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論上來看,控制了電訊室和中控室的保密局,在外圍還有封鎖線的情況下,是真的一只蒼蠅都別想飛出去。
但這僅僅是理論。
實際上,在封鎖展開的同時,就有一條條的消息飛了出去。
渠道可能是一臺理論上切斷了外線的電話,也可能是一臺早就報廢的電臺,還有可能是簡單的人工傳遞,甚至更有可能是從美國人那里搞來的步話機。
而在小會議室里開完會以后,更多的消息,像洶涌的洪水似的,從嚴防死守狀態下的保密局就這么“飛”了出去。
俗話說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總有人在各式的消息傳遞過程中,會巧之又巧的被人發現——但發現的人,竟然有相當一部分人會當做什么都沒有看見!
當然也有頭鐵的黨國忠臣會將消息上報給他的上司,而上司通常都會要求他這件事誰都不要告訴,并表明自己會暗中調查。
于是,大部分的匯報會止步于這一層級——也極其希少的“上司”這一環節繼續秘密上報消息,但這個消息,終究會止步于上司的上司。
驚人的一幕出現了:
張安平,竟然沒有收到一則有關消息泄露的報告!
是張系沒有黨國忠臣嗎?
當然有。
但這樣的黨國忠臣,一般都處在上司的上司的上司這一個環節中,他們可以直接接觸到張安平,可當下面的人秘密昧下了一則消息的話,他們就只能變成睜眼瞎。
當他們變成了睜眼瞎以后,張安平自然就“收不到”消息了。
市政府。
“墨怡,你老公今天不接你下班吧?”
和曾墨怡是同事的柴瑩像往常一樣的詢問。
正在忙碌的曾墨怡心中一動,隨后跟平常一樣回答:“沒跟我說,應該是不來吧。”
“我看中了一件旗袍,下班了我們去店里你幫我參謀一下?”
“好啊,正好我也想買一件了。”
兩人像平常一樣的對話自然不會引起波瀾,可曾墨怡的心中卻不安起來。
“旗袍”代表著事態緊急,這意味著柴瑩要跟她立刻進行溝通。
而這,是自打她跟柴瑩成為市政府的同事以來,從未出現過的狀況。
按捺著心中的躁動,急迫的等待了大約十來分鐘后,柴瑩拿著一份文件過來找曾墨怡:
“墨怡你幫我看看這份文件——”
;柴瑩走近后,低語:“安平沒跟你聯系嗎?”
曾墨怡一邊說著文件上的內容,一邊微微搖頭。
柴瑩聽后目光中出現了一抹陰霾,曾墨怡用目光探究,她微微搖頭,用目光示意找機會出去說。
很快柴瑩就找到了個送文件的機會,跟曾墨怡一道出了她們這間公用的辦公室,來到一處無人的角落,確定安全后,柴瑩飛速低語:
“安平親自下令封鎖了保密局,根據消息,他要緝拿蘇北等三地四站所有的保密局成員。”
理論上,這則消息只有蔡界戎、明臺兩人以及小會議室中參會的八人知情,但柴瑩卻收到了四份情報:
蔡界戎和明臺這邊兩份,被封鎖的保密局里,傳出來了兩份!
但偏偏并沒有張安平傳遞出來的消息——其實這也怪張安平,他沒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作繭自縛把自己鎖在保密局里。
其他同志,每個小組都擁有兩種在保密局封鎖下傳遞消息的方式,這種模式還是張安平親自為同志們設定的,可偏偏他自己卻沒有。
曾墨怡呆了呆,一時間沒理解這個內容。
其實不是沒理解,而是她本能的想到了答案后又不敢相信!
她疑惑的望向柴瑩,在看到柴瑩微微點頭后,整個人都懵了。
不是——這四站,還真是以我們的同志為主?
她是張安平的戰友、是張安平的妻子,但涉及到二號情報組的組織構架方面,她卻屬于被“蒙在鼓里”的類型——這不是言情劇,而是殘酷的地下情報戰場,她的職責讓她沒必要去了解這些,自然不知道現在的二號情報龐大且精細到了何種程度。
柴瑩給了曾墨怡一丁點時間來消化這份震驚。
因為這一幕她自己也親歷過,從老岑的手里接過了重任后,她緩慢的見識到了二號情報組這張巨網,震驚程度至今記憶猶新——而相比于她剛接手的時候,現在的二號情報組,更是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那時候,毛仁鳳的手下,有二號情報組的同志,但只是有。
哪像現在,活脫脫的黨支部書記似的。
過去,為了確保張安平的安全,明鏡是第一防火墻、曾墨怡是第二防火墻。
但現在,張安平就一道防火墻,可這道防火墻的名字叫…毛仁鳳!
曾墨怡不愧是張安平的妻子,她很快就回過神來,同時也意識到了柴瑩找自己的原因,遂低語:
“要我去見安平嗎?”
“嗯,安平肯定有相關的安排。”
“我明白了——你有安排嗎?”
“去看旗袍的時候,我安排了同志演出戲,到時候你配合即可。”
“嗯。”
保密局局本部。
中控室,將這里打造成了封鎖指揮部的張安平,親自坐鎮其中。
一些電話他必須親自接,畢竟這里是保密局,時不時的會有電話打進來,尤其是展開封鎖以后,總會有權力部門打來電話,這些都需要他親自應對。
但閑暇之余,張安平會選擇捧著一本書緩慢的翻閱,看似悠哉,可如鷹隼一般的雙眸卻會時不時的掃視一通,讓中控室中忙碌的話務員不敢生出絲毫的懈怠——一些人更是緊張到了極點,說什么都不敢去做小動作。
比方說偷摸的插線傳出訊息…
人的名,樹的影,張世豪這三個字的份量,足以讓她們放棄任何的小動作。
要是通過中控室導致消息泄露,別人會質疑我的能力…
翻書的張安平只能對那些手心里全是汗水的同志說抱歉了,至于另外一些拿了好處想要傳出去消息女話務員,他可不會抱歉。
不知道墨怡會用什么方式來見我。
這時候的張安平也有點急躁——他理論上是可以通過明臺將自己的打算帶出去的,但彼時他無法確定毛仁鳳的反應,如果毛仁鳳的反應超乎了自己的想象,明臺帶出去的方案反而會壞事。
從王天風說出三地四站“爛透了”以后,張安平其實立刻就想到了多種應對方案,后來深思熟慮以后,確定下來了四種。
可這四種都需要毛仁鳳的“配合”。
如果毛仁鳳因為畏懼選擇了主動的配合,那就得撤離部分關鍵人員、將其他人全部拿下后進入審查——為了安全,張安平只能揮淚斬馬謖,將三站四地大部分的同志下獄;
相反,毛仁鳳如果選擇了有限度的對抗,那他又是另一種布局;
而現在的毛仁鳳,選擇的是全面的對抗!
正是因為毛仁鳳這個關鍵環節的不確定性,張安平才不得不放棄通過明臺傳遞預案的選擇。
此時毛仁鳳已經選擇了全面對抗,張安平自然迫切的希望根據他的選擇進行相應的布局——老婆趕緊來,趕緊帶走自己的布局讓柴瑩執行!
總機又一次亮起,話務員立刻匯報:
“張局長,是找你的電話!”
“接過來。”
張安平擱下書拿起了電話。
“你是安平嗎?”
電話里傳來了柴瑩略惶恐的聲音。
平眉頭一皺:“柴小姐?”
“是我——”電話那頭的柴瑩吞吞吐吐說:“你能不能來接一下墨怡,我跟墨怡…惹了點麻煩。”
“什么事?”
“我和墨怡跟人吵架時候不小心撕毀了一些衣物,店老板要求賠錢,那個、那個我倆帶的錢都不夠。”
“對了,墨怡讓告我訴你,她懷疑對方是故意的。”
張安平先是一愣,隨后神色立刻陰沉起來,一副我懷疑其中有鬼的樣子。
特工不相信任何的巧合!
這一點張安平清楚,電話那頭的柴瑩,又何嘗不清楚?
所以此時的張安平實際上意識到了柴瑩真正的意圖:
跟她們倆發生“沖突”的,肯定是自己的同志,而這么做的目的,就是為了營造出一副故意要將張安平調虎離山的假象——在發家后換老婆盛行的國民政府,張世豪護妻之名可謂是大名鼎鼎,故意沖撞曾墨怡,看似是調虎離山,實則是創造一個張安平跟曾墨怡正兒八經見面的機會。
以張世豪的警覺,面對這種事必然要查,嚴查后必然會發現問題,如此更是證明有人為了泄密而不擇手段,這樣更能隱藏真正的目的:
曾墨怡和張安平的見面。
穩妥!
陰沉著臉的張安平按捺著怒意問:“地方在哪?”
電話里的柴瑩說了一個地點后,張安平立刻掛斷電話。
“想調虎離山么?”
張安平冷笑一聲后下令:“去把鄭翊——不,給我接處長辦公室的王天風!”
話務員不解張安平為什么改口,但還是按照要求撥出了電話。
電話接通。
“老王,是我。”
“嗯。”
“墨怡在一個服裝店里跟人起了沖突,現在被人扣著要賠錢——”張安平緩聲道:
“你替我去一趟,該賠就賠。”
“但我很好奇,到底是什么人會這么巧的跟墨怡起沖突,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電話那頭的王天風起先還是錯愕,畢竟張安平這個電話莫名其妙,可隨著張安平說出“我很好奇”后,他的雙眼就不由圓瞪。
“我知道了。”
王天風的聲音高亢了幾分:
“我也很好奇。”
高亢的聲音中帶著濃厚的殺意,竟然有人試圖用曾墨怡來對張安平調虎離山!
他本就覺得愧疚,
此刻更是恨不得現在就沖過去將人逮回來嚴刑拷打。
服裝店門口。
一輛汽車急剎停下后,戴著禮帽的王天風只身下車,緩步走入了服裝店中——而與此同時,遠處多輛汽車早已停下的汽車中下來了十幾名便裝的戡亂總隊隊員,他們在王天風步入了服裝店后立刻上前開啟了封鎖模式。
若是服裝里面的不是曾墨怡,王天風絕對不會冒險孤身一人進入,而是會選擇直接封鎖拿人。
但偏偏里面的是曾墨怡,他只能冒險先進去,在確保曾墨怡安全的前提下拿人。
可出乎意料的是,店內只有三人,一臉冷靜的曾墨怡、惶恐不安的曾墨怡同伴和瑟瑟發抖的店老板。
之所以確定柴瑩是曾墨怡的同伴,是因為此時的柴瑩正一臉慘白的躲在曾墨怡的身后。
見到進來的王天風后,一臉冷靜的曾墨怡立刻說:“天風,趕緊去抓人——一女兩男,剛剛從后門跑了,他們帶著槍!”
隨后曾墨怡更是快速且簡潔的道出了三人的體貌特征,說完以后,她又補充:
“對了,我看到了鏡子的反光,應該是有人通風報信!”
面對如此冷靜的曾墨怡,王天風并沒有絲毫的驚訝——曾墨怡本就是特務處的特工,更是上海特別情報組最初期的元老,如果不是她跟張安平結婚,現在的她起碼也得是個上校。
早在曾墨怡講述的時候,王天風就退到了門口做出了手勢,在曾墨怡講述的時候,戡亂總隊的成員便已經撲了過來,等曾墨怡講完以后,隨著王天風的下令,便裝的戡亂總隊隊員便追了出去。
王天風等手下離開后,才對曾墨怡說:“這里危險,我送你去見安平。”
“不要打擾他吧?”曾墨怡聞言皺了皺眉:“我估計就是沖著他來的。”
王天風點頭:“嗯,是沖著他來的,所以你得跟他詳細說一下,我們走?”
“那好吧——麻煩你安排人送一下我同事,這件事跟她無關。”
王天風瞥了眼臉色發白的柴瑩,微微點頭。
柴瑩卻拉著曾墨怡的衣服不敢松手明顯是嚇怕了,曾墨怡好言安撫了幾句后才讓柴瑩松手,最后在目送王天風的手下驅車帶著柴瑩離開后,她跟王天風上了車。
王天風邊開車邊詢問經過。
“我跟柴瑩是過來買衣服的,對方是有意找茬,我本來不想理會,但她死咬著不放,我就扇了一耳光,弄壞了幾件衣服。”
曾墨怡道:“她喊了她丈夫和兄弟,堵著我們賠錢,特意讓同事給安平打了電話,并提醒安平對方是故意的——”
“就在你進來之前,我看見 鏡子的反光了,隨后他們就要走,我想攔住他們,但他們掏槍了。”
掏槍了?
王天風皺眉,是地下黨嗎?
可直覺告訴他,這不像地下黨。
將曾墨怡送到了局本部外面的封鎖線,稽查處的人認識曾墨怡,特意給張安平打了電話,得到了張安平的允許后才讓王天風帶著曾墨怡進來了。
在中控室中,夫妻二人見了面,張安平明顯是強忍著上前關懷的沖動,問王天風:
“人抓住了嗎?”
王天風搖頭。
在他搖頭的瞬間,張安平的神色就陰沉下來,明顯是要爆發的樣子,曾墨怡見狀上前拉住張安平的手解釋說:
“安平,這不怪天風——天風是一個人進來的,但他進來之前,外面就有人通風報信,對方就跑了。”
聽完曾墨怡的解釋,張安平神色陰沉的下令:“接警署唐宗。”
“唐署長,是我。”
電話那頭的唐宗明顯一愣,隨后笑哈哈道:“張局長,難得給我…”
“唐署長,”張安平打斷:“請你幫個忙!”
唐宗沒有推辭:“張局長金口難開,既然開了,這忙我肯定幫!”
“派出警力配合王天風找幾個人,沒問題吧?”
“行!”
“我會讓王天風跟你聯系的。”
掛斷電話,張安平又下令接黨通局葉修峰。
“葉局長,我要找幾個人!黨通局這邊派些人,暫時由王天風帶領,沒問題吧?”
電話那頭的葉修峰不答反問:“張局長,你保密局到底鬧什么幺蛾子?”
“此事以后我親自跟你說——黨通局這邊,現在能派人嗎?”
“行!”
掛斷和葉修峰的電話,張安平陰沉著臉:
“老王,人,務必要抓到,哪怕是掘地三尺,也要抓到!”
王天風現在不是保密局的人,張安平這般做明顯逾權,但兩人都不在乎這個。
“我盡力。”
“是務必!”張安平殺氣騰騰的看著王天風:“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要知道到底是何方牛鬼蛇神!”
王天風緩緩的點頭。
此時的王天風卻沒注意到曾墨怡不經意間理了理她的手包。(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