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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1 今日死

  八日前,少微初至仙人祠登高遠望,忽見天暗如幡遮蔽而來,而此刻那無形的幡再次降臨,終于無可避免地將少微覆蓋其下。

  少微看著那愈發壯大的黑幡,用每一寸身體膚發呼吸將其覺察,只感此幡宛如陰間冥幡,帶著欲圖將她這只鬼魂收攝的殺意。

  一支弩箭自前方亂石縫隙后飛出,鉆破墨綠草木屏障,撥開空氣中亂舞的符箓,將少微的感知坐實。

  少微緊抓著山骨快速后退側避,腳下飛灰碎石亂濺,堪堪在狹窄山徑臨壁處剎停腳步,山骨已然色變而大聲喝令:“有刺客!戒備!”

  伴著山骨喝下此令,一道雷聲驟然在穹頂劈開,如同另一聲更加龐大的喝令。

  夏時多突發雷雨,山中積云之下天氣更易多變,雷聲將天色劈得更暗,烏云織作的另一重更厚重的黑幡迅速覆展,密密箭矢比山雨更先一步鋪開,這來自前側方的箭雨因山風原故、幾乎斜亂狂暴地絞殺而來。

  這條路少微在今日拂曉時剛走過一遍,她會留意走過的每一段路,彼時并未發覺任何端倪。

  所以這些人必是趁著封天大祭進行之際伺機展開埋伏,他們甚至清楚地知道大祭的時辰、各處路線,并且精準地避開了山下的層層嚴密巡邏。

  一場顯然蟄伏蓄謀已久的縝密刺殺,打破多日的無事太平,一蓬蓬血霧在風中濺開,兩名禁軍瞬間中箭倒地。

  此段路太過崎嶇狹窄,另有兩名禁軍被密集箭矢所逼、失足撲入荊木叢、驚叫滾下陡峭崖壁,第三人肩膀中箭眼看著也要后退仰倒滾落之際,被少微探身一把拽住。

  沾沾從少微肩頭跌落,尾羽中花草飛散,撲棱驚喊“救命”,喊了幾聲記起來自己原是只鳥,遂揮著翅膀恢復飛行功能。

  少微將那禁軍強提上來,塞去按倒在一大塊巖石后方。

  兩支利箭嗡嗡擦過巖石上方,少微已第一時間跟著蹲跪下去,又接連有利箭自頭頂巖石呼嘯擦過,或被石身擋落,少微暫時不管不看,快速自懷中掏出一形如長哨物,此物乃鐵制,內里有孔洞,拉開機關拋出即可發出利響,響聲更勝鳴鏑。

  防無可防避無可避的只好硬殺,但能做的準備絕不可少。

  鳴鏑需要安裝在箭支之上,用弓射出,無法隨身攜帶使用,少微此前心血來潮托墨貍研制此類隔空報信之物,因造來不易,全憑手搓,對機關孔洞要求極其精細,離京前剛摸到竅門的墨貍只勉強搓出五只合格產品,少微給劉岐兩只,自己攜帶兩只,另一只給了家奴。

  眼前狀況突發,雖說未必不能應付,卻決不可逞能大意,情況不明之下,務必第一時間做出示警。

  少微果斷拉開機關,將東西用力拋出,然而響音不過剛發出,即被震耳的雷鳴蓋過,旋即有一顆雨水砸落在少微緊皺的眉心之間。

  雨水冰涼,滲透肌膚,雷音斷續不止,少微未及拉響第二只信物,一柄長刀自巖石后方凌空劈砍而來!

  風雨交加,獵物藏避,妖魔鬼怪遂紛紛棄弓箭而現身,開始了近身的撕咬。

  少微猝然起身,側身躲避的時間刻意稍遲鈍了一瞬,但她躲避動作極其之快,因此使那中途勢在必得之人收力不及,身體有一瞬的撲空前傾,其人剛準備收勢穩身,小腿足踝忽被一腳側掃絆倒,頓時跌撲在巖石上,未及起身,有刀刃扎入后心,人成了被拍在巖石上痛苦撲騰抽搐的魚。

  少微拔出那柄禁軍佩刀,帶出一團血霧,頭也不回地快聲對那巖石后的負傷禁軍道:“他的刀給你防身,尸身你來擋雨。”

  提刀而出的少微接連劈殺兩名來勢洶洶之人,并迅速掃視局面。

  此處山道曲折,一壁是陡峭險崖不可接近,一壁是相對平緩的雜木雜石亂坡,這些刺客正是提前蟄伏在那草木茂密亂石遮蔽的山坡之中。

  他們現身之際便已迅速將前后去路把守封死,一眼看去陸續現身的人數在五六十人上下,多佩青黃色斗笠,著與巖石顏色相近的深灰粗布束袖袍,此刻半數人封路攔截,半數人持刃圍殺,刀刃柄上皆纏有方便出沒山林峭壁的鎖鏈。

  少微殺過三人,再憑此一眼,已可斷定這批刺客質量上乘,絕非臨時聚集的烏合之眾。

  是了,若是尋常人等,也不可能接近天子駕臨的泰山之境!

  天還在變暗,雨橫風驟間,少微揮出長刀,斜劈下一人舉刀的臂膀,斷肢飛出,刀離手,少微抬腿將那長刀踢轉方向,壓低身形,左手橫握攥接住空中刀柄,右手中卷刃的刀身則呼嘯挽轉方向,帶出殘影之際,已反手拋刀向后上方,刀尖斜釘入身后偷襲者的胸膛。

  敵人如蝗蟲般撲涌,少微改雙手握刀橫擋側面砍來的刀刃,借此抵抗之力支撐上半身,下身驟然側擺腿、旋踢,以刁鉆迅猛腿法將后方一名刺客踢落懸崖,同時格擋的刀刃交擰出火星,對方到底不敵她蠻力,卸力后退之際,被一腳急追橫踹心窩,刺客頓時只感心肺俱裂,口中嘔血,砸倒兩名同伴。

  被砸倒的二人未及起身,玄朱之影已如猛虎般持刀撲壓而來,膝腿跪壓住他們交迭的軀體,橫握的長刀向下劃開他們昂起的頸項,將鮮紅的性命毫不留情地收割。

  兩名滿身血的禁軍無不吃驚于巫神的悍猛程度,一時簡直疑心是今日封天大祭引來戰神刑天附體,二人踉蹌圍來,看似仍在履行護衛之職,卻已是雛鴨尋求庇護之姿。

  山骨也已帶領余下兩名禁軍殺來阿姊身邊,即聽少微下令:“那個人,殺掉他。”

  循著阿姊滿含殺機的視線,山骨望見一道人影,持刀靜立于那面緩坡處的一座高石前,無聲縱觀審視戰況。

  那人身形高大,面容隱在昏昏天色與斗笠陰影下,但少微覺察得出他的殺意,判斷得出他的身份——此人乃賊首。

  雷音不休,天地嘈雜,仿佛將此地隔絕成了無人可見無人可聞的黃泉路,少微已在無雷時快速將第二只信物趁機放出,但風大雨急,猛烈吹打萬物,碎石與碎枝亂飛,人都未必能站得很穩,那信物被拋出后仍未能發出它該有的動靜,少微無法對它抱有后續希望。

  更何況后續只是后續,總要先活過眼前再談之后。

  刺客便罷,眼前惡劣封閉的環境更好比前世死期氣機作祟,如宿命惡咒發作,天不作美,在伺機作惡。

  “刺拉”一聲裂帛聲響,被激起叛逆戰意的少微一手撕開礙事的朱紅裙裳下擺,向后拋入山風中,人提刀向前,疾奔沖殺,目標明確,要將獵物斬首。

  再出色的刺客猛獸,只要能剁下其首級所在,軀干便會崩亂瓦解。

  避風立于石前的男人看著那玄朱色的人影在一名勇猛少年的全力護持之下,一路勢如破竹,徑直向自己殺來。

  數次換刀奪刀的少女全不知懼退,愈戰愈勇,帶著一殺到底的決心和一探仇敵究竟的執拗,敵人阻不了她的腳步,荊棘亂石也不能讓她絆住,任憑衣衫被刮破,她只宛如山生山養的怪物般快速穿行、閃避、縱躍、撲近。

  “噌——”

  男人再無法壓制心中恨意,抽刀出鞘,縱身迎上。

  高坡之上,腳踏崎嶇亂石,兩柄長刀伴著雷聲在雨霧中驟然相擊,雙方僵持的一瞬,男人看到少女被雨水沖洗得格外凜冽冰冷的眉眼如同另一柄利刃,而他自認氣力超群,此刻竟也覺虎口脹麻,對方的刀力如同巨石蠻橫壓摧而來。

  然而刀身本身可被灌注的力氣終究有限,未能一擊制勝的少微已然知曉自己手中這把搶來的刀,不比對方的厚背沉刀來得堅實,遂在刀身有斷裂跡象之前,迅速將雙手手腕右轉,猛然挑刀向上刺去。

  男人色變仰面閃躲,被削下頭頂斗笠,露出了一張猙獰的臉。

  這猙獰不只在于他的神情,更在面孔本身,此人半張面孔幾乎損毀,而源頭在于那側瞎殘的眼睛,傷痕與燒痕紋路交錯,如雜亂凹陷的蛛網。

  少微站定一瞬,眼睫因雨水而微微瞇起:“你沒死。”

  “大仇未報,如何能死?”杜叔林咬牙切齒,雨珠打在臉上,如同數不清的恨意自疤痕紋路間鉆涌而出。

  仇人相見,他有積攢太久的滿腔怨恨要傾吐,然而視線中那少女已再次揮刀斬雨而來,簡短道:“那就今日死。”

  少微不習慣和不熟的人多說話。

  更何況山骨在冒險阻擋后方爪牙,她更沒理由耗費時間,與一個要殺她的人敘舊。

  少微刀式粗暴兇猛下殺,欲將杜叔林逼向下方山凹處,一是要令他陷于時刻不確定的下移地勢中,使之因需要穩住身形而被迫分神被動防御,二是要將這戰線擴大拉長,分散后方他的爪牙,亦減輕山骨的壓力危機。

  相較于從前在祝執山莊上的那一場惡戰,今日的山骨無疑更加矯健成熟,不單在于力氣招式的長進,更有在戰場上磨練出的殺人經驗,他此時攜三名僅剩下的禁軍追隨少微,四人結作陣型,協作擊敵,且戰且移。

  敵眾我寡,免不了已經負傷,但誰教出來的像誰,山骨有痛意而無懼意,另又比在戰場上更多一份近乎護主般的天然忠誠,赤紅的眼中帶著咬碎一切敵人的頑固殺戾。

  杜叔林僅剩的一只眼中有相似的殺戾,刀刀招式全力相擊,卻仍不能發泄他萬中之一的恨意。

  他被毀掉的豈止是一只眼睛?!

  那日他分明已經率軍抵達上林苑,他杜叔林本該挾新任天子而掌天下大權!

  是她,是她帶來了本不該出現的鐵騎,是她一箭射落了他的權勢、榮光、乃至九族!

  至于間接害他另外背負上原不屬于他的其它罪名,反而是最不值一提的小事了,卻也多虧有此一樁冤枉事,他今日才能來殺她!

  思及枉死的杜氏族人,杜叔林的怨恨愈發不可阻擋,看著眼前招招緊逼的少女,他眼睛早已赤紅,他也有一個這般年歲的女兒,喜穿朱紅,怕痛怕苦,頑劣可愛,然而如今…

  杜叔林悲痛暴怒,腳下深扎,腳跟抵住一處亂石,雙手握刀蓄力一劈,怒聲詰問:“不過一孽種小兒,憑什么也敢阻撓毀壞我的大事!憑什么!”

  “就憑…”少微以刀格擋,咬緊牙:“我樂意。”

  杜叔林聞言更是目眥欲裂,少微有意將他激怒,此刻注視著他,依仗著腳下占據上方之位,反而持刀一點點下壓反制,一邊緩聲道:“聽說你身手比祝執要好,云蕩山中我殺他時太累了,今天殺你,應該剛好。”

  云蕩山,殺祝執?——那條斷臂?

  杜叔林一瞬恍惚,頓時想到三月三大祭上祝執發狂中邪的詭異情形,便即刻想通是眼前之人所使的殺人詭計——什么神鬼天機,果然統統都是人為!

  交手到當下,他也已然了悟,那夜上林苑中射向他的所謂天命誅戮之箭,歸根結底不過是她在人前隱藏了身手而已,從來沒有什么降神之力!

  “狂妄小兒裝神弄鬼,偽造天命,毀我大業!”

  杜叔林萬分不甘地怒喝出聲,聲裂雨幕,集全身之力灌注于大刀之上,猛然壓下,見少女手中抵擋的刀身漸有裂痕,他眼中涌現報復的快感:“不是自稱天命嗎,天為何不幫你?我看到你早早放出了信物,卻如石沉大海…看到了吧,天也想要你今日死!”

  躲藏見不得光的日子太過熬磨,壓抑的怨恨讓杜叔林此時一刻也無法停下口中的泄憤之言:

  “但就算信物順利放出也無用,此處乃是泰山險境,沒人來得及找到你救下你!此乃與山與天與時爭命!”

  “我杜叔林未能弒君,今日且弒‘神’一試!”

  “殺了你這假天命,說不定上天還要嘉獎于某!”

  刀刃裂縫在蔓延,少微的眼睛被雨水浸得發紅。

  是,她從來都不是什么天命,她不過是一只鬼,是姜負編織謊言,將她偽造成祥瑞天命。

  刀刃終于崩斷,斷折之音落在杜叔林耳中如同天命謊言的瓦解終結。

  雨水中,斷刀刀柄從少女手中脫手、拋出,劃出一道如奈何橋般的將死弧度。

  而在那刀崩斷前一瞬,少微即已向后方倒去,杜叔林手中長刀維持直劈之式落下,她已提早預判了刀刃落下的位置,因快一步倒下而得以于千鈞一發之際避開頭顱要害,刀刃砍落在少微左肩鎖骨處,她卻于同一瞬迅速抬起右手,反手捅向杜叔林右肋。

  斷刀已棄,且不足以破甲,過招時少微已判斷出此人內里著有甲衣。

  幾度被激怒的杜叔林反應亦是迅速,未給少微再出手的機會,他持刀后撤,一手捂住流血的傷口,眼見那少女攥著一柄雪亮的短刀起身,左肩衣衫層層破裂,露出同樣殘破的精細甲衣。

  方才刀落之際,杜叔林即知她亦著有甲衣,且極為上乘罕見,他那樣重的刀砍下去,只破其甲,未傷其身。

  而她的短刀亦是罕見好刀,破了他的甲,傷了他的身…

  曾身居太尉高位,自詡見多識廣的杜叔林只覺荒誕至極:“封天大祭,身為巫神竟著甲藏刀,你就不怕被發現…”

  此等事但凡被發現即為謀逆死罪,更是對神靈的大不敬,憑她是天機也難逃被討伐治罪。

  “放肆。”發髻散落的圓臉少女面無表情,但言辭張狂:“誰敢搜我的身。”

  倒不知究竟是誰放肆的杜叔林咬牙發出荒謬的笑,愈發覺得眼前這個仿佛隨時做好準備要砍翻全世間的少女雖非天命,卻也是個實打實的怪物!

  少微提短刀走近:“不是天命便不能殺你了嗎。”

  杜叔林緊緊捂著血流不止的傷口,下意識后退一步,但下一刻,即再次咬牙提刀,怒然與之拼死,猙獰的聲音帶著某種底氣篤定:“無妨,今日天要你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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