要先退兵?”

  缺糧的時候肯定是不能打攻城戰的,但槐里守軍一直閉門不出,打不成野戰,那就只能先想辦法搞糧食、造器械。

  其實槐里守將很多,劉備就在槐里,李傕郭汜等人全都在。

  從美陽、武功、小槐里等地撤回的民眾和糧食也在槐里大營。

  這天寒地凍的,只要龐德沒有大舉進攻,劉備當然是不會出戰的。

  在營里烤火多舒服啊,何必非要出去凍著呢,關西塬上的寒風那是真的一吹一個不吱聲…

  “我剛來此,若是立刻退兵,只怕士氣盡沮啊…先管制糧食,一日一餐,若有必要便殺些老弱馬匹,總能等到父親中軍前來的。”

  馬超來回踱步幾趟,最終還是坐到了火爐子旁,和龐德一樣搓著手烤火。

  次日早上,龐德軍中沒有造飯。

  一日一餐,那當然是正午最暖和的時候再吃,其他時間還是在營帳里避風比較合適。

  早上不生火做飯,也好把柴火省下來取暖。

  龐德倒也是能與兵士同甘苦的,部隊沒吃早飯,他也沒吃,還頂著早上最冷的寒風巡營。

  馬超也在一起巡營,這是減少糧食用度之后必須的舉措,主要是為了讓兵士們看到兩個老大同樣沒吃飯,而且還餓著肚子在干活。

  餓著肚子頂著寒風巡營確實很難受,兩人的肚子都在咕咕直叫。

  身旁的親兵肚子里的嗡鳴更是此起彼伏…

  但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不患寡,患不均,如果老大和老大身邊的親信也沒吃飯,大家心里也就平衡了。

  待巡完一圈,見各營兵士沒什么怨言,兩人這才回了大帳。

  然后…兩人不約而同的摸出了一包肉干,和剛才巡營的親兵一起分食。

  其實主將就應該這樣——既要顯得和兵士們‘同甘共苦’,又要保證自己時刻都有玩命的本錢,萬一有個突發狀況也使得上勁。

  “報!”

  就在兩人啃著凍得梆硬的肉干時,有兵士前來稟告:“有天子使臣從長安來此,說是要給閻校尉傳詔。”

  馬超聞言一驚:“不是說彥明去尋糧了嗎?怎么會有天子使臣來找他?”

  龐德也一頭霧水的搖著頭,拿起環首刀出了大帳。

  營外確實有朝廷公使,只帶了十來個人,領頭的人穿著尚書袍,持著天子節,不是假貨。

  這是徐庶。

  這時候來當使者是沒有生命危險的,可能會被扣留,但不至于被殺,畢竟代表的是天子。

  韓遂馬騰劉焉等人打的旗號是清君側,不是改朝換代另立新君,要是斬殺天子使臣,這旗號可就立不住了。

  徐庶也曾是殺人犯,膽子相當肥,站在營前看著大軍一點都沒慌,而且還在觀察兵員數量和細節情況。

  徐庶身邊還有個年輕的保鑣,陳到。

  他倆是老鄉,關系比較好。

  “徐尚書…他們好像缺糧了。”

  陳到在徐庶耳邊低語著:“營內看起來似乎沒有生火造飯,而且那些兵士肚子都在叫喚…”

  徐庶點了點頭沒說話。

  見營內有人出來,徐庶持節上前:“戊己校尉閻行何在?”

  馬超皺著眉頭沒說話。

  龐德上下打量著徐庶:“閻校尉有軍務外出…如今軍中龐某為主將,天使不妨將詔令交由龐某轉交。”

  “天子詔令怎能假手于人?”

  徐庶搖頭拒絕:“我在此等他便是,營內可有酒水暖身?”

  說罷便往營內走去。

  龐德剛想阻攔,卻被馬超拉住了。

  眾目睽睽之下不能對天子不敬,詔令還是要認的。

  就算接了詔令之后用來燒火暖炕,至少得先接了再說。

  “那便請天使入營稍歇。”

  馬超出言道:“只是軍中粗鄙簡陋,恐難以款待天使。”

  “足下可是馬孟起?”

  徐庶轉頭看向馬超:“昔日涼州叛亂,令尊曾討伐羌氐,可如今為何卻領羌氐來犯京兆?”

  馬超答道:“昔日涼州賊亂,家父為大漢討賊;今日朝中奸人作亂,我等來此亦是為大漢討賊…”

  徐庶笑了笑:“孟起所言朝中奸人…難道是馬翁叔?”

  馬超皺起了眉。

  翁叔是馬日磾的字,馬日磾是扶風馬氏嫡支,而馬騰是不受扶風馬家承認的旁支,徐庶當然是故意這么說的。

  “朝中奸人自然是那劉…”

  龐德在旁邊說著。

  但只說到一半,又被馬超及時止住了,沒把劉備的名字說出來。

  “天使既然是來給閻彥明傳詔,那還是少說這些無關之事吧…不知陛下詔閻彥明是為何事?”

  馬超直接換了話題:“詔書雖不可假手于人,但總要公之于眾吧。”

  “天子下詔自然是好事…”

  徐庶也不藏著:“閻彥明素有勇名,陛下欲授閻彥明為右扶風,令其駐守槐里。”

  “右扶風?閻行?”

  龐德皺起了眉頭。

  閻行歲數和龐德一樣,眼下才二十五歲,右扶風就是扶風太守,而馬騰的核心地盤就在扶風西北部。

  “…這是陛下之詔,還是丞相之意?”

  馬超也瞇起了眼。

  “這是朝廷公議。”

  徐庶攤了攤手把話說開:“你等來此為大漢討賊,不就是為了授官拜將裂土自肥嗎?其實此事都是可以商量的…”

  馬超到底還是年輕,聽不得大實話,聞言滿臉不爽:“我等是為撥亂反正而來!”

  “是是是,撥亂反正…”

  徐庶也不爭執:“徐某只是領了差事傳個詔令罷了,孟起無需對徐某動怒。”

  馬超臉色更難看了,突然問道:“護羌校尉夏育何在?”

  徐庶笑了笑:“不知孟起問的是夏育的首級還是身軀?”

  馬超咬牙,不想再和徐庶說話了:“來人,請天使去側營暫駐…”

  把徐庶安置到副營之后,龐德見馬超神色不安,勸道:“此離間之計罷了,少將軍無需多慮,彥明還不至于中如此粗淺的離間。”

  “這可未必是離間啊…賈文和與閻家有舊,只要閻行接下詔令,他就真的會是右扶風。”

  馬超搖頭道:“長安既然能派使臣來此,那就必然沒有生亂。夏育定已被殺,城中恐已無內應,我等又缺糧…如此形勢,閻行恐怕會接下此詔的…防人之心不可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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