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回到幾個小時前。
位置,上海站。
站長辦公室。
電訊處長快步走入站長辦公室,將裝有密電的檔案袋輕輕放在徐天辦公桌上:
“站長,總部密電——是老師的密電。”
徐天瞄了眼文件的密封,同時也看清了上面的密級以及對應的密碼編號——對應的是緊急級的專屬密碼本。
見徐天微微點頭,電訊處長請示:“我去把機要秘書喊來?”
“嗯。”
電訊處長走后,徐天微微皺眉,緊急級啟用的專屬密碼本,為什么他事先沒有通過密電告知自己?
突發事件嗎?
看著密封的檔案袋,徐天心念急轉。
幾分鐘后,電訊處長帶著機要秘書進來了,裝有密電原本的檔案袋還是在原來的位置沒有動彈。
在機要秘書問候后,徐天拿起檔案袋交給了機要秘書:
“譯電吧!”
機要秘書檢查了密封核準無誤后拆封,隨后坐到一旁開始了譯電,電訊處長是按照規矩必須在場的,他也盡量保持著一副我是按照規矩而存在的模樣,可徐天目光如電,隱約感受到了電訊處長隱藏的那抹急躁。
應該…是他。
徐天心中微微一笑,將電訊處長跟某個代號對上了——他的大本營、經常掛在嘴邊的一畝三分地,電訊處長這么要緊的角色,又怎么可能允許被特務掌控?
悄無聲息的看了眼正一本正經譯電的機要秘書,徐天心中再笑,果然是他的風格,掌握一站最高機密的,只能是自己人。
按理說,身為一站之長,徐天應該掌握二號情報組在上海站的所有力量。
但事實卻恰恰相反。
在上海站和平津兩站,二號情報組的運轉邏輯偏偏跟其他地方不一樣。
像徐州站、濟南站這些地方,站長只要是自己的同志,他就能掌握二號情報組在當地大部分的力量,僅有寥寥幾個情報組會脫離掌控,其作用是以防萬一。
而在上海和平津兩站,二號情報組的成員,則是在多個不產生交集的情報網中單線運轉。
不管是之前的顧慎言還是現在的徐天,對這些情報組的掌控,是通過各情報組負責人來指揮的,而這也注定了徐天不可能清楚的了解到整個情報組所有成員。
但這張網太大了,當上海站在二號情報組中沒有任何秘密可言的時候,徐天自然也能清晰的感受到了二號情報組在上海站的無處不在。
或許,這就是他跟顧慎言最終會交換位置的原因吧。
思索間,機要秘書終于將整個密電譯完,再次核對以后,隱去了臉上驚駭神色的機要秘書,恭恭敬敬的將密電交到了徐天手上。
徐天緩慢的看著,臉上看不出神色的變化,但那雙習慣于平靜的雙眸中的驚駭,卻怎么也隱不去。
上海站抽調精干力量,組成多個調查組奔赴蘇北、魯南、皖南?
三地四站,悉數拿下?
四站站長務必保證不能脫逃、必須嚴格審查?
四站站長,疑似通共或者涉嫌通共?
他要干什么?
不對,他啟用的是緊急級的專屬密碼本…之前又沒有通過組織渠道跟我通氣…
事發突然,他來不及跟我通氣!
事發突然…
徐天快速思索著原由,張安平啟用上海站,由上海站負責大規模的審查,刨除人手問題——讓上海站審查,必然是不可能真的沖著同志們而去的…
但他都下了這樣的密令,采取了這么大的動作,如果…如果不能達成目的,那他又作何解釋?
腦海中將這兩年張安平在局本部“舉步維艱”的種種情況重新回想一通后,徐天漸漸還原出了張安平的應對措施的核心。
張安平以前經常講一句話掛在嘴邊:
我的一畝三分地…
這指的是上海——但確切的說,是上海軍統、現在的上海保密站,他可沒資格說整個上海是他的一畝三分地。
當然,現在身居高位的張安平,也不敢將這話掛在嘴邊了。
之所以要扯以上的這段廢話,是因為上海保密站雖然是張安平的地盤,可毛系依托明家在上海的基業,有一張極其龐大的商網——大量的商人依托在這張商網上,依靠保密局的名頭,規避著各種隨意的苛捐和各路野心家的窺伺。
給他們機會!
徐天猜到了張安平沒法對他言明的意思——消息,可以走漏給明家的這張商網,這張明面上是毛系利益網的商網,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上海站!
但僅憑這個,怕是保不了所有同志吧?
徐天知道張安平一定有破局的辦法,但他能想到的輔助手段就只有這個。
“歸檔吧!”
他將電文交給了生怕拿不到手里的電訊處長后,沉聲道:“電文內容暫時保密!”
從辦公室出來后,徐天下令上海站進入戰備狀態,隨后上海站龐大的體系就急速的運轉了起來,一個大規模的調查團成立,緊接著在這個框架下,一個個的調查組由此成立。
而消息,也在同一時間,飛快的向外擴散。
徐天以二號情報組上海組負責人的身份,同時下達了各種命令。
在明臺和蔡界戎剛剛落地上海機場的時候,二號情報組上海組暗中主導下對上海站的“圍獵”也展開了,而執行人,則是毛系的商網。
張系做事向來是雷厲風行。
巨大的調查團,在明臺抵達后沒多久就以一個個小組的形式登機離開,奔赴各自的目的地——以旁觀者的角度來看,這分明是保密局張系力量一次極限而快速的調動。
其動作之迅速、效率之高效,足以讓旁觀者驚嘆:
張世豪,果然是名副其實!
可與此同時,毛系的上海商網,也為毛系交出了一份足以讓毛仁鳳驚喜的答卷:
上海站成立的調查團下的各個調查組負責人的名字!
盡管其中有張冠李戴之事,但整體準確度卻高達八成之多。
而在這個時刻,這一份名單,對此時的毛系而言,簡直是救命的…航空母艦。
當然,商網畢竟不是專業的情報網絡,它終究是一個利益集體和一個被保護者集體。
所以,他們做了一件“蠢事”:
有關上海保密站調查團名下各個調查組組長名單的電報,他們通過簡單的偽裝后,發去了三地四站…
徐州站。
“站長,局本部沒有直接派人,來的是上海站的人——這是徐州站調查組組長的名字。”
“覃漢生?立刻把相關信息交給徐州黨部,讓他們想辦法查一查這個人的信息,到時候讓他們做好應對的準備!”
站長同志自然不知道調查組組長其實是自己的同志。
畢竟對方來自張安平的大本營上海站,而在他們跟黨通局黨部結成生死同盟的關鍵時刻,接下來在外面應對調查組組長的活計,只能交給他們。
畢竟保密局在三地的體系,馬上就要癱瘓了,按照南京的密電,他們可以留極少數的心腹在外面策應,但大部分人終究是要進行“配合”工作的。
通俗點說:
他們是不能拘捕或者逃跑的,還得裝作什么都不知道被人“一網打盡”的樣子。
這一幕在濟南、蕪湖、兗州三地同樣在上演——而這,也正是毛系跟黨通局的合作模式。
夜晚的各地,都逐漸進入了夢鄉,唯有蘇北、魯南和皖南三地的城市中,一股急切的暗流,在快速的涌動、串聯…
次日。
下午三點。
在上海站調查團的主導下,以別動隊為基干,駐軍為輔的一場大規模的抓捕行動,同時在多個城市中展開。
近乎是突襲的抓捕行動非常只順利,四個保密站極多個情報組的保密局特工,在一臉懵逼中被突襲了,四個保密站的高層無一人“漏網”——哪怕是淪為了階下囚,這四個保密站的高層們都是一臉的不可思議,有人甚至還咆哮說這是兵變。
順利的一塌糊涂。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有八名四站中層的干部提前潛逃了,另外還有二十多名基層成員潛逃。
從他們潛逃的時間來判斷,調查組還在飛機上的時候,他們就已經收到了消息。
南京,保密局局本部。
鄭翊快步到張安平跟前匯報:“區座,徐州、兗州、蕪湖和濟南四地都發來了電報,聲稱突襲順利,所有高層悉數拿下,其余人也已經看管起來,正在做審查前準備!”
張安平點頭后問道:
“沒有走漏風聲?”
鄭翊遲疑了一下:
“可能走漏風聲了,據統計,四站上千名在冊成員中,有三十二人失蹤,其家屬也一同失蹤了,他們失蹤的時間是昨晚…”
“其中有包括三名中校在內的九名校級軍官。”
張安平神色陰沉,隨后卻又自嘲道:
“堂堂軍統出身的軍官,竟無人比得過臥底。”
他有些意興闌珊的擺手:
“通知稽查處,撤銷封鎖吧。”
“對了,你手里的報告復印幾份,轉給局務會議吧。”
張安平說罷后起身離開,鄭翊看著張安平的背影,竟覺得他現在的身影有幾分蕭瑟之感。
她的目光隨即變得兇狠起來,拿起桌上的電話:
“警衛處——我是鄭翊。”
“三天,查清楚到底是哪個環節泄密的!”
“沒有毛仁鳳的手令——有疑問嗎?”
聽到電話那頭慌張的說沒有,鄭翊才恨恨的撇下了電話,但目光中冷意卻更兇了:
查不出是哪里泄的密,那就在警衛處里抽幾個人出來祭旗。
稽查處帶著駐軍的撤離,讓氣氛緊張了好久的局本部終于迎來了一抹輕松,可當有關三地四站的信息流傳出去后,剛剛才出現的輕松,就馬上化作了虛無以及…惶恐。
張系和毛系對撞的次數太多太多了,可即便是當初將毛系踩的分崩離析,也還未出現過一次性將四個站一口氣全拿下的事。
而現在,張安平這般做了!
局本部的特工們不由抬頭望天,這陰沉沉的天,難道要像兩年前那樣,醞釀一場十公里厚遮蔽光亮的風暴嗎?
有沒有風暴,毛仁鳳不知道。
但此時的毛仁鳳的心情,卻不怎么好。
此時他手里拿著的是復印出來的報告,因為拿的時間長了些,黑色的墨沾到了他的手上,可酷愛干凈的毛仁鳳卻渾然未覺,反而一直深深的皺著眉頭。
三地四站,“失蹤”32人——他明白失蹤這兩個字眼是張安平刻意的美化,這32人到底是什么身份不言而喻。
而從這個數據,也引起了毛仁鳳的深思。
第一,共黨在局本部的滲透,確實超乎想象;
第二,共黨對張安平的重視程度,同樣是超乎想象!
而第三,則是…
張安平可能有一定意義上的借題發揮的想法,但三地四站,確確實實可以稱得上是爛透了!
三地四站,額定編制是一千三百多人——實際人數應該多兩成,就按照一千七百人算,這臥底率都特么1.88了!
這要是總人數再少點,臥底率百分之二?
五十個里面就有一個臥底!
說句爛透了還真不算夸張。
臥底率?
毛仁鳳面對腦海中浮現的這三個字,更是不能自已了——三站四地,被滲透到了這種程度,一群飯桶!
“一群混賬,真…特么想甩手不干了!”
毛仁鳳氣呼呼的將復印的文件拍在了桌上,自己的這幫手下,真特么不讓人省心啊!
罵完白癡手下,毛仁鳳不免又想到這些臥底的果斷撤退,整個人突然變得沒精打采起來。
有點…傷自尊。
地下黨擱他的毛系使勁的發展臥底,結果張安平一查,地下黨聞風就跑,這一對比,顯得他毛仁鳳跟個白癡似的。
“小看我…遲早讓你們知道我毛某人的厲害!”
暗自發狠后,毛仁鳳又將思緒回到當前最要緊的事上面——之前局本部被封鎖,他傳遞命令之類的還行,外面的反饋卻不怎么及時,而且反饋也是零零散散的。
現在對三地四站的了解,也是張安平提供的這份復印件,真實的情況又是如何呢?
三站四地,又是否布置妥當?
能不能在接下來的防守中,頂住張安平犀利的攻勢?
“好在這些共黨都跑了,這竟然還算個好消息。”
他不由苦笑起來,從特務處到現在的保密局,十來年了,他第一次覺得共黨跑了竟然還是個好消息。
正在感慨之際,秘書敲門進入:“局座,趙副處長來了。”
秘書口中的趙副處長,便是之前找上了葉修峰的“密使”,也是毛系之前二十個小時中最關鍵的執行者。
“趕緊讓他進來。”
就在毛仁鳳見他的密使的同時,王天風出現在了張安平的辦公室中。
一宿未睡的張安平,此時卻顯得蔫蔫的,王天風進來后,張安平沒有起身,只是嘆息著示意王天風坐下,隨后一臉苦澀的說:
“其實,我對泄密是有準備的。”
“只是沒想到會泄密這么嚴重——”
“跑了,三地四站,跑了三十二個!”
“而我,卻還得在文件中把他們標注為失蹤。”
王天風聽著張安平疲軟的話語,默默走過來掏出了一支煙遞給了張安平,張安平怔了怔后,示意王天風點火,結果吸了一口后就被嗆的掉眼淚,但他像是要死磕似的,明明身體在用激烈的反應拒絕,可他非要一口一口的吸。
此時王天風才緩緩的開口:“泄密,比你想象中的更嚴重。”
“嗯?”
張安平錯愕的看著王天風,到嘴邊的煙定格了。
許久,張安平問:“很嚴重?”
“比你能想象的嚴重,還要嚴重。”
王天風退后、坐下,為自己點起了一支煙——過去,張安平不抽煙,他也不怎么抽煙,即便想抽的時候,也從沒有在張安平跟前抽過煙。
狠狠的吸了一口后,王天風緩緩道:
“昨晚,濟南站、徐州站、兗州站和蕪湖站,上上下下忙碌個不停。”
“失蹤的那些人,失蹤的時候,就有四站人員的影子。”
“還有…”
王天風將大半個煙頭突兀的扔進了茶杯中,聲音僵硬的道:
“三地的保密站組,在跟黨部秘密接觸,他們在做戡亂總隊屈打成招、指良為共的證據。”
說完這句話后,王天風茫然的抬頭,用茫然的語氣重復道:
“他們在做戡亂總隊,屈打成招、指良為共的證…據…”
(兩三點原來可以這樣解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