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譽應該屬于他們!
屬于那些最普通的戰士!
這倒不是因為他有某種精神上的潔癖,而是因為他非常清楚人性的弱點。人性的弱點就是——人天生逐名逐利。
如果你不從一開始就通過一些方式去阻止這種可能,那么,所有一切都會被他們侵蝕成千瘡百孔。
而且在另一方面,李毅安深知在戰場上那些普通軍人所展現出來的勇氣,才是戰爭之中最值得稱贊的。
將軍的榮耀會伴隨他們一生,會被歌功頌德,會被世人所稱贊。可是普通的士兵呢?
他們的犧牲,他們的勇氣,他們的付出…往往都會被人們所忽視。
一將功成萬骨枯!
是恒古不變的道理,人們會去提二戰的名將,會去提著名的統帥。
他們會去提古德里安如何橫掃西歐,朱可夫如何秋風卷落葉,一路打到柏林。
同樣也會去提巴頓,一路橫沖直撞。
傳記作者們會傾盡全力去描寫這些將軍們的睿智,將軍們的勇猛,將軍們的英明決斷。
但唯獨士兵!
那些傳記作者們不會在普通士兵的身上去傾注多少筆墨,就像人們會記住巴頓,可是有誰會在意巴頓麾下的士兵呢?
因為對于整個戰爭而言,那些士兵不過只是最微不足道的個體。
他們的勇敢,他們的犧牲,他們的付出。
嗯,無人在意。
也正因如此,勛章——最高級別的勛章就成為對他們的勇敢,對他們的犧牲,對他們付出的一種認可。
而不是用勛章為將軍們的功績去錦上添花。
也正是基于這種理念,sEA形成了某種獨特的勛章文化。
在這個勛章文化之中,勛章更多的是對于軍人、勇氣、犧牲,責任以及義務的嘉獎。
而不是作為將軍們漂亮禮服上的點綴。
“所以,”
話音稍微頓了一下,然后李毅安說道:
“我會為他祈禱,我會等到他痊愈的時候,親自在官邸授予他雙星勛章,以表彰他在戰斗中展現出來的非凡勇氣。”
“你可以做到嗎?”
眼睛盯著前方,李明帆的腦海中再一次問著自己這個問題。
想到幾天前新聞中播放的投向手榴彈的軍人,他的勇氣令人驚嘆,他的行為令人欽佩。
不過,現在,在現在李明帆覺得,如果有一枚手榴彈的話,他真的會撲上去,然后結束所有的一切折磨。
可是他必須堅持下去。
潮濕、炎熱的風裹著厚重的水汽撲面而來,這里的霧像雨像霧,但卻更像是蒸籠,正午的陽光一曬,人就像是置身于桑拿房之中,黏膩得讓人窒息。
西伊里安大沼澤的腹地,陽光被密不透風的巨樹枝葉切割成無數的光斑,落在渾濁的黑水潭上。
在可以落腳的地方,一些巨大的灣鱷趴在那里,聽到動靜就搖晃著身體游入黑水潭。
在這里不僅有灣鱷,還有能吞下活人的莽蛇。
這里是地獄,地獄也不過如此!
李明帆的靴子又一次陷進泥沼里,拔出來時發出“咕嘰”的悶響,仿佛大地在拖拽著他,想要把他拖進這片地獄之中。
泥漿滲進靴子和襪子黏在一起,每走一步,都是折磨。輕巧的只有2.5公斤的AR15卡賓槍這會背在肩上,只覺得有重若千斤。
風扇沼澤船上巡邏隊的身影,就在若隱若現,桔色的旗子,提醒著他,只要放棄,所有的一切痛苦都會結束。
只要吹響哨子就行。
四天了。
李明帆的意識像被周圍的水氣包裹了一樣,沉甸甸的,連思考都變得遲鈍。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軍表,表盤上的數字模糊不清,只記得從上一次短暫休整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十七個小時。
睡眠的時間被壓縮到極致,四天加起來的合眼時長,頂多也就只能湊夠三個小時。
每一次閉眼,都是在教官的哨聲里被強行拽回現實,眼前的黑暗里,全是晃動的樹影和泥濘的沼澤。
這是剝奪睡眠,是尖兵學校訓練中最重要的一個訓練。
在過去的四天之中,食物就僅僅只是兩份野戰口糧,它包裝硬得像鐵皮,里面的肉醬干巴巴的,餅干硌得牙疼,能量棒甜得發膩,卻填不飽肚子。
他的胃早就空了,現在連胃酸都在灼燒著黏膜,每走一步,腹腔里都傳來一陣絞痛。
體能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流失,渾身的肌肉就像是被拆開重組過,而過度的疲憊,長時間的不眠不休,帶來一陣陣眩暈。
空氣里彌漫著沼澤里特有的腐爛的氣息,蚊蟲像烏云一樣,在前方盤旋著。
李明帆的嘴唇干裂起皮,他下意識地舔了舔,嘗到的全是咸澀的汗水。他的視線開始模糊,前方戰友的背影漸漸重迭,變成一個個晃動的虛影。
“放棄吧!只要放棄,就可以好好的睡上一覺了!”
教官的喊聲又一次傳來了。就像是魔鬼一樣,引誘著他放棄。
要不然就放棄吧,沒有人會說我什么的!
李明帆的心里閃過這個念頭,可是他不愿意放棄——他等了幾個月,才等到進入尖兵學校的機會,只有拿到尖兵徽章,他才能夠獲得軍方的認可。
就在這時,李明帆聞到了一股香氣。
不是沼澤里的腐臭,不是汗水的酸臭,而是一種濃濃的油脂香!
像是剛出鍋的炸薯條,酥脆的外皮裹著滾燙的熱油,還有漢堡肉餅的焦香,混著芝士的濃郁。李明帆的瞳孔猛地收縮,他抬起頭,順著香氣傳來的方向望去——
霧氣深處,一點明亮的霓虹光刺破了濕淋淋的水霧。
那是一個金色的“M”標志!
在這個蒸籠之中閃閃發光。
標志的下方,隱約能看到標示性的紅色屋檐,白色窗框,甚至能想象出里面涼意逼人的空調,柜臺后穿著紅色制服的店員,冒著熱氣的餐盤,薯條在油鍋里滋滋作響。冰鎮的汽水機沖出汽水時,芬達與冰塊撞擊時發出的聲響。
所有的這一切,讓李明帆的喉嚨滾動了一下,口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來。
在這一時間,他仿佛能看到酥脆的薯條躺在紙盒里,咬一口下去,咔嚓一聲,油炸的香味在嘴巴里炸開。還有雙層芝士漢堡,牛肉餅厚實多汁,生菜脆嫩,醬料順著指縫流下來…
這是再簡單,再不值一提的東西,平時他甚至不去碰的東西,可是現在,卻成了美好與舒適的象征,
幻覺,美好的幻覺就這樣將他包裹其中。
四天來的疲憊、饑餓、疼痛,在這一刻仿佛都消失了。
他的腳步下意識地慢了下來,人也開始偏離了隊伍的方向,朝著幻想中的那片黃光走去。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個“M”標志,腳步越來越快,身體的力量仿佛也回來了,整個人似乎都要飛起來了。
他離隊伍越來越遠,戰友們沉重的腳步聲、呼吸聲,都被腦海里的薯條香氣淹沒。
那些東西,過去都是他不屑一顧的。
他甚至已經在想象自己坐在餐桌前,吹著空調,大口地喝著冰鎮的芬達,氣泡在舌尖炸開,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帶走所有的燥熱和疲憊。
什么跑車,什么模特,什么電影明星,所有的一切,都比不上一瓶冰鎮的芬達。
“砰——”
額頭傳來一陣劇烈的撞擊,疼得李明帆眼前一黑,金星亂冒。
他踉蹌著后退一步,伸手捂住額頭。然后疼痛讓所有的幻像都消失了——霓虹燈、麥記的招牌,所有的美好,全都消失了,
幻境破滅了。
“他媽的…原來是夢啊!”
李明帆惡狠狠的罵了一句,然后緊繃的精神狠狠一松。巨大的失落感瞬間將他淹沒。
比饑餓更難熬的,是這種從虛幻的滿足跌回現實的落差。
他看著自己渾身的泥漿,看著前方越來越遠的戰友們的背影,看著這片無邊無際的、令人絕望的沼澤。
他想停下來,想癱倒在泥水里,想閉上眼睛再也不睜開。
哪怕就是被鱷魚吃了,被蟒蛇吞了,他也不站起來,就這樣認命了。
就在這時,一聲厲喝如同炸雷,在他耳邊炸開。
“尖兵李明帆!”
教官的聲音讓李明帆渾身一震,他下意識地挺直了背脊,盡管他已經快站不穩了,但是他還是頑強的站著。
他轉過頭,看到教官趙鵬舉正站在他身后幾步遠的地方,迷彩帽的帽檐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他的眼神像鷹隼,不,是像禿鷲一樣死死地盯著他。
只要稍有松懈,他就會像是尸體一樣,被教官撕咬成碎片,事實上,他早就成了碎片。早就在這樣的訓練之中,被撕成了碎片。
教官的聲音依然和過去一樣,冷酷沒有任何情感。好像他們都是機器人,可以不眠不休,永不停止的戰斗。
這就是軍隊的目標,就是為了把他們變成機器人!
“現在,由你接手擔任排長。”
李明帆愣住了。
他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排長?
他只是一個尖兵學員,在這里,他們沒有軍銜,所有人都是尖兵。
在這個由十二人組成的巡邏隊里,他是資歷最淺的一個。之前的排長是克勞澤,他參加過兩次海外部署,經驗豐富。
“長官?”
李明帆的聲音沙啞,甚至連話都說不清楚,這會他只想休息。
指揮?
開什么玩意,這不是要命嗎?
就是現在,他都不知道是怎么撐下來的。
“我…”
“尖兵。”
教官打斷了他的話,用不容質疑的語氣下達了命令:
“克勞澤因‘戰斗減員’退出指揮序列。從現在起,你是這個排的最高指揮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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