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條展開,只見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柴瑩在臺燈下仔細閱讀紙條上的文字,終于搞清楚了現在的情況:
現在王天風在戡亂總隊中任職,此人前不久秘密在戡亂總隊前往的蘇北等三地進行了安防,確認了三地保密局被嚴重滲透的事實,張安平不得已要對三地四站及下屬的情報組展開徹查工作——作為保密局副局長的張安平,他布置是將四站保密局成員悉數抓捕!
而在傳遞的情報中,張安平則下達了以下命令:
1、三地四站,立刻撤離暴露可能性極高的同志,并撤離少數可以撤離的同志——在二號情報的運行模式中,專門準備了一類用于撤離的同志,在需要“背鍋”等情況下,這類同志會進行撤離,繼而隱藏其他同志。
2、二號情報組布置在三地負責跟地下黨協商的代表,立刻配合跟三地的組織加強溝通,就被捕人員進行調查,除有明確證據的被捕同志外,對其余同志的身份進行簡單的包裝——只要能簡單的證明這些同志并不是“地下黨”即可。
在傳遞的紙條中,張安平特意表明只需要進行簡單的包裝,務必要在“快速”這個前提下進行包裝。
3、進行反間準備——可以在適當的時機,出一名“叛徒”,由“叛徒”提供必要的證據來左證這段時間的損失,此準備必須圍繞“第2點”進行布置。
4、三地四站的同志,務必配合毛仁鳳的指令行事!
張安平的命令,在柴瑩的視角中,幾乎是每一句話中都充斥著“冒險”兩字——按照最穩妥的方式,這時候就應該將有暴露可能的同志悉數的撤離。
可張安平的命令,卻給人的感覺是要在刀尖上跳舞。
按照組織規定,柴瑩是可以就此提出異議的,但思來想去,柴瑩選擇了執行。
她暫時沒法跟張安平進行面對面的溝通,是無法了解到張安平布局全貌的,在這種情況下,柴瑩偏向于信任張安平的布置。
盡管冒險。
隨著她的決定,一道道命令立刻變成了密電,又通過一部部的電臺將這些密電發送了出去,而這些電臺,要么是軍用、要么是政府使用的,再不濟也是普通保密局干部不敢得罪的大商人所擁有…
黨通局。
葉修峰見到了毛仁鳳的“密使”——對方自稱是保密局毛局長的密使。
見到此人后,葉修峰這其身份就信了八成——此人確確實實是保密局的成員,甚至在不久前,他還秘密的向自己傳遞了一條信息,點出了幾名吃里扒外的混賬。
當然,當時對方是索要一筆不菲的報酬,并未說出他是誰的人,可他點出的吃里扒外的混賬幾乎都跟張安平有關,當時葉修峰就懷疑此人是毛仁鳳的嫡系。
所謂的報酬,只不過是毛仁鳳隱藏自己的手段罷了。
現在看來果然如此。
“葉局長,鄙人長話短說——黨通局知不知道蘇北、魯南和皖南三地黨通局各級黨部的情況?”
葉修峰不由心中一動——這三地,最特殊的地方在于前不久處長手下的戡亂總隊去了那里,還特意通過自己下令,跟地方各黨部建立了情報共享機制。
葉修峰確實是下令,但同時他還有暗示:
裝裝樣子就行了。
原因很簡單,戡亂總隊看起來是隸屬青年軍,但這本質上就是一支情報力量,有個讓人頭疼的保密局就夠了,以后萬一再來一個戡亂局,這日子還過不過了?
此時這名密使道出了三地,葉修峰自然懷疑是戡亂總隊的事。
葉修峰索性“大氣”道:“趙先生不妨直說吧!”
“戡亂總隊指責保密局和黨通局在三地的保密站和黨部,爛透了!”密使見狀直接丟出王炸:
“保密局這邊,現在已經派人秘密出動了,若是不出意外的話,明天這個時候,保密局在三地的四站及情報組所有人,怕是都要被拿下了。”
葉修峰一驚,瞬間明白了保密局為什么會封鎖起來,再結合對保密局的各種調查情報,他立刻猜出了其中的內幕:
這三地基本都是毛系、鄭系和其他元老派系的成員,保密局內部要對他們下死手,十成是張安平親自主導!
在葉修峰的視角中,張安平是一個很不錯的盟友:
黨通局在新人訓練環節薄弱,張安平能為黨通局提供人員訓練的“業務”;
他跟張安平合作,還能呼喚刺頭,處理棘手的人物;
最后,張安平是真的做事,偶爾抱一把張安平的大腿,還能躺著刷些功勞。
但是,以上這些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前置條件:
張安平必須是保密局的副局長,且保密局內還有能跟張安平掰腕子的勢力存在。
若是保密局由張安平掌控,但保密局就不是保密局了,而是死灰復燃的軍統,到時候張安平就不是盟友,而是死敵!
眼下,張安平似乎是要翻身了啊!
他意識到了毛仁鳳不顧風險派密使的原因,也本能的傾向于跟毛仁鳳合作一把,但處于政客的本能,葉修峰便說道:
“好氣魄!你們保密局不愧是后來者居上的典范,這氣魄方面,遠超我黨通局——葉某,佩服!”
佩服個…毛線!
葉修峰此刻的目的自然是為了宰肥羊,送上門的肥羊,豈能不宰?
這若是不宰,老天爺都看不過去!
密使聞言立刻發揮自己的三寸不爛之舌:
“葉局長是情報界的老人,難道不知道四個情報站悉數爛透的可能性有多低?”
“在下都能想明白的事,張副局長又豈能想不明白?可他依然做了激烈的反應——此舉為何葉局長應該是心里有數吧!”
葉修峰佯裝迷惑,心說唇亡齒寒我若是不懂的話,那還有必要當這個黨通局局長嗎?!
密使看到葉修峰裝迷惑的反應后,他立刻意識到葉修峰是等著宰肥羊,遂換了一個思路,沉聲說:
“葉局長,戡亂總隊奔赴三地后,前兩月未立寸功,后面的一個月,在甩開黨部和保密站后,卻累積捉獲數以百計的地下黨——這也是戡亂總隊指責地方黨部和地方保密站爛透的核心原因。”
“面對戡亂總隊的指責,保密局選擇了刮骨療傷,不知道黨通局是否會選擇刮骨療傷?”
“若是黨通局也想這般干,那就當在下什么都沒說!”
這一下子葉修峰的神色不得不慎重起來。
張安平可以“刮骨療傷”,那是因為三地四站的保密局成員,壓根就不是張系的人,哪怕是全斃了,張安平沒有實質意義上的損失。
可黨通局不行!
黨通局雖然在他幾次清洗后依然充斥著CC系的爪牙,但在黨部主任這一個層級上,絕大多數都是他葉修峰的人。
一旦像張安平這樣進行刮骨療傷,那他下面的人,豈不是人人自危?
更何況他還暗示過三地的各級黨部要陽奉陰違,若是最后因此展開清洗,他何以服眾?
眼見葉修峰神色漸漸凝重起來,密使暗喜,連忙又說:
“葉局長,您覺得戡亂總隊短短一月時間屢屢破獲共黨組織合情合理嗎?”
“若共黨組織真有那么容易破獲,保密局和黨通局,又如何跟地下黨斗爭這么多年后,共黨反倒是越來越興旺?”
葉修峰眉頭不由一動,腦海中不由浮現八個大字:
屈打成招、指良為共!
可能嗎?
不是可不可能,而是一定是這樣——地下黨是棘手的對手,黨通局跟地下黨斗了這么多年,深有感觸,戡亂總隊,一群脫身于青年軍、乳臭未干的小屁孩,他們短短一個月,沒有保密局和黨通局配合的情況下,抓了這么多共黨,怎么可能!!
密使見葉修峰的表現,立刻趁熱打鐵:
“張副局長必然是知道是這個情況,但他是迫切的想要扳倒毛局座,所以他才下令將四站所有保密局成員悉數拿下,避免戡亂總隊殺良冒功之舉被揭穿——葉局長,戰機稍縱即逝吶!”
葉修峰緩緩道:“毛仁鳳,意欲為何?”
“毛局長的意思很簡單,保密局沖鋒在前,得罪人的事我保密局干!黨通局只要配合即可——毛局長為當國之大計,不在意得罪人!”
葉修峰不由心中嘲笑,是你毛仁鳳被逼的沒辦法了吧!
還為黨國大計不在意得罪人?!
說的比唱的都好聽!
但他有點不甘心,送上門的肥羊,若不是不能宰一把,那不得后悔死?
“趙先生所言有理,不過,我想跟毛先生親自談談——毛先生莫不是不愿意跟葉某相見?”
密使暗暗咬牙,他就不信葉修峰這個黨通局局長還能不知道現在的情況!
毛局座要是能出來,還用得著我來跟你談嗎?
“葉局長…”
葉修峰卻打斷:“怎么,毛局長連這點誠意都沒有?那我怎么信得過他?你們的毛局長…可是有前科的!”
一句話將密使嗆的沒法再回答了。
這里說的毛仁鳳的前科,是指毛仁鳳在關鍵時候,把鍋甩給了鄭耀全,導致鄭耀全黯然從保密局離開的事。
這是事實,洗都沒法洗。
密使一咬牙:
“葉局長看來是需要我們展露誠意…不知道葉局長需要什么樣的誠意?”
葉修峰微微一笑,密使眼前恍惚一下,家里殺豬的時候,屠夫走向被摁住的豬的時候,好像都是這樣笑的…
二十分鐘后,密使失魂落魄的從黨通局離開。
付出的代價…太重了!
但轉念一想,此時毛局長危在旦夕,不管多么大的代價,能解了毛局長的危機,這才是最重要的。
付出的代價,在毛局長穩坐的情況下,那才是要付出的,要是坐不穩,這付出的代價再大又如何?
想通了以后,密使瞬間輕松了不少。
徐州。
偽裝成商貿公司的保密站內,機要秘書跟電訊處長一臉惶急的走入了站長辦公室。
“站長,南京密電!”
徐州站站長先是一愣后才接過密電,當他看到多達五百多字的密電后,更是疑惑。
這么長?
他掃了一眼電文的第一行后,就問:“不是局本部發來的吧?”
“確實不是——”電訊處長輕聲說:“發報的手法不是局本部常用的那幾種,而且啟用的還是緊急備用的二號密碼。”
這也是他將機要秘書喊來的原因,二號密碼要經過機要秘書才能譯出。
站長沒吭聲,對著電報就子虛閱讀起來。
隨著閱讀,他的額頭上不由滲出了汗水。
戡亂總隊,竟然抓了這么多同志?!
深呼吸一口氣,站長凝重的望向機要秘書:“勝春同志,你翻譯的沒錯吧?”
機要秘書驚愕,手本能的摸向配槍,而一旁的電訊處長也做出了同樣的舉動,而兩人的目標竟然都是對方。
“都是自己同志!”
站長低喝一聲:“情況緊急,以后再解釋——勝春同志,你翻譯的沒錯嗎?”
“沒錯。”機要秘書強忍著驚愕,徐州站電訊處長竟然也是自己同志?
“戡亂總隊,在我們眼皮子底下抓了這么多人,我們竟然沒有察覺?!”
其實平均下來,在單一一地,戡亂總隊抓捕到的同志數量不多。
而且因為地下黨并不清楚二號情報組真實的情況,所以地下黨的同志沒有跟二號情報組的代表進行溝通。
最重要的一點,三地的地下黨上級機構各不相同,不能像戡亂總隊這樣進行及時的數據匯總。
故而徐州站站長,這名選擇了奔向光明的同志,在看到南京發來的電文第一段后才如此驚愕。
匯總后的數據讓人覺得刺骨,但單一地方的損失,其實并不太大。
同為臥底的機要秘書和電訊處長沒吭聲,因為更震驚的內容在后面呢。
站長同志繼續閱讀,臉上隨后出現了震驚和一抹微弱的蒼白以及恐懼。
張安平,竟然派人密捕他們來了!
且還是要一鍋端?
人的名樹的影,在保密局中——不,確切的說,是在整個情報界,張安平這三個字的份量太重太重了,宛若泰山壓頂。
強忍著驚懼,站長同志繼續閱讀,可這時候他臉上的凝重竟然緩慢的消散了。
原因很簡單,從電報后面的內容可以判斷出:
毛仁鳳對他的身份沒有懷疑,或者說哪怕是懷疑了,這時候的毛仁鳳也不能讓自己成為地下黨,而他在電文中也明確的指示:立刻搜集戡亂總隊屈打成招、指良為共的證據。
閱讀完畢后,他放下電報,深呼吸一口氣后,說道:“盛春同志,銘浩同志,你們怎么看?”
機要秘書和電訊處長總覺得別扭,三人都穿著國軍的軍裝,且還是在徐州保密站的站本部中,結果討論是怎么對付國民黨…
“我覺得我們可以按照電文中的指示做…”
電訊處長同志的話還沒說完,敲門聲就響了起來,電訊處長立刻息聲,而站長同志卻是眉頭一挑。
敲門的是他的秘書,但敲門的節奏有“問題”,這個節奏,分明是收到了上級指示的暗號。
“進!”
隨著站長同志的發話,秘書進來后,故意說:“站長,夫人說她今晚要回家一趟,特意給您送來了晚飯。”
秘書特意展示了一下餐盒。
站長示意電訊處長接過來,隨后在秘書錯愕的目光中打開餐盒,將藏在夾層中的情報拿了出來。
秘書驚呆了,當著特務的面看組織上的電文?!
站長他…
站長同志邊看情報邊說:
“銘浩和勝春都是我們的同志——洪雷你也聽一聽。”
于是,之前錯愕的兩人變成了三人——相互間都有交情且動不動在暗中斗爭的三人,一臉怪異的相互對視,都是同志,那以前…斗了個毛線啊!
此時站長同志看完了上級的電報,對著氣氛怪異的三人說道:
“上級指示我們配合毛仁鳳的指令!”
三人呆住了。
秘書還不清楚之前的電文,可機要秘書同志跟電訊處長同志可是知道南京指示的,此時面對上級及時的電報,兩人不由生出一種驚人的猜測:
嘶——毛仁鳳,該不會是我們的同志吧?
站長注意到了二人的異樣,意識到了二人所想,立刻喝道:
“別亂想,這不可能!”
兩人心中一顫,難不成竟然是…真的?
不能多想,不能多想…
徐州站發生的事,在濟南、蕪湖和兗州的保密站內,同時上演著。
四站的無數同志,立刻飛速運轉起來,按照上級的指示,完全遵循南京的命令開始了行動。
然后,更讓人意外的一幕發生了:
黨通局的人,這時候找上門來了。
不是找碴,而是…配合他們!
配合他們針對戡亂總隊進行布局!
一些在這一次中“暴露”的同志,面對著竭盡全力配合工作的保密局,一個個都心里突突的想:
黨通局的這些人,該不會…也是同志吧?
嘶——組織上在敵特務機構中,竟然有這么深的力量!
而一些黨通局的“人”,這時候也在想:
要不是戡亂總隊,還真想不到我們的同志,竟然遍布三地四站…
(第二章大概在兩三點了,明早看吧。得加夜班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