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部最后的指示,是向黑暗中前進。”
早在三十分鐘之前,或者說很多天以前,反正準確的時間已經沒有辦法計算了。
第二分艦隊與總旗艦之間失去了聯系。
就連船上的多元維度通訊器,在大潮汐的影響下也無法再正常運作。
艦隊接受的最后一道命令,就是向著黑暗前進。
或者說,背對光炬,面向黑暗。
羅盤已經啟動,每一艘艦隊都相當于是絕地天通大陣的陣眼,同時也是沉沒在黑暗深海之中的船錨。
船錨的作用是為船只提供固定的牽引力,讓船只能夠停靠在固定的地方,不再隨波逐流。
如今的海軍…不只是海軍,包括陸軍現役部隊,預備隊,警察和民兵隊,帝國上下所有的行政機構與武裝單位,都是用于錨定現實世界的一部分。
絕大多數的普通民眾尚未建立起對于“國家”概念的認知,最多只知道“朝廷官府”,而不理解如今的新政府與過去的封建王朝有什么區別。
而大總統親手建立起來的行政系統與現代軍隊,普遍文化素質遠超于常人,對于國家、民族、歷史與文明的概念理解足夠深刻。
從這個角度來說,“少數精英統治”的理念也不能算錯。
只不過對于“精英”這個概念的認知,又有所不同。
有些“精英”覺得自己天生高人一等,就該享受優先于他人的權利。
而此時此刻帝國上下絕大多數的“精英”,正站在對抗大潮汐的第一線,承擔著優先于他人的義務。
背對光明,面向黑暗,前進。
前進到哪里?多久?
沒有答案。
此時艦隊之所以還能保持正常的隊形在海面上行進,只因為所有精神層面的壓力全都匯聚在王云霄一個人的身上。
這是他節度的軍鎮。
因為他的存在,整個第二分艦隊區域之內,所有的物理法則頑固得就像是茅坑里石頭一樣,完全不受大潮汐的侵蝕影響。
王云霄站在艦橋上一動不動,實際上是動彈不得。他身后仿佛拖拽著一條不知道多少噸重的粗大鐵鏈,鐵鏈的一端連在他身上,另一端則在他身后,指向光炬的方向。
最開始的時候,王云霄甚至還有心情吐槽,為什么雪風號又混入到了自己的隊伍里面。
這可是未來時代出了名的祥瑞,克天克地克隊友,跟她組隊絕對沒好事。
你現在最大的價值,不是應該躺在制造局的船塢里,讓科研人員把你身上那些超越時代的黑科技都扒下來,好好研究嗎?
但很快他就發現,自己承受的負擔越來越重,完全沒有減緩的趨勢。
一陣精神恍惚之下,王云霄發現自己回到了天門,還在南通區警局特務科兢兢業業地打卡上班。
迷霧籠罩著街道,霧中隱隱有巨大的人影掠過。
李沐沐怎么樣了?她…
王云霄猛然驚醒過來,意識到自己應該在船上,而不是站在天門街頭。
“海龍號,飛狼號失去聯絡!”
王云霄解開風紀扣,深深吸了一口氣,抹去頭上的冷汗。
僅僅只是一陣恍惚,自己的軍鎮就受到了侵蝕,兩艘艦隊側翼位置的魚雷艇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黑暗當中。
腹部一陣空虛,強烈的饑餓感涌上心頭。
“現在什么時候?”
話一出口,王云霄就意識到自己問了一個愚蠢的問題。
這個問題沒人能回答。
滿臉胡茬,精神疲憊不堪的衛流云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低聲道:“不要硬撐,累了就去休息,分艦隊能撐多久全在于你。”
“在與總旗艦恢復通訊之前,我們得一直堅持下去。至于代價…現在不是考慮代價的時候。”
不擇手段,不惜代價。
這是臨行之前,大總統的訓示。
我們一定可以渡過這次大潮汐,無論付出多少犧牲。
王云霄點點頭,離開艦橋,來到食堂,給自己打了雙份的晚餐。
他感覺自己只是稍微精神恍惚了一下,但身體里的饑餓感告訴他,自己至少八天沒吃飯了。
狼吞虎咽把桌上的食物一掃而空,順手揣了兩個饅頭在兜里。王云霄從食堂出來,走到甲板上,不經意間轉頭一看,突然愣住。
身后的二十八道光炬,已經熄滅了兩道。
星曜與羅盤,這兩個倉促之間創立,緊急上馬的末日計劃,似乎并沒有想象中那么可靠。
但不管怎么說,也是這個時代的人,能夠盡力做到的極限了。
用某位大將軍的話來說,吾計不成,乃天命也。
搖搖頭將腦子里面這些負面情緒清掃出去,忍受著越來越沉重的壓力,王云霄回到指揮室,卻沒有看到衛流云的身影。
“衛流云呢?”
“衛流云?誰?”
看著通訊兵一臉茫然的表情,王云霄陷入了沉默。
“繼續聯絡各艦,保持信號暢通!”
就在自己離開的這么一會兒功夫里,又有四艘軍艦脫離隊列,消失在黑暗之中。
甚至就連旭陽號上,也有包括衛流云在內的,大量官兵消失不見,其他人甚至都忘記了他們的姓名。
王云霄終于意識到,自己的體感時間出了很大問題。
或許不能說是問題,而是抗性。
因為自身的抗性過高,所以無法感受到大潮汐無所不在的侵蝕,出現了這種自身體感時間與現實時間的強大割裂感。
他覺得沒過多久,但對于分艦隊來說,已經過去了很長的時間。
“雪風號發來信息…”
然后呢?
王云霄轉過頭去,發現剛才匯報的人已經消失了。
所以雪風說了啥?
指揮室內的人越來越少,失去聯絡的軍艦一艘接著一艘。
王云霄眉頭緊皺,他現在正在腦子里面認真地考慮一個問題。
要不要停下來?調頭返航?
照這樣下去分艦隊還能支撐多久?
自己這邊有軍鎮加持,還出現了如此嚴重的問題。
其他艦隊呢?羅盤還能繼續維持嗎?
轟隆一聲巨響,強大的慣性將王云霄從精神恍惚的狀態之中再一次驚醒過來,腳下維持不住平衡,整個人踉蹌著撞在墻上。
“怎么回事?觸礁了?”
不對…
王云霄爬起來走到船邊看了一眼,頓時目瞪口呆。
哪還有什么大海?放眼望去都是無邊無際的沙漠。
這給我干哪兒來了?
旭陽號以近乎倒栽蔥的方式一頭插進茫茫沙海之中,龍骨發出令人牙酸的恐怖扭曲聲音,船尾螺旋槳徒勞地空轉著,隱隱約約還能看到一條無形的鎖鏈將船尾懸吊起來,另一端指向遠方不足二十之數的光炬。
王云霄是錨點,旭陽號也是錨點,整個北方海軍,陸軍…所有人都如同伏爾加河上的纖夫一樣,以血肉之軀用盡全力拖拽著身后的鎖鏈,在狂暴的大潮汐中艱難維持著現實世界的存在。
海上沒有長城,我們就是長城!
以血肉之軀,對抗虛空中的潮汐!
“統計一下幸存者,整理裝備和食物飲水!”
回過神來的王云霄開始下達命令。
“指揮官!你看那邊!”
王云霄順著士官所指的方向望去,隱約看到前方的黑暗中,似乎有什么巨大的東西。
不像是活物,倒更像是某種…山峰?
倒是可以過去看看。
分艦隊幸存的軍艦只剩下不到七艘,幸存者不過三百。
好消息是沒有多少尸體。
絕大多數消失在黑暗中的軍艦和船員,應該是處于“迷失”的狀態,被分隔到不同的時空維度當中。
簡單來說,就是還有生還的希望。
說不定運氣好,還能被送到大潮汐中的未來時空碎片里面。
整編好剩余的人員,王云霄抬頭看了一眼擱淺在旭陽號身邊的另一艘驅逐艦。
丹陽號。
我們有這艘船嗎?
他發現自己的記憶也出現了問題,腦子里面完全沒有對于這艘船的印象。
是我們的船,還是其他世界線上的…
就在他疑惑之時,丹陽號上的燈光突然亮起,釋放出異常明亮的光芒,宛如在黑夜中點亮的一座燈塔。
這幾乎相當于一道微型的光炬,讓幸存者萎靡的精神為之一振。
“丹陽號,會保護大家的。”
耳邊傳來陌生女性溫柔的輕聲低語。
王云霄眉頭緊皺,他不記得羅盤計劃里面還有這樣的內容,但現在也不是挑三揀四的時候,有了丹陽號的微型光炬支持,他們還能繼續前進。
這就夠了。
整理好隊伍繼續前進,在丹陽號的光芒指引下,他們跨越死寂的沙海,不知道走了多久,終于,用肉眼觀察到了那隱藏在暗黑中的人造物。
那是一座白色的高塔。
在塔下甚至還有活人的身影。
那是另外一支部隊,他們身上穿著著厚重的盔甲,手里拿著簡陋的冷兵器,正在埋鍋造飯。
對方十分警覺,注意到王云霄這支部隊的靠近,馬上有人跳起身來,豎起鐵戈,組成了一道防御陣型。與此同時,一面殘破不堪的旗幟也從營中豎立起來。
“那上面寫的啥?”
王云霄看了半天都沒看明白,同行的幾名軍官跟他一起猜了半天,覺得有可能是個“秦”字。
秦?大秦?
古代的篆體?
王云霄都驚了,這對嗎?這是哪兒啊?
對面營中站出來一名看起來像是將軍的人物,扯著嗓子說了幾句話。
這邊沒人能聽懂。
口音差異太大了,不只是地域的因素,還有時間的因素。
幾千年前的秦人古語,誰特么能聽懂啊?
王云霄也試探著喊了一句:“我們是明國海軍第二分艦隊水師官兵…”
對面同樣一臉茫然。
王云霄想了想,下意識地伸手去口袋里掏筆記本。
然后才想起那本子已經處理掉了。
“你們誰有紙筆?”
“沒有啊,誰出來帶那些?要不然回船上找找?”
“我這兒有海圖!還有鉛筆!”
你看,有文化的人無論走到哪里都有用。
王云霄拍拍那名士兵的肩膀,從他手里接過海圖看了一眼。
海圖跟陸地地圖肯定是不一樣的,但大體上還是能看出明國邊疆的輪廓。
于是他在上面畫了一個圈,然后再寫上加粗的“華夏”兩個大字。
當然是繁體字。
他舉著海圖走到對面的將軍面前,一邊比劃一邊解釋:“我們!明國海軍!華夏!你們…秦…這里!”
將軍進過海圖,瞪大了眼睛看了半天,將信將疑地問道:“掐?”
“秦!秦始皇!始皇帝!”
將軍用力點頭,嘰里哇啦說了一堆。
看王云霄一個字都沒聽懂,他抬手從懷里拿出一個硬邦邦的餅子,塞到王云霄手里。
這回懂了。
給你吃的,就是不拿你當外人。
對方的人馬也在二百左右,都是身形健壯的大漢,相比起來海軍這邊,普遍年齡看起來就要年輕一些。
白塔之下,是難得的安靜之地。
在這里仿佛都感受不到大潮汐的壓力,甚至還能生火做飯。
王云霄看了看對方的伙食,談不上好,就是些干餅,肉干,放在鍋里一群燉煮,散發出非常微妙的味道。
于是他吩咐手下的士兵,把自己這邊帶來的食物拿出一部分,送給對方。
海軍的伙食標準,那是沒得挑的,往鍋里一倒,那小香味撓地一下就撲出來了,對面的漢子們臉上頓時露出驚喜的笑容。
將軍是個話癆,一直拉著王云霄說話,王云霄只能硬著頭皮跟他扯蛋,也不知道他聽懂了多少。
“您知道這塔是誰建的嗎?”
王云霄心里也有疑問,指著塔跟對方一頓比劃。
“始皇帝!始皇帝!”
這個詞他現在能聽懂了,然而將軍說完,又拿著槍桿在地上寫了一個篆字。
徐福啊?
徐福造的?
將軍搖搖頭,又說了一個王云霄聽不懂的名字。
徐二?
誰啊?
王云霄歷史課勉強及格,根本想不起來史書上還有這么個人。
將軍見他不懂,便搖擺著雙臂,作出一副鑼鼓喧天,鞭炮齊鳴的動作。
“大潮汐?”
“唉——!”
將軍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珠,心說你特娘可算明白了。
然后他把槍桿往地上一插,繼續比劃,告訴王云霄,建好這座塔,就可以擋住大潮汐。
這么牛逼的嗎?
從秦朝那會兒,他們就觀測到大潮汐,然后開始準備了?
“勒個瓜慫,官話都聽不懂,費額大勁!”
王將軍在心里忍不住吐槽,這些娃娃兵細皮嫩肉跟娘們似的,始皇帝打下的萬里江山落到他們手里,也不知守不守得住。
“額跟娘嗦,這叫龍骨!龍骨你懂吧?那個叫徐世杰的人說,從咸陽城開始,每隔一百年造一座龍骨塔,等到二十八座龍骨塔建成,咱們大秦的國運就能千秋萬代。我看難喲,兩千八百年之后誰還識得誰?你們就認不出這個東西嘛…”
“你們是一直駐守在這兒,還是像我們一樣,被大潮汐卷到這個地方來的?”
王云霄指了指自己的來處,那里依稀還能看到丹陽號的光炬。
但王將軍卻搖了搖頭,拿起手中長戈,指了指另外一個方向。
“你們不如跟我們一起回咸陽嘛,在這鬼地方怕是待不久的。”
“你們帶的補給還夠嗎?”
“你肩上背那玩意是干啥地?”
雙方驢唇不對馬嘴地講了半天,無奈地意識到,短時間內是真的無法溝通交流,只能作罷。
稍事休息之后,兩支隊伍各自收拾行李,朝著不同的方向出發。
王云霄拿起海圖,指著上面的文字朝著將軍大聲喊道:“華夏!”
“華——夏!”
將軍揮了揮手,臉上露出憨厚的笑容,扛起鐵戈轉過頭去。
他們漸行漸遠,但相隔著兩千年的時空距離,又行走在同一條道路上。
人類在大地上修建的建筑,可以完整保存兩千年嗎?
王云霄看了一眼身后的光炬,再看看身邊的白塔,沉聲下令道:“出發!繼續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