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天要我死,我要你死,那就看看是你口中的天贏還是我贏。”
少微說話間,右手攥短刀相迎,踏至二人中間所隔一塊巖石之上,杜叔林大刀劈來,少微縱身一躍,刀刃自她鞋底掠過,劈在那巖石之上,碎石迸開雨水,而杜叔林迅速挑刀向上方斜撂反刺,他氣力之大、招式變換之快,全不似一個負傷者。
迸起的碎石還未落盡,映著雨光的大刀在空中急追,少微旋身急避,踩上另一塊突出山石,杜叔林轉身以目光追尋,只捕捉到那玄朱衣影在雨中騰挪急掠而過,瞬間附到旁側一棵茂密大樹之上,而后腳下一蹬樹干,人如閃電般凌空撲來,左手橫握短刃向他側后方殺來!
杜叔林眉眼狂跳猙獰,極快做出反應,驟然揮刀向側方格擋,一長一短雙刃相接,激出火星,杜叔林瞪大的眼看著那少女借此力竟有短暫滯空,他咬牙將刀尖斜壓,同時攥左手為拳,砸向她右側太陽穴——
她的短刀不占正面優勢,身形一旦下墜則必落于大刀下風,左側有斜刃相逼,右側卷著冷雨的堅實拳頭已經迅速逼近,一切招式只在轉瞬間,杜叔林勢在必得,卻見其人不退不落,似將他的動作預判,極快屈右肘抵擋,竟妄想硬抗他這一記硬拳之力!
此記肘擊動作卻比他拳風更快,于電光石火間有反客為主之勢,撞上他手腕小臂,竟令他感到腕骨幾欲震裂,他瞬間力泄之際,對方肘力散開,那只不算大的手掌已迅速自上方緊繞他粗壯手臂,如蛇般纏擰,上游,手指自腋前內側精準鉗去他肩臂最脆弱的關節——杜叔林已有足夠的理由相信,若受下此力,自己的肩臂筋骨定會就此碎裂!
他反應亦是快中之快,依仗著大刀對峙及腳踏實地的優勢,腳下迅速后撤,險險避開此一擊,甩拋開那空中奪命的影。
少微落地之際再次踏上山石,躍至另一株雜樹上,蓄力,撲出,持刀直逼杜叔林后心。
如此反復游攻,杜叔林的體力在流失,人已陷入暴怒癲狂中。
上林苑中那一箭足夠威猛,但終究不曾有過近身交手,今日方知這少女有著不可思議的迅捷、超乎其體形本身的怪力,原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怪物。
這怪物對手極其擅長捕獵,儼然將這方惡劣至極的山林環境圍作了她的獵場,凡出手必狠、快、準,一次不成便再次退離蓄力撲來,認真消耗著獵物的耐心與生命,眼神里始終帶著有一股鋒利、殘酷、專注的獸氣,乃至讓杜叔林生出一種如貍捉耗子般的被戲弄虐殺之感。
肋側的傷仍在流血,身上也陸續負有其它傷勢,杜叔林反應的速度、揮刀的動作俱開始變慢,他引以為傲的優勢就要被耗竭一空,只憑一股滔天的怨恨不甘在支撐。
在他肩上劃開了一道傷口的少微又一次掠守到大樹之上,杜叔林持刀在原地打轉搜尋,暴吼罵道:“區區一孽種,不過匪賊之后,誆騙于世,天地不容!”
已被阿母從根源上認可的少微對此罵無動于衷,只作耳旁風,她如今已然了悟:總將她是孽種這句話掛在嘴邊的人,往往才是最在意她出身的人——不甘被她這區區孽種蓋過、搶奪、威脅、殺死,所以竟比她還恨她的出身,簡直恨得要吐血了。
“那杜太尉你呢,敗于我這孽種手中,兩次。”少微在松樹斜斜的枝干上站起身,未再急著攻擊,說話間越過杜叔林,看向后方情形。
杜叔林聞言更是怒氣沖天,而他亦在耗等,等待他的人手接近跟到——他攜六十高手死士伏擊,單在少微手下殞命者便過十人,另有至少十余負傷者跌落流散于這環境惡劣的山林間,加上遭到山骨等人反殺,折損已然過半,但余下二十來人仍在陸續追隨圍來。
此刻山骨與兩名禁軍也已接近,一時卻被圍纏住,即刻有三道死士影子伺機奔近,其中一名死士目光銳利,鎖定樹上人影,奔近間甩出纏在身前的鐵鏈,鐵鏈頂端有攀山用的鋒利爪鉤,如獠牙大張的毒蛇在空中飛快游涌,毒牙咬向樹上身影。
少微后仰躲避,腰背貼在簌簌樹枝上,彈身而起之時,直接抓住那爪鉤釘入樹干的鐵鏈,手背快速纏繞一圈,使力猛拽——
鐵鏈的另一端聯接的正是死士手中刀柄,他被這霸道巨力反奪去兵刃,而這兵刃被那樹上少女甩動鐵鏈揮舞,橫掃著掠向另一名死士,那死士急躲,避去了被割斷頸喉的危險,卻仍被削去額上連同斗笠在內的半塊頭皮,一時血氣如熱霧冒濺,雨水亂打紅白頭骨,人瞪眼抽搐撲倒。
杜叔林揮刀砍斷那蠻橫亂舞的鐵鏈,蓄起最后的力氣,帶著同歸于盡的癲狂,揮刀怒吼奔向可恨的仇敵。
那被少微奪去武器的死士已被山骨斬于刀下,他自覺沒有全部擋殺這些人、未能守好阿姊的獵場,因此拼力從纏斗中沖殺而出,但此刻也漸有吃力之象,而另有死士伺機舉刀正砍向他整面后背——
少微毫不猶豫拋出手中短刀,鋒利短刃直刺入那舉刀死士前胸,其人踉蹌之際,山骨回身反殺,杜叔林已至樹下,少微“咔嚓”折斷一大截松木樹枝,用力揮掃之下,細細如針的松葉挾雨水濺落,杜叔林僅剩不多的眼睛被迫緊閉一瞬,人在視力消失時會下意識將直劈的刀改于胸前橫擋防御,以免心門失守,少微伺機從上方撲下,開啟最后的獵殺。
她單腳踏壓杜叔林橫起的刀身,另只腿屈膝撞向其鎖骨、下頜,方向相反的兩道身影重重相撞,力氣被耗盡的杜叔林如遭到攻城重錘的猛烈攻襲,身軀轟然倒塌,天地在耳邊震動。
肩背撞上亂石,杜叔林口中吐血,唯刀刃依舊不肯脫手,但手臂已被上方之人以單腿死死跪壓住,對方左臂橫壓他頸項,右手卻將松枝橫插入他肋骨傷口中,被折斷的松枝斷口不齊,帶著刺擠入傷口里,鉆過白色的肋骨,攪入赤紅的臟腑,露在外面的翠綠松葉隨這只血肉之瓶的掙扎而沙沙晃動。
杜叔林疼得面容變形,高大的身軀扭動,但被死死壓制。
少微的嘴角也在溢血,氣息亦翻騰,但總體不曾負下重傷,雷雨山林環境惡劣,卻也是她的制霸區域。
而當初云蕩山殺祝執未遂,雖已被迫意識到權力是更為霸道的一門功夫,但少微亦不曾放松對自身武藝的精進提升,這是她賴以生存的本能、最忠勇的伙伴,保衛她的尊嚴,讓她一次次救人自救。
眼前武力出眾的杜叔林是個有些難殺的對手,卻也僅此而已。
但少微并未來得及因這場取勝而有片刻放松。
賊首杜叔林落敗被挾制,近身目睹的爪牙被威懾,一時停止了攻勢,山骨與僅存兩名禁軍剛得以喘息,而在更上方,卻再次有刀刃廝殺聲響起。
那是杜叔林殘余在后的爪牙,此刻突然陷入廝殺,一名禁軍下意識振奮道:“是援軍來了!”
少微壓制著杜叔林,轉頭上望,視線被草木遮蔽,卻道:“未必。”
山骨拄著刀踏上一塊高石,心情也沉了下去:“沒有燈火!”
雨天山行支援,為了相互呼應,縱不能燃火把也勢必提風燈,無燈夜行是隱秘行事的象征。
杜叔林已然瀕死,渾身的殘余能量似在此時聚集作用于頭腦,使他的五感產生短暫卻極致的清醒,他辨出廝殺聲方向,諷刺地笑道:“好啊,受我要挾…談好了條件,卻轉頭將計就計,要將我滅口…”
“卻遠遠不夠…在這泰山郡,他能有多少人可以調動…”杜叔林口中涌出大股的血,艱難轉頭,卻看向下方,提醒少微:“你應該看看那里,黃雀,也該飛出來了吧…”
已有覺察的少微慢慢轉頭。
此處是下坡之末,再下方即是一處凹陷的圓盆形山塢,而山塢盡頭緊鄰的山頭,此刻密密麻麻有黑影從后山躍現、奔行,像黑天下的雀,成群地涌現、鋪開、要覆蓋整座山塢。
杜叔林所攜六十精銳死士突然變得不值一提。
杜叔林開始笑。
六十死士已非小數目,是他暗中僅存的全部勢力,他原本也算勢在必得,豈知這小小怪物如此難殺,不能手刃泄憤,固然遺憾,但總歸她今日要死。
“看到了吧,這些都是來殺你的…上面那些要將我滅口的人,自然也要將你滅口…都要殺你,天也要殺你!”
杜叔林瞪大沾滿血的那只獨眼,詛咒般道:“聽說你這孽種生在泰山郡,正也該死在泰山郡…這就是你的命!”
少微抿直了帶血的嘴角。
命是什么?
將手攤開,生來刻在手心里的那些掌紋嗎?
攥握松枝的手松開,掌紋早已被鮮血混淆。
少微驟然將手掌攥作拳頭,一拳重重砸在杜叔林臉上,鮮血飛濺。
比起將手攤開可見的命紋,她歷來更迷信將手攥成拳頭的力量。
“說,你甘為何人做刀開道?又是誰放你來此!”
杜叔林被這一拳打得口、鼻、耳俱出血,暈眩間聽那聲音逼問。
少微已有大致分辨——
天子駕臨處防御嚴密,若無內鬼引路放行,杜叔林不可能來到這里,且這內鬼的分量必然不輕。
今夜之鬼分為三路,聽杜叔林方才模糊之言可知,他與那內鬼做了交易,內鬼反要將他滅口,而這只內鬼顯然不曾料到杜叔林背后還跟著一路密密麻麻的黃雀——
不知基于怎樣內情的一場交易,織作一場相互欺瞞算計的多方刺殺,而這場刺殺中所有的刀刃都將指向“天機”。
杜叔林氣息破碎,滿嘴的血:“我不會說的,你不會知道,你該做個糊涂的枉死鬼,不明不白地死…”
這時,他察覺到壓制他右手的力氣離開,于是仍本能地抬起握刀的手——
怕他力氣不夠,一只手反攥住他手腕,幫他提起刀,壓下,切入他的頸項,對他說:“我會知道的,你先去死。”
說了讓他今日死,言而有信的少微從他手中頸中將刀借出,在噴濺的血雨中直起身,看向那些昏暗中辨不清數目的“黃雀”。
杜叔林口中的“天”,除了這些東西,似乎也包含了真正的天意。
近日觀氣象,今晚本不該有雷雨,冥冥中似有天意要將不該存世的變數隔絕在此,前世開啟死期的殘耳仇敵此番變作獨眼模樣,殘缺的引路鬼,高喊著宿命般的詛咒。
閃電在那后山上方劈開一道蒼穹裂縫,似姜負口中那安眠的天道睜開了眼,張開了嘴,要將蒼穹下那個游魂少女所做的一切改變嚼吃一空。
僅剩跟隨的兩名禁軍面露絕望之色。
而少微眼中出現恐懼。
她憑著更敏銳的視線看到那些“黃雀”分出一群影,朝著右前側的燭形山峰涌去…仙人祠,有阿母和姜負在的仙人祠!
雷聲在叱咤,罡風如鐵刃,風雨似流沙,要將天之下的變數鎮壓剿滅覆殺。
暴怒的天闕下,少微持刀奔出,身后緊緊相隨的是同樣本不該存于世的石頭山骨,二人衣衫墨朱相間,迎風拂動著似殘破但昂揚的戰旗。
被少微拋入風中的那一截朱裳飄飄揚揚,被樹枝掛住,又被風掀起,輾轉飄零,掠過山中一座避雨石亭。
此亭建于御道中途的寬敞處,亭中為首的禮官手捧玉匱,面若死灰,冷汗淋漓,他身后其他官吏也個個神情慌張不知所措。
這般反應并不單單只因護送玉匱下山途中遇不祥雷雨阻途,更因儲君舍下一切而去。
他們因護送禮器而行走緩慢,當經過此段路時,天未黑透,眾人駐足,儲君問他們是否聽到異響。
他們無不色變,有人點頭——那樣響的雷,自是都聽到了!
儲君卻望向某個方向,而后竟即刻將玉匱交托與為首禮官,點上隨行禁軍,并托付凌氏子速速使人分別去往岱頂、山腰中關扎營處調動人手,并令四下戒備——
眾人無不茫然驚惑,凌氏子亦正色問出了何事,太子岐道:她或許有危險。
她?或許?——只因不確定的幻聽,出現不確定的猜測,即要親自趕去,拋下護送封禪禮器的大事?
那凌氏子竟也鄭重聽從,當即便帶人離開,眾人只覺天塌,急忙勸阻儲君,儲君卻道:一切結果由我承擔,不會牽累諸位,若雨停,請諸位先行繼續護送禮器下山。
他是天命所認的儲君,他說一力承擔便果真不會讓他們受難,然而太子宮的官員無法坐視旁觀,紛紛跪伏懇求,為首者惶然道:殿下,此非尋常禮器,乃為天命余火,決不可由旁人代為護奉!
官員咬重了“天命”二字,試圖喚醒儲君的理智。
那少年卻決意而去,以足夠理智的語氣留下最后一句話:她才是真正的天命余火。
她是他的天命,是這原本下墜世道的余火。
她若有事,他活不下去,這世道也不能很好地活下去。
劉岐話音落時,雨開始打落,兇煞的氣機借著風雨雷電在天地間肆虐,坐實心中感應。
他親率禁軍踏進滿是泥腥的山風中,未行御道原路返回岱頂,而是選擇了附近巡邏的禁軍所指一條臨崖兇險野道,儲君的垂珠冠冕沿途被解落拋下,廣袖寬袍在崖道邊劇烈拂動,如風雨中穿行歸巢的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