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密局局本部,小會議室。
保密局自搬遷到南京以后,所有重大決策全都在這一間至今只能容納寥寥十來人的辦公室中定型——真正完成重大決策的不是這里,但所有的重大決策,卻需要在這里進行商討后,以局務會議為背書而簽發。
但今天,這間會議室中的氣氛卻前所未有的詭秘。
六名元老坐在會議室中,望著同僚空蕩蕩的位置,心中充斥著復雜到難以言說的懷疑:
他們是真的巧合的不在?
還是說他們,已經秘密倒向了張安平,此刻不在局本部的他們,其實是在做更重要的事?
對權力者而言,最不能忍受的就是大權的旁落。
這些能參加局務會議的保密局元老,他們的權力體現在對最終決策的指手劃腳上——但是現在,他們似乎是被排除在這個圈子之中了。
雖然早保密局被封鎖后他們就有預料,知道雷霆而動的張安平不可能容忍他們這幫人繼續指手畫腳,可看到曾經的同伴缺席,誤以為這些人已然跟張安平勾結起來的他們,都本能的開始權衡利弊。
要不…也徹底的倒向張安平吧?
去年張安平大權在握,四十米的大砍刀毫不猶豫的落向了他們這幫站隊張系的元老,這一幕他們自然是忘不了的,可面對一出手就要致人死地的張安平,他們悲哀的發現自己竟然沒有多少籌碼可言。
過去的分庭相抗、過去的兩邊下注兩邊攫取,在這一刻看來就是笑話!
腳步聲傳來,很沉很沉,緊接著就是衛兵行持槍禮的動靜,聽著這標準的動作聲,神色莫測的六名元老,立刻將復雜的神色隱去,恢復了如淵一般的神色。
隨著衛兵將門推開,張安平出現。
沒有想象中的殺氣騰騰,更沒有提著腦袋的畫面——或許這時候就是張安平提著毛仁鳳的腦袋,這些元老都不會覺得突兀。
相比于一直在后方的毛仁鳳,張安平的威名,從來都不是依靠戴春風,而是憑借著無數日本特務堆砌的尸山、而是憑借多名日本機關長剖腹的支撐、而是憑借屢屢算計得逞下鑄造的威名。
這么一個人,被困在權力的牢籠中太久了,久到竟然讓他們忘了這位爺,其實是一個雙手沾滿了敵寇鮮血、一次次從窒息危機中火中取栗的狠人。
或許是意識到了這一點,又或許是因為張安平對保密局的封鎖之舉太讓人意外,又或許是這六名元老不想找死,總之,在看到張安平的剎那,他們竟然選擇了齊刷刷的站起來,用恭敬的態度表達了他們的順從之意。
其實,這種舉動他們駕輕就熟——去年張安平掌權,毛仁鳳這個代理局長當應聲蟲的時候,他們就開始用這種方式表示臣服,且還是真心實意的臣服,可隨著毛仁鳳的扶正,他們對張安平的恭敬也緩緩褪去,最后在張安平的沉默中,他們緩慢卻又快速的忘卻了張安平到底是一個什么樣的人。
張安平緩步走入,看著這六名元老俯首的樣子,心中閃過一抹異樣,但很快就又警醒了。
權力,可真的是一個好東西,連我,也時不時的險些迷失…
內心的感慨并未影響到張安平一貫的從容,他在六名元老疑惑的目光中,走到了屬于副局長的位置上坐下,然后閉目假寐。
這跟過去一樣的反應,讓六名元老異常的錯愕。
在他們的視角中,這是一次類似兵變的行為——他們不知道張安平有什么手段來兜底,但想起張安平的盛名,他們卻相信張安平有足夠的手段將此次的風波平息。
張安平,從不打無準備之仗!
可現在,張安平卻依然坐在副局長的位置上,表情和舉措,跟往常沒什么區別,這讓他們一時間搞不懂張安平的葫蘆里到底在買什么藥。
直到毛仁鳳出現!
往常,這時候元老們會在衛兵喊出“毛局長到”以后立刻起身,但今天,直到毛仁鳳跨過衛兵推開的會議室大門,他們卻依然沒有起身——不是他們不起身,而是這時候的張安平沒動,他們,不敢動!
毛仁鳳走到橢圓形的會議桌前的時候,張安平才像往常一樣起身,見張安平起身,六名元老才緊跟著起身。
這一幕被毛仁鳳收入眼底,他臉上的笑意沒有因此減少,甚至還濃了幾分,可在他擺手示意眾人坐下后自己入座的時候,目光中閃爍的冷然卻說明他的心緒波動。
坐定,毛仁鳳率先開口:
“安平,你到底是為何要封鎖局本部?若是為了抓人,現在,是不是該動一動了?!”
毛仁鳳的語氣盡管聽起來平和,但卻有一股咄咄逼人之感,這讓六名元老暗暗心驚——古往今來的無數政變,有太多太多的人因為拎不清而付出了尸首分離的代價,毛仁鳳,竟然也這般的勇?
醞釀到位了!
對毛仁鳳太熟太熟的張安平,聽到毛仁鳳的話后就腦補出了毛仁鳳的心路歷程——他本可以在跟毛仁鳳溝通后封鎖保密局的,可為什么要營造出近乎兵變似的局面?
目的,自然是為了激起毛仁鳳的反彈!
而此時的毛仁鳳的反應,恰恰證明了他在極短的時間里,經歷了復雜的心路歷程——此時他刻意營造的咄咄逼人之感,是他為了自身形象的強硬,而這,也正是張安平想要的!
“已經動了!”
張安平直視毛仁鳳:“我已經下令,由上海站之徐天,帶領別動隊開赴蘇北、皖南和魯南地區——若是不出意外的話,明天晚上,會有結果的。”
包括毛仁鳳在內的七人,聽了個莫名其妙,每個人腦袋上面仿佛飄著一連串的問號。
短暫的死寂后,一名元老疑惑道:
“張局長,到底出什么事了?”
一抹讓人窒息的殺機在張安平臉上浮現并仿佛刻在了臉上,然后,他用冷冽且肅殺的口吻,緩慢的道:
“徐州站站長,涉嫌通共;
濟南站站長,涉嫌通共;
蕪湖站站長,疑似通共;
兗州站,疑似通共。”
隨著張安平緩慢且殺機騰騰的講述,包括毛仁鳳在內的七人,先是頭皮發麻,緊接著是呼吸停滯,但到了后來,他們反而舒了口氣。
一地兩地出問題,那是真的。
可三塊區域內所有的保密站都出問題——這怎么可能?
(一些城市是情報組,情報組隸屬于甲等站或者乙等站。)
為保人設幾乎沒有在會議室里拍桌子的毛仁鳳,在張安平說完后權衡數秒,隨后猛的拍桌:
“荒唐!”
“滑天下之大稽!”
“張安平,你膽大包天!”
毛仁鳳的憤怒,一半是裝的,剩下的一半,是刻意的——第一,他要讓在場的元老意識到一件事,他毛仁鳳是正局長,他不怕張安平!
第二,他認為張安平的借口過于滑稽了。
還是那句話,一地兩地出問題,那是監管不到位,但蘇北、魯南和皖南的所有保密站都出問題——這怎么可能!
當然,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三地四站的站長,都是他毛仁鳳的人。
張系在這里的力量很弱。
張系的核心區域是東北和京(南京)滬,抗戰勝利后,張系的影響力雖然在擴充,但瞄準的都是核心站,如平津兩站、重慶站、武漢站等。
外溢的影響力,在以上區域中遭到了毛鄭兩系和元老們的聯手絞殺,且張系在很多時候都會選擇為大局而隱忍或者退讓,所以在這三地,張系幾乎沒有多少聲音。
所以,從政斗的角度來看,張安平這明顯是沖著往死里弄毛、鄭、元老系來的。
最重要的第三點——這六個元老從毛仁鳳進會議室的表現看,分明是怕了,所以毛仁鳳這時候必須強硬,越強硬,這些人才會改變立場,由慫轉為跟著自己干張安平!
這時候他要是不強硬,那這幫人萬一徹底的慫了,到時候就是他只身跟張安平對著干。
面對毛仁鳳展示出的憤怒,張安平沒有針鋒相對,而是選擇了“退”——他依然殺機騰騰,但卻解釋道:
“戡亂總隊三個多月前奔赴三地,局務會議上明確要求三地站組全力配合戡亂總隊——”
“但兩個月來,戡亂總隊卻無任何寸功,此事…何解?”
面對張安平的解釋,毛仁鳳只是報以冷笑卻沒有做出回答。
原因很簡單,戡亂總隊其實是插手保密局的情報體系了——局務會議上雖然明確了配合的姿勢,但各地諸侯暗中抵制,很新鮮嗎?
要是張安平以此為文章…
毛仁鳳心中不禁激動,張安平要是以這個為借口,那就太好了!
你現在的陣仗擺的越大,到時候反噬就越強烈!
“一個月前,戡亂總隊秘密終止了跟保密局站組、黨通局各黨部的合作,僅僅一月,就屢屢破獲多個共黨組織,摧毀了多條共黨交通線!”
張安平盯著冷笑的毛仁鳳一字一頓道:
“戡亂總隊只用了一月,就抓獲數百地下黨,此事,作何解釋?!”
毛仁鳳一驚,隨后更是頭皮發麻,我草,下面的這幫蠢貨,你們怎么搞的?
雖然頭皮發麻,但他還是怒道:
“這也不能說他們通共!”
張安平寒聲道:
“戡亂總隊密查組,秘密潛入三地各地進行暗查,僅僅是暗查,便發現了數個共黨組織——三地四個保密站,多個情報組上上下下一千多號人,難道都是瞎子、都是聾子?”
“即便是養寇自重,也不是這么養的!”
張安平憤然起身,怒視著毛仁鳳:
“保密局是軍統的延續,哪怕是上溯至特務處時期、上溯至密查組時期,從未出現過這種荒唐之事!”
“我寧愿他們全都是通共,也不想看到他們是一幫蠢材!”
“三地四站,外加各情報組,我已經下令悉數拿下——在未曾全部拿下之前,一條消息也別想從局本部里發出去!”
說完后,張安平冰冷的目光從參會的六名元老身上挨個掃過,像刀子一樣掠過,然后一字一頓道:
“我張某人,拼著這個副局長不做了,也要查他個干干凈凈!”
說罷,張安平轉身便走。
會議室里,陷入了一片死寂,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一名元老才呢喃著出聲:
“瘋了!他真的是瘋了!”
一口氣查三地上千號人,這是多瘋的瘋子才能做出來的事?
至于張安平為何“發瘋”,他們反倒是明的跟鏡子似的——張安平見了一趟處長,回來以后就一臉陰沉,之后更是封鎖了保密局,再加上張安平解釋時候提到戡亂總隊,這些人精自然腦補出了大概:
三地的保密站,對戡亂總隊肯定是有怠慢,甚至還暗中坑了戡亂總隊,導致戡亂總隊兩月內未立寸功;
隨后戡亂總隊撇開了保密局和黨通局單干,一舉拿下了無數戰功;
揚眉吐氣的戡亂總隊,于是添油加醋的將此事上報給了處長——而戡亂總隊是處長的親兒子,這時候的處長自然要討回公道,所以敲打了張安平一番;
其實此事跟張安平無關,三地的情報站和情報組,壓根就沒有幾個張安平的嫡,張安平的爪子也伸不過去——但張安平一則應該是羞愧難當,二則是借題發揮,遂借此機會,打算對三地四站展開大規模的清洗。
而封鎖保密局,就是為了彰顯他的決心,也是為了能將四站悉數控制,免得走漏風聲。
相比于最初時候他們認為的兵變,這個結果讓他們狠松了一口氣,那顆心剛剛落地,可這時候毛仁鳳卻幽幽的說了一句話:
“他這是…想讓我們都死啊!”
六名元老眼睛瞬間瞪大,剛剛落地的心,再度懸了起來。
張安平,還真的是想讓他們死啊!
俗話說拔出蘿卜帶出泥——要是坐實了三地四站通共之事,那他們這些人,誰能有好果子吃?!
一瞬間,他們本能的就有了想法:
哪怕是天王老子來了,哪怕是這些人真的通共,他們也不能通共,他們只能、也必須是黨國的忠臣!
毛仁鳳將這些元老的神色悉數收入眼簾,見自己的暗示這六人悉數聽懂,他又幽幽的說了一句話:
“我看安平是過于相信戡亂總隊了,他難道就不怕是戡亂總隊立功心切抓良冒共嗎?”
“戡亂總隊說什么就是什么嗎?”
說罷,毛仁鳳便起身離開。
種子,他卻已經成功的種下了!
果不其然,毛仁鳳離開后,六名元老相互對視,都從同僚的眼中看到了同樣的“光芒”。
回到辦公室的毛仁鳳,緊鎖辦公室大門后,陷入了深思之中。
張安平的話,他信一半!
三站四地,應該是有人通共,畢竟黨國目前的戰事而言,有人心懷鬼胎投共,不是不可能。
但要說三站四地爛透了,全都通共——他怎么可能相信?
張安平應該也是不信的,但他借著這個機會,想要徹底的將保密局清洗。
怎么可能讓你如愿?!
毛仁鳳不由浮起陰冷的笑容。
他不由起身站到了窗邊,望著不遠處的封鎖線,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意:
這可是保密局局本部,真以為控制了中控室、控制了電訊室、封鎖了外圍,就不會讓消息傳出去?
“種子,我已經種下了,想必現在已經生根發芽了吧!”
“蘇北、魯南和皖南,終究不是你張安平的一畝三分地,你說通共就通共么?”
“呵!”
毛仁鳳再度不屑的冷笑,只有不由望向了更遠的地方。
那里是黨通局。
而此事,他葉修峰,更別想置身事外?!
同一時間,張安平立于窗戶側邊,玩味的看著外面。
保密局局本部在他的經營下人心復雜,他自己都有幾千種辦法將信息傳出去,相比毛仁鳳再差,也有幾十上百種辦法吧?
“戡亂總隊…”
張安平不禁露出一抹微笑,熱血的人,總得經過現實的摔打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