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語冰一向不善言辭。
嘴笨的最大問題就是很容易被人誤解。
這兩年她沒少跟在李沐沐和沈清溪身后給她們擦屁股。
但沈清溪完全不領情。
心情好就喊冰冰姐,心情不好就喊夏長官。
像是個任性的孩子。
其實三個人都有毛病,誰也別說誰。
不過在最后的時刻,也可以說是最初的時刻。
當信號旗小組完成使命,被聯合方舟碾碎,即將陷入輪回的那一刻,夏語冰還是傾盡全力,以自己的方式向二人送去了最后的禮物。
“誰要領你這種情啊!”
沈清溪拼命敲打著棺材板,激動得面紅耳赤。
誰都不知道夏語冰手里這口棺材是什么來歷,反正三人各有各的奇遇,沒必要把每一個秘密都跟別人分享。
總而言之就是很厚實,等沈清溪用盡全力一腳把棺材板踹開的時候,她們已經回到了現實世界當中。
周圍依舊是一片黑暗,彌散不開的濃霧遮擋住了所有的視線,同時也給現實世界帶來了不可描述的變化。
沈清溪剛一跳出棺材,就看到自己的身體變成了半虛幻的狀態,某種無形的力量似乎要將她拖拽進黑暗的迷霧當中。
“別出來!”
眼看著自己明明一步未動,卻距離身后的棺材越來越遙遠,沈清溪趕緊提醒李沐沐。
“姓夏的玩弄了我的感情,她是不是以為一聲不吭拯救世界這種事特別帥氣啊?”
在沈清溪的冷笑聲中,龐大的共工引擎從迷霧中緩緩浮現,齒輪鋼桿的轟鳴聲打破了整個世界的寧靜。
“我看看能不能把她撈回來,你就躺棺材里面不要動,乖乖等你老公來接你!”
一條鋼索從共工引擎當中彈射出來,纏繞住了沈清溪的手腕,隨即她便被黑暗中的某種東西吞噬,鋼索猛然繃直,如同輪船靠港時拋入海中的錨索一樣飛快地拉伸到虛空之中。
漲潮之時,埋藏在地里的沙礫或許能夠幸免于難,但在沙灘表面,與潮水接觸的那一層沙礫,毫無疑問會被浪潮卷起,隨著浪潮飛向遠方。
在信號旗點亮的那一刻,她們三個人就失去了現實世界的錨點,被迫跟隨著大潮汐在時間線上逆行。
這些人啊,真的是…
李沐沐躺在棺材里面沉默片刻,長嘆了一口氣,坐起身來。
不要讓我這種已婚少婦欠下這么大的因果好不好?
眼看著共工引擎釋放鋼索的滑輪已經摩擦出煙塵和火花,她抬起手拋出一縷紅繩,纏在鋼索之上。
突如其來的拉力瞬間將她整個人拽入黑暗當中。
不過有了夏語冰的棺材作為現實世界的錨點,有了共工引擎的強大動力作為緩沖,她并沒有被潮汐沖出多遠,就站穩了腳跟。
湮滅的氣息…
李沐沐豁然抬頭,就看到一輛失控的蒸汽火車頭橫貫天空,直沖而下。
這是去年…不,前年圣誕節的時候,她們仨吸收兩大地獄君主的力量,朝著王云霄盡情發泄的那個時間點。
在回歸現實世界的那一刻,李沐沐再次感受到了來自于西泉山的香火愿力。
以前她還不知道夏語冰為什么那么執著于追求香火數量,只以為她是為了修煉。
現在才明白過來,夏語冰修煉的根本不是什么香火神道,她所積累的香火,實際上是為了鞏固自己在現實世界的錨點。
她從一開始就計劃好了。
三個人實際上一直在共享香火,但香火的數量是有限的,如果分攤開來的話,誰都錨定不住。倒不如就由她一個人來收集,然后匯聚到那口棺材里面,打造出可以錨定現實世界的法寶。
三人份的香火,如果只給兩個人使用的話,錨定的成功率肯定會更高一點。
那你為什么不說啊?嘴長在臉上就是為了湊齊五官嗎?
稍微停留了片刻,還不等李沐沐想出如何應對眼前局面的辦法,腳下堅實的地面就變得如同水面下的沙灘一般柔軟,拖拽著她的身體陷落下去。
潮汐并非是一種固定的狀態,又一道海浪撲打過來,將她的身形瞬間隱沒在黑暗當中。
狩獵的獅子,背后跟隨著禿鷲和鬣狗。閻王點卯過后,便是百鬼夜行。
聯合方舟逆流而上,壓得時間長河浪花奔涌,在身后留下巨大的尾跡。
幾乎所有的外層維度要么當場崩滅,要么隱匿于黑暗之中。護城河消失,現實世界門戶大開,那些棲身于大潮汐當中的混沌生物緊隨而至。
現實,物質,這些概念對于他們來說,無異于最鮮美可口的盛宴。
無數不可名狀的恐怖自黑暗中侵襲而來,伴隨著凄厲的死后咆哮從天而降。
不過就在同一時刻,帝國萬里疆域之內,億萬盞燈火也同時點亮,星曜與羅盤同時啟動,綿延萬里的絕地天通大陣取代了護城河,將那些域外邪魔的貪婪目光隔絕在現實之外。
星圖點亮,象征著亢宿的星辰如同大日凌空,綻放出無量璀璨光華,幾乎將黑夜化作白晝。
徐紫薇朗聲大笑,率領無數強者騰空而起,殺入虛空當中。
對于我方最有利的戰術,就是把戰火燃燒到對方的領土之上。
寇可往,我亦可往!
上百道流光伴隨著亢宿沖入虛空,星圖之上,象征著畢宿的星辰悄無聲息地取代了亢宿的位置,如一輪銀月釋放出皎潔的月光,覆蓋大地,繼續鎮壓星圖。
扶桑列島,體長萬丈的黑龍破空而去,高天原爆發出壓抑已久的歡呼。八百萬本土神眾之中的幸存者,終于忍耐到萬化御主的離去,自封印中解脫出來,迫不及待地大口呼吸著自由的空氣。
但就在下一刻,恐怖的氣息再次降臨,又一條巨龍從遠處飛來,冷漠的目光投向高天原。
一剎那間,萬馬齊喑。
萬化御主雖然離去,但徐長歌還沒走。
片刻之后,那些性情狂暴的神靈口中便忍不住爆出粗鄙之語。
而懂事的大妖怪早就已經朝著天空中盤旋的巨龍遙遙一拜,轉身回到自己蝸居的洞府之中。
蒜鳥,蒜鳥,惹不起這姑奶奶。
你就當我們沒出來過。
天門市,火紅色的蓮燈悄然降下,將籠罩在城市當中的迷霧一掃而空。
接引菩薩腳踏蓮花遁入虛空,掀起漫天紅云,無數妖魔邪祟在紅云之中慘叫哀嚎,四分五裂。
作為徐紫薇的起家之地,天門市吸引到了虛空之中的諸多目光。
堂堂帝國執政,節度天下兵馬,若是能夠修改她的起源,從最初的時代就對這位大總統施加影響,比方說穿越到她小時候對其進行攻略,對其施加影響什么的…
摘桃子的快樂誰能拒絕?
如今徐紫薇已經率領一眾強者殺入虛空,正是趁虛而入的大好良機!
哪怕是以殺伐著稱的紅蓮圣母,接引菩薩親自出手,也無法完全阻擋那些混沌生物對于此地的覬覦之心。
只見天邊紅云稍稍消散,一張龐大到無法用數字衡量的恐怖巨臉便浮現在夜空當中。
令人作嘔的惡臭在街頭巷尾的空氣中彌漫開來,飽含著細菌病毒的黏液從虛空中飛流直下,無數相貌丑陋的怪異生物從那張巨臉的口中爬出,嬉皮笑臉地朝著地面墜落。
劇毒的漣漪沿著時間線飛速擴散,讓過往數十年中天門爆發的流行疫病沾染上了神秘學的聯系,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爆發蔓延。
李長安站在夏公館的大門口,倒背著雙手,面無表情地凝視著頭頂上方的恐怖景象。
“六十年前,洋夷叩關,國人自夢中驚醒,無數英雄豪杰前仆后繼,以尸骨填滿所有崎嶇溝壑。”
“李某區區一匹夫,文不能提筆安天下,武不能統兵伐不臣。思來想去,只能做個守門之犬。就守在這門外,聽著屋里那些孩子安心讀書,看著他們逐漸成長。”
“此乃天朝門戶,龍醒之地。爾等切莫靠近,敢上前一步者,死!”
虛空中的巨臉不知道有沒有聽到李長安的輕聲低語,絲毫不為所動,衰敗腐朽的力量沿著時間線一路逆行,彷佛在那時間的盡頭有什么東西,吸引到了祂的注意力。
咳血癥。
江湖傳聞中位于遠東地區最恐怖的傳染病,傳染速度極快,傳播方式未知,死亡率幾乎高達百分之九十九,最嚴重的患者甚至能將自己所有的內臟從嘴里噴出,其畫面之恐怖令人驚駭。
疾病,正好是祂所掌握的權柄。
然而當祂順著時間線一路逆行,來到五十年前的天門,尋找最初的感染源頭之時,看到的卻是一個身強力壯的白人男子。
他是一名水手,跟隨著商船來到天門,原本打算下船尋歡作樂,卻又不知道本地的風土民情,誤打誤撞跑到一戶漁民家里,順死了家中的男人,將女人摁在床上施以暴行。
當他提著褲子醉醺醺地從屋里走出來的時候,不經意間扭頭一瞥,就看到一名白衣少年站在路燈之下,面無表情地投來冷漠的目光。
他突然感覺喉嚨有些發癢,然后開始咳嗽,咳著咳著,鮮血就從喉嚨里噴涌而出。
這根本就不是疾病。
而是…一場謀殺!
當祂將困惑的目光穿越時空阻隔投向那路燈下的白衣少年,就聽到那白衣少年朗聲說道:“我李長安在此立誓,以我之劍,鎮守天門一甲子!”
天下第一刺客,李長安。
沒有人聽過這個名號,沒有人知道他的事跡,更沒有人見過他手中的劍。
他的劍,便是這九河下梢之地的滾滾江河之水,乃至于這空氣中,人體內的每一絲水汽,都是他的武器。
一人,一劍,鎮守天門!
立大誓愿以身入道,錨定歷史長河一甲子!
這是什么怪物?
這鬼地方怎么可能還藏著這么恐怖的怪物?
倒不是說他的劍厲害,而是…你如此實力,難道就沒想過更進一步,沒想過出去闖蕩闖蕩?
一輩子死守在這里。
你腦子有病啊?
李長安抬起手,整個世界瞬間化作黑白畫卷,腳下墨浪倒卷而起,朝著虛空之中的恐怖巨臉當頭潑灑過去。
“子非魚,安知魚之樂呢?”
潑墨成劍,化作萬丈黑龍騰空而起。
雪白紙面,書寫天門甲子鮮活畫卷。
一劍既出,跨越時空,將那受到神秘影響的一場場流行疫病盡數鎮壓。劍鋒所指,恐怖巨臉額頭上泛起一道清晰的血痕。
巨臉怪叫一聲,瞬間消失在天空當中。
南通區,胡同口,二羊一刀砍翻從天而降的詭異怪物,轉頭望去,卻發現自己已經脫離了府兵陣列。
特務科從月初開始便已經取消休假,全員到崗,日夜巡視街區。
盡管已經做好了所有的準備,但在大潮汐真正到來之時,大家才發現,準備得還遠遠不夠。
迷霧籠罩之下,不分東西。
待到紅蓮升起,迷霧散去,二羊驚愕地發現,自己身邊的兄弟竟然全都不見,跟自己走在一起的人,不知何時都被替換成了陌生的怪物。
一場混戰結束,雖然將怪物盡數消滅,二羊自己也累得氣喘吁吁,汗流浹背。
脫離結陣的府兵,一個人終究還是勢單力薄,不能久戰。
換過勁兒來,聞到空氣中屠宰牛羊的味道,二羊這才發現,自己居然回到了熟悉的地方。
他聽到遠處民居中傳來打砸之聲,三兩步飛奔過去,推門而入,就看到幾個滿臉絡腮胡子的壯漢將一個女人摁在地上,房間里彌漫著酒精的味道。
“一航?”
他聽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抬頭一看,居然是自己的小叔。
就是那個當初坑了自己的銀子,但也確實給了自己一把好刀的小叔。
小叔拎著酒瓶子站起身來,嬉笑道:“你小子也是蒙主感召而來嗎?主已經下達了旨意,今天我們就要團結起來,殺光這些異端,燒光他們的房子…”
“蒙尼瑪感召!”
二羊拔出腰間的刀子,毫不猶豫一刀攮進小叔的胸口:“天門宵禁!作奸犯科者殺無赦!”
餃子蹲在廚房里瑟瑟發抖。
他聽到外面傳來的喊殺聲,但當那喊殺聲漸漸遠去的時候,他抖得更厲害了。
一雙蒼老的手慢慢抱住他胖乎乎的臉龐,耳邊傳來老人的嘆息聲。
“奶奶…”
“嗯?”
“我那些兄弟怕是要撐不住了。”
“傻孩子,說啥呢?”
“我不傻,他們才傻,他們不帶我,要是累了餓了,上哪兒找飯吃呢?”
“傻孩子,他們都是大人了,不用你操心。”
“你不懂!”
餃子猛地摸了一把臉,站起身來,將灶臺上的鍋端起來綁到自己身后,從門后面拿出擦拭得干干凈凈的步槍,把掛面,罐頭和子彈帶揣進口袋。
就像是自己之前無數次準備的那樣。
張環站在門外,默默地看著餃子倒騰好這一切,戴上頭盔和面罩,走到門口。
“馃子他們為啥不帶你你忘了?”
她一開口,餃子就扭過頭來,粗聲粗氣地吼道:“婦道人家,懂得什么?把門鎖好,老子去去就回!”
“你大哥不在這兒,沒人能救你!”
“我大哥更有本事,現在肯定在更需要他的地方!”
餃子狠狠地吞咽了一口唾沫,鼓起勇氣,大踏步走進夜幕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