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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我們每一個人的戰場

  夏語冰一向不善言辭。

  嘴笨的最大問題就是很容易被人誤解。

  這兩年她沒少跟在李沐沐和沈清溪身后給她們擦屁股。

  但沈清溪完全不領情。

  心情好就喊冰冰姐,心情不好就喊夏長官。

  像是個任性的孩子。

  其實三個人都有毛病,誰也別說誰。

  不過在最后的時刻,也可以說是最初的時刻。

  當信號旗小組完成使命,被聯合方舟碾碎,即將陷入輪回的那一刻,夏語冰還是傾盡全力,以自己的方式向二人送去了最后的禮物。

  “誰要領你這種情啊!”

  沈清溪拼命敲打著棺材板,激動得面紅耳赤。

  誰都不知道夏語冰手里這口棺材是什么來歷,反正三人各有各的奇遇,沒必要把每一個秘密都跟別人分享。

  總而言之就是很厚實,等沈清溪用盡全力一腳把棺材板踹開的時候,她們已經回到了現實世界當中。

  周圍依舊是一片黑暗,彌散不開的濃霧遮擋住了所有的視線,同時也給現實世界帶來了不可描述的變化。

  沈清溪剛一跳出棺材,就看到自己的身體變成了半虛幻的狀態,某種無形的力量似乎要將她拖拽進黑暗的迷霧當中。

  “別出來!”

  眼看著自己明明一步未動,卻距離身后的棺材越來越遙遠,沈清溪趕緊提醒李沐沐。

  “姓夏的玩弄了我的感情,她是不是以為一聲不吭拯救世界這種事特別帥氣啊?”

  在沈清溪的冷笑聲中,龐大的共工引擎從迷霧中緩緩浮現,齒輪鋼桿的轟鳴聲打破了整個世界的寧靜。

  “我看看能不能把她撈回來,你就躺棺材里面不要動,乖乖等你老公來接你!”

  一條鋼索從共工引擎當中彈射出來,纏繞住了沈清溪的手腕,隨即她便被黑暗中的某種東西吞噬,鋼索猛然繃直,如同輪船靠港時拋入海中的錨索一樣飛快地拉伸到虛空之中。

  漲潮之時,埋藏在地里的沙礫或許能夠幸免于難,但在沙灘表面,與潮水接觸的那一層沙礫,毫無疑問會被浪潮卷起,隨著浪潮飛向遠方。

  在信號旗點亮的那一刻,她們三個人就失去了現實世界的錨點,被迫跟隨著大潮汐在時間線上逆行。

  這些人啊,真的是…

  李沐沐躺在棺材里面沉默片刻,長嘆了一口氣,坐起身來。

  不要讓我這種已婚少婦欠下這么大的因果好不好?

  眼看著共工引擎釋放鋼索的滑輪已經摩擦出煙塵和火花,她抬起手拋出一縷紅繩,纏在鋼索之上。

  突如其來的拉力瞬間將她整個人拽入黑暗當中。

  不過有了夏語冰的棺材作為現實世界的錨點,有了共工引擎的強大動力作為緩沖,她并沒有被潮汐沖出多遠,就站穩了腳跟。

  湮滅的氣息…

  李沐沐豁然抬頭,就看到一輛失控的蒸汽火車頭橫貫天空,直沖而下。

  這是去年…不,前年圣誕節的時候,她們仨吸收兩大地獄君主的力量,朝著王云霄盡情發泄的那個時間點。

  在回歸現實世界的那一刻,李沐沐再次感受到了來自于西泉山的香火愿力。

  以前她還不知道夏語冰為什么那么執著于追求香火數量,只以為她是為了修煉。

  現在才明白過來,夏語冰修煉的根本不是什么香火神道,她所積累的香火,實際上是為了鞏固自己在現實世界的錨點。

  她從一開始就計劃好了。

  三個人實際上一直在共享香火,但香火的數量是有限的,如果分攤開來的話,誰都錨定不住。倒不如就由她一個人來收集,然后匯聚到那口棺材里面,打造出可以錨定現實世界的法寶。

  三人份的香火,如果只給兩個人使用的話,錨定的成功率肯定會更高一點。

  那你為什么不說啊?嘴長在臉上就是為了湊齊五官嗎?

  稍微停留了片刻,還不等李沐沐想出如何應對眼前局面的辦法,腳下堅實的地面就變得如同水面下的沙灘一般柔軟,拖拽著她的身體陷落下去。

  潮汐并非是一種固定的狀態,又一道海浪撲打過來,將她的身形瞬間隱沒在黑暗當中。

  狩獵的獅子,背后跟隨著禿鷲和鬣狗。閻王點卯過后,便是百鬼夜行。

  聯合方舟逆流而上,壓得時間長河浪花奔涌,在身后留下巨大的尾跡。

  幾乎所有的外層維度要么當場崩滅,要么隱匿于黑暗之中。護城河消失,現實世界門戶大開,那些棲身于大潮汐當中的混沌生物緊隨而至。

  現實,物質,這些概念對于他們來說,無異于最鮮美可口的盛宴。

  無數不可名狀的恐怖自黑暗中侵襲而來,伴隨著凄厲的死后咆哮從天而降。

  不過就在同一時刻,帝國萬里疆域之內,億萬盞燈火也同時點亮,星曜與羅盤同時啟動,綿延萬里的絕地天通大陣取代了護城河,將那些域外邪魔的貪婪目光隔絕在現實之外。

  星圖點亮,象征著亢宿的星辰如同大日凌空,綻放出無量璀璨光華,幾乎將黑夜化作白晝。

  徐紫薇朗聲大笑,率領無數強者騰空而起,殺入虛空當中。

  對于我方最有利的戰術,就是把戰火燃燒到對方的領土之上。

  寇可往,我亦可往!

  上百道流光伴隨著亢宿沖入虛空,星圖之上,象征著畢宿的星辰悄無聲息地取代了亢宿的位置,如一輪銀月釋放出皎潔的月光,覆蓋大地,繼續鎮壓星圖。

  扶桑列島,體長萬丈的黑龍破空而去,高天原爆發出壓抑已久的歡呼。八百萬本土神眾之中的幸存者,終于忍耐到萬化御主的離去,自封印中解脫出來,迫不及待地大口呼吸著自由的空氣。

  但就在下一刻,恐怖的氣息再次降臨,又一條巨龍從遠處飛來,冷漠的目光投向高天原。

  一剎那間,萬馬齊喑。

  萬化御主雖然離去,但徐長歌還沒走。

  片刻之后,那些性情狂暴的神靈口中便忍不住爆出粗鄙之語。

  而懂事的大妖怪早就已經朝著天空中盤旋的巨龍遙遙一拜,轉身回到自己蝸居的洞府之中。

  蒜鳥,蒜鳥,惹不起這姑奶奶。

  你就當我們沒出來過。

  天門市,火紅色的蓮燈悄然降下,將籠罩在城市當中的迷霧一掃而空。

  接引菩薩腳踏蓮花遁入虛空,掀起漫天紅云,無數妖魔邪祟在紅云之中慘叫哀嚎,四分五裂。

  作為徐紫薇的起家之地,天門市吸引到了虛空之中的諸多目光。

  堂堂帝國執政,節度天下兵馬,若是能夠修改她的起源,從最初的時代就對這位大總統施加影響,比方說穿越到她小時候對其進行攻略,對其施加影響什么的…

  摘桃子的快樂誰能拒絕?

  如今徐紫薇已經率領一眾強者殺入虛空,正是趁虛而入的大好良機!

  哪怕是以殺伐著稱的紅蓮圣母,接引菩薩親自出手,也無法完全阻擋那些混沌生物對于此地的覬覦之心。

  只見天邊紅云稍稍消散,一張龐大到無法用數字衡量的恐怖巨臉便浮現在夜空當中。

  令人作嘔的惡臭在街頭巷尾的空氣中彌漫開來,飽含著細菌病毒的黏液從虛空中飛流直下,無數相貌丑陋的怪異生物從那張巨臉的口中爬出,嬉皮笑臉地朝著地面墜落。

  劇毒的漣漪沿著時間線飛速擴散,讓過往數十年中天門爆發的流行疫病沾染上了神秘學的聯系,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爆發蔓延。

  李長安站在夏公館的大門口,倒背著雙手,面無表情地凝視著頭頂上方的恐怖景象。

  “六十年前,洋夷叩關,國人自夢中驚醒,無數英雄豪杰前仆后繼,以尸骨填滿所有崎嶇溝壑。”

  “李某區區一匹夫,文不能提筆安天下,武不能統兵伐不臣。思來想去,只能做個守門之犬。就守在這門外,聽著屋里那些孩子安心讀書,看著他們逐漸成長。”

  “此乃天朝門戶,龍醒之地。爾等切莫靠近,敢上前一步者,死!”

  虛空中的巨臉不知道有沒有聽到李長安的輕聲低語,絲毫不為所動,衰敗腐朽的力量沿著時間線一路逆行,彷佛在那時間的盡頭有什么東西,吸引到了祂的注意力。

  咳血癥。

  江湖傳聞中位于遠東地區最恐怖的傳染病,傳染速度極快,傳播方式未知,死亡率幾乎高達百分之九十九,最嚴重的患者甚至能將自己所有的內臟從嘴里噴出,其畫面之恐怖令人驚駭。

  疾病,正好是祂所掌握的權柄。

  然而當祂順著時間線一路逆行,來到五十年前的天門,尋找最初的感染源頭之時,看到的卻是一個身強力壯的白人男子。

  他是一名水手,跟隨著商船來到天門,原本打算下船尋歡作樂,卻又不知道本地的風土民情,誤打誤撞跑到一戶漁民家里,順死了家中的男人,將女人摁在床上施以暴行。

  當他提著褲子醉醺醺地從屋里走出來的時候,不經意間扭頭一瞥,就看到一名白衣少年站在路燈之下,面無表情地投來冷漠的目光。

  他突然感覺喉嚨有些發癢,然后開始咳嗽,咳著咳著,鮮血就從喉嚨里噴涌而出。

  這根本就不是疾病。

  而是…一場謀殺!

  當祂將困惑的目光穿越時空阻隔投向那路燈下的白衣少年,就聽到那白衣少年朗聲說道:“我李長安在此立誓,以我之劍,鎮守天門一甲子!”

  天下第一刺客,李長安。

  沒有人聽過這個名號,沒有人知道他的事跡,更沒有人見過他手中的劍。

  他的劍,便是這九河下梢之地的滾滾江河之水,乃至于這空氣中,人體內的每一絲水汽,都是他的武器。

  一人,一劍,鎮守天門!

  立大誓愿以身入道,錨定歷史長河一甲子!

  這是什么怪物?

  這鬼地方怎么可能還藏著這么恐怖的怪物?

  倒不是說他的劍厲害,而是…你如此實力,難道就沒想過更進一步,沒想過出去闖蕩闖蕩?

  一輩子死守在這里。

  你腦子有病啊?

  李長安抬起手,整個世界瞬間化作黑白畫卷,腳下墨浪倒卷而起,朝著虛空之中的恐怖巨臉當頭潑灑過去。

  “子非魚,安知魚之樂呢?”

  潑墨成劍,化作萬丈黑龍騰空而起。

  雪白紙面,書寫天門甲子鮮活畫卷。

  一劍既出,跨越時空,將那受到神秘影響的一場場流行疫病盡數鎮壓。劍鋒所指,恐怖巨臉額頭上泛起一道清晰的血痕。

  巨臉怪叫一聲,瞬間消失在天空當中。

  南通區,胡同口,二羊一刀砍翻從天而降的詭異怪物,轉頭望去,卻發現自己已經脫離了府兵陣列。

  特務科從月初開始便已經取消休假,全員到崗,日夜巡視街區。

  盡管已經做好了所有的準備,但在大潮汐真正到來之時,大家才發現,準備得還遠遠不夠。

  迷霧籠罩之下,不分東西。

  待到紅蓮升起,迷霧散去,二羊驚愕地發現,自己身邊的兄弟竟然全都不見,跟自己走在一起的人,不知何時都被替換成了陌生的怪物。

  一場混戰結束,雖然將怪物盡數消滅,二羊自己也累得氣喘吁吁,汗流浹背。

  脫離結陣的府兵,一個人終究還是勢單力薄,不能久戰。

  換過勁兒來,聞到空氣中屠宰牛羊的味道,二羊這才發現,自己居然回到了熟悉的地方。

  他聽到遠處民居中傳來打砸之聲,三兩步飛奔過去,推門而入,就看到幾個滿臉絡腮胡子的壯漢將一個女人摁在地上,房間里彌漫著酒精的味道。

  “一航?”

  他聽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抬頭一看,居然是自己的小叔。

  就是那個當初坑了自己的銀子,但也確實給了自己一把好刀的小叔。

  小叔拎著酒瓶子站起身來,嬉笑道:“你小子也是蒙主感召而來嗎?主已經下達了旨意,今天我們就要團結起來,殺光這些異端,燒光他們的房子…”

  “蒙尼瑪感召!”

  二羊拔出腰間的刀子,毫不猶豫一刀攮進小叔的胸口:“天門宵禁!作奸犯科者殺無赦!”

  餃子蹲在廚房里瑟瑟發抖。

  他聽到外面傳來的喊殺聲,但當那喊殺聲漸漸遠去的時候,他抖得更厲害了。

  一雙蒼老的手慢慢抱住他胖乎乎的臉龐,耳邊傳來老人的嘆息聲。

  “奶奶…”

  “嗯?”

  “我那些兄弟怕是要撐不住了。”

  “傻孩子,說啥呢?”

  “我不傻,他們才傻,他們不帶我,要是累了餓了,上哪兒找飯吃呢?”

  “傻孩子,他們都是大人了,不用你操心。”

  “你不懂!”

  餃子猛地摸了一把臉,站起身來,將灶臺上的鍋端起來綁到自己身后,從門后面拿出擦拭得干干凈凈的步槍,把掛面,罐頭和子彈帶揣進口袋。

  就像是自己之前無數次準備的那樣。

  張環站在門外,默默地看著餃子倒騰好這一切,戴上頭盔和面罩,走到門口。

  “馃子他們為啥不帶你你忘了?”

  她一開口,餃子就扭過頭來,粗聲粗氣地吼道:“婦道人家,懂得什么?把門鎖好,老子去去就回!”

  “你大哥不在這兒,沒人能救你!”

  “我大哥更有本事,現在肯定在更需要他的地方!”

  餃子狠狠地吞咽了一口唾沫,鼓起勇氣,大踏步走進夜幕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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