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夏林就被外頭一陣雞飛狗跳的動靜吵醒了。
他迷迷糊糊翻了個身,伸手往旁邊一摸,空的。豆芽子不知什么時候已經起了,被窩里就剩他一個人四仰八叉躺著。
“哎喲…”夏林嘟囔一句,把被子往頭上一蒙,試圖再睡個回籠覺。
可外頭的動靜越來越大。先是迦葉那丫頭扯著嗓子在喊:“死狗!!!”
接著就是一陣“汪汪汪”的狗叫和“咚咚咚”的腳步聲,聽起來像是那死狗叼著鞋滿院子跑,迦葉在后頭追。
夏林煩躁地坐起身,抓了抓亂糟糟的頭發,這覺是沒法睡了。
他赤著腳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往外瞧。
果然,院子里那只被迦葉當寶貝養的大黑狗正叼著一只明顯是男式的官靴,興奮地甩著尾巴滿院子竄,迦葉提著裙擺在后面追,小臉跑得通紅。
“你給我站住!那是爹的靴子!”
那狗聽見她的聲音,跑得更歡了,還故意繞到夏林窗底下,把那只沾了口水的靴子“啪嗒”一聲扔在地上,然后沖迦葉“汪汪”叫了兩聲,那模樣得意得很。
他推開窗,探出半個身子:“大清早的,吵什么吵?”
迦葉一見是他,立刻告狀:“爹!你看這死狗!它偷你的靴子!”
那狗聽見夏林的聲音,耳朵一耷拉,尾巴也不搖了,悄沒聲地就想往院子角落溜。
夏林瞇著眼瞅了那狗一會兒,忽然彎腰從窗臺下撿了塊小石子,手腕一抖。
“嗷嗚…”那狗屁股上挨了一下,疼得夾著尾巴躥了出去,眨眼就沒影了。
迦葉跺腳:“爹!你打它干嘛!”
“再嚷嚷連你一塊打。”夏林沒好氣地縮回身子,“砰”地關上窗。
外頭總算消停了點。
但睡覺是別指望了,他打著哈欠穿好衣服,慢悠悠晃出房門,開始了刷牙漱口。
院子里,豆芽子已經收拾利索坐在石凳上,見他出來,只是抬了抬眼皮,然后繼續看書。
“你那好閨女養的狗,今天敢叼鞋,明天就敢吃人。”夏林在她旁邊坐下,順手拿起桌上一個蒸餅啃了一口。
豆芽子把玩著手里的一枚銅錢,頭也不抬:“你不是挺能耐么?連條狗都治不住?”
“我治它?我閑的!”夏林三兩口把蒸餅塞進嘴里,含糊道,“今天說好了啥也不干,就在家躺著。”
豆芽子嗤笑一聲,沒接話。
這時,奶嬤嬤們抱著四個小娃娃出來了,兩歲大的娃娃們剛會走,搖搖晃晃地滿院子跑。
大長公主的兒子跑得最快,一頭撞進夏林懷里:“爹爹!”
糖寶兒的兒子跟在后頭,抱住夏林的腿往上爬:“爹…抱…”
聽云的女兒最文靜,不吵也不鬧,但會偷偷把鼻屎抹在哥哥的后背,豆芽子生的迦楠則邁著小短腿去追狗,被奶嬤嬤一把撈回來。
夏林被孩子們纏得手忙腳亂…
“哎喲,小祖宗們,輕點折騰,你爹這把老骨頭禁不起。”
豆芽子冷眼看著,語氣帶著嘲諷:“你不是要躺著么?躺著吧。”
夏林被孩子們扯頭發摳鼻子,正要說話,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李治探頭探腦地進來,看見夏林被孩子們纏住的狼狽樣,沒忍住,“噗嗤”笑出了聲。
“笑什么笑?”夏林瞪他一眼:“有事說事,沒事滾蛋。”
李治連忙斂了笑容,規規矩矩走進來:“父親,母親讓兒臣來問問,您今日可要去咸陽那邊看看?盛會雖結束了,但還有些收尾的事…”
“不去!”夏林一口回絕:“老子今天放假,天塌下來也別找我。”
李治似乎早就料到他會這么說,也不堅持,轉而從袖子里摸出一張單子:“那…這是昨日咸陽那邊送來的最后一批賬目,母親讓您過目…”
夏林看都沒看:“給你娘看去,老子不看。”
李治訕訕地把單子收回去,站在那兒欲言又止。
“還有事?”夏林被懷里小崽子摳著鼻孔:“沒事就過來帶弟弟妹妹。”
李治撓撓頭,臉上露出幾分苦惱:“那個…裴婉和崔琳…昨日住進東宮后,到現在一句話都沒說過。師姐倒是如常,可那兩位…”
夏林聞言,終于把注意力從孩子們的小手上移開,挑了挑眉:“怎么?這才第一天就想讓你爹給你當和事佬?”
“不是…”李治忙道:“就是…就是覺得別扭。”
“別扭啥?四個媳婦是你自己應下的,別扭也得受著。”
豆芽子在一旁冷聲道:“治兒,別聽你爹的。那倆丫頭心里都憋著勁呢,你得拿出太子的威壓來,該敲打敲打,該安撫安撫。總不能一直這么僵著,或者說你直接讓你那武姐姐出手辦她們。”
李治苦著臉:“肅親王說的是。可…該怎么敲打,怎么安撫?”
豆芽子還沒說話,夏林就不耐煩地揮揮手:“這點破事也來問?滾滾滾,你都開府建閣了,自己琢磨去。”
李治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問,行了個禮趕緊溜了。
等李治走了,豆芽子才斜了夏林一眼:“你倒是清靜,兒子的事一點不管。”
“我怎么管?”夏林把終于玩累了的孩子們交給奶嬤嬤:“三個女人一臺戲,讓他自己唱去。老子好不容易歇一天,能不能說點高興的?”
“高興的?”豆芽子想了想:“聽云那邊新做了些點心,說是江南來的方子,味道不錯。待會兒讓她送些過來?”
夏林這才有了點興致:“這還差不多。”
日頭漸漸升高,院子里暖和起來。夏林搬了把搖椅放在廊下,舒舒服服地躺上去,瞇著眼打盹。
剛有點睡意,院門又被敲響了。
這次來的卻是拓跋靖,這廝穿著一身騷包的亮紫色錦袍,頭發梳得油光水滑,身后還跟著那個從萬花樓帶回來的小丫頭青奴。
“夏林!太陽曬屁股了還睡!”拓跋靖大咧咧地走進來,自己拖了把椅子坐在夏林旁邊:“起來,陪老子說說話。”
夏林眼睛都沒睜:“沒空。”
拓跋靖也不在意,自顧自說道:“我那新戲,劇本差不多了!你給瞧瞧?”說著就從懷里掏出一迭厚厚的稿紙。
夏林終于睜開一只眼,瞥了那稿紙一眼,又閉上了:“不看。你拍的那些玩意兒,沒一個能看的。”
“放屁!”拓跋靖不服,“上次那部多帶勁!滿長安誰不說好?”
“是好,好得差點把天捅個窟窿。”
拓跋靖被他噎了一下,悻悻地把劇本收回去:“不識貨就算了。對了,青奴這丫頭,老子想著讓她先在你這邊住幾天。”
夏林這才睜開眼,坐起身打量了一下那個一直低著頭的小丫頭:“怎么?玩膩了?”
“胡扯!”拓跋靖瞪眼:“老子是那種人嗎?是這么回事,老子打算帶我兒子你兒子你侄子他們去終南山住幾天,找找靈感。帶著她不方便。”
夏林嗤笑:“你拍戲還找靈感?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拓跋靖沒理會他的嘲諷,湊近些壓低聲音:“實話跟你說,長安這邊風聲還是緊,老子出去避避。那幫老東西,表面不敢說什么,背地里指不定怎么罵我呢。”
夏林這才正經看了他一眼:“算你還有點腦子。”
拓跋靖嘿嘿一笑,拍了拍他肩膀:“所以青奴就拜托你了。這丫頭膽小,別讓人欺負了。”
說完,也不等夏林答應,起身就帶著青奴往屋里走,自顧自安排起來。
夏林看著他的背影,無奈地搖搖頭。。
豆芽子不知什么時候走了過來,看著拓跋靖忙活的背影,淡淡道:“他倒是會找地方躲清靜。”
夏林重新躺回搖椅:“讓他躲去吧。反正這院子夠大,多個人吃飯而已。”
豆芽子在他旁邊的石凳上坐下,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道:“再大那也是獨孤府,而且三娘那邊你不打算去給個交代,四妃同臺,她就是皇帝也不好辦,你不能讓她這么僵著。”
夏林閉著眼:“我哪有跟她僵著?不是挺好的么。”
“好什么?”豆芽子冷哼:“你稱病休沐,不就是把爛攤子放她身上了?”
夏林不說話了。
豆芽子語氣硬邦邦的:“我知道你想什么,可老臣以死相逼的場面你不是沒看見。”
“哎呀…我知道了。”夏林打斷她:“總得讓我休息兩天再說,也不著急這一下,這大婚籌劃還沒開始呢。”
豆芽子盯著他:“那你現在氣消了沒?”
夏林睜開眼,望著頭頂的廊檐,過了好一會兒才道:“有什么氣不氣的。就是覺得…沒勁。”
確實沒勁。當年在關外,刀口舔血的日子雖然苦,可活得痛快。現在呢?整天跟一幫老狐貍勾心斗角,還得防著自己人背后捅刀子。
豆芽子似乎明白他在想什么,笑道:“位置不一樣了。”
兩人一時無話,院子里只剩下夏林搖椅“吱呀吱呀”的聲音。
沒多一會兒聽云端著新做的點心來了,精致的江南小食,擺在水晶盤子里,看著就讓人有食欲。
夏林嘗了一塊,味道確實不錯,甜而不膩,入口即化。
“怎么樣?”豆芽子問。
“還行。”夏林又拿了一塊:“比宮里那些強。”
聽云聽他這么說,臉上露出淺淺的笑意:“喜歡就好。我還熬了些冰糖梨水,這就去端來。”
夏林點點頭,看著聽云轉身離去的身影,這丫頭跟了他這么多年,性子還是這么溫順。
午后陽光正好,夏林讓人把搖椅搬到院子里,舒舒服服地躺著曬太陽。四個小娃娃在院子里玩,奶嬤嬤們在一旁照看著。
拓跋倩和糖寶兒的兒子追著玩,聽云的女兒安靜地坐在小凳子上玩布娃娃,迦楠則跟在姐姐身后抓貓逗狗。
豆芽子坐在廊下,手里把玩著一把匕首,時不時抬眼掃一下院子里的動靜。
迦葉不知從哪兒溜達回來,看見夏林在曬太陽,湊過來挨著他坐下。
“爹。”小姑娘聲音悶悶的,“我的狗不見了。”
夏林眼皮都沒抬:“遛狗不栓繩,等于狗遛狗。”
迦葉揪著他的衣袖晃了晃:“你幫我找找嘛。”
“不找。”夏林拒絕得干脆利落:“自己養的狗自己找。”
迦葉嘟起嘴,正要撒嬌,院門又一次被推開了。
這次進來的是長孫無忌。
夏林一看見他,眉頭就皺了起來:“你怎么又來了?”
長孫無忌今日穿著常服,神色倒是比往日輕松許多。他笑著拱拱手:“夏帥,今日休沐,閑著無事,過來討杯茶喝。”
夏林哼了一聲,沒搭理他。
豆芽子倒是起身,語氣平淡:“長孫相公請坐。聽云,上茶。”
長孫無忌在石桌旁坐下,看著夏林懶洋洋的樣子,笑道:“夏帥今日倒是清閑。”
夏林依舊閉著眼:“不清閑還能怎么著?活兒都讓你們干了,我可不就剩清閑了。”
長孫無忌被他不軟不硬地頂了一句,也不生氣,接過聽云遞來的茶,慢悠悠品了一口:“好茶。是浮梁今年的新茶?”
豆芽子點頭:“相公好舌頭。”
兩人就這么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起了茶。夏林在搖椅上聽著,心里直撇嘴。這老狐貍,沒事才不會跑來喝茶,準是又有什么破事。
果然,聊了一會兒,長孫無忌話鋒一轉:“夏帥,咸陽盛會雖然結束了,但后續事宜還需有人主持。陛下之意,是想讓太子多歷練歷練,您看…”
夏林終于睜開眼,斜睨著他:“治兒不是已經在管了么?”
“是,太子殿下聰慧,學得很快。”長孫無忌道,“只是有些事,還需夏帥從旁指點…”
“沒空。”夏林一口回絕,“說了我放假。”
長孫無忌被他噎得一時說不出話。
豆芽子在一旁,語氣冷淡:“長孫相公,夏帥確實是該歇歇了。太子那邊若有什么難處,您多費心就是了。”
長孫無忌看看豆芽子,又看看明顯不想搭理他的夏林,只好訕訕地道:“是,是老夫唐突了。”
又坐了一會兒,長孫無忌便起身告辭了。
等他走了,豆芽子才看向夏林:“你呀,好歹給人留點面子。”
夏林渾不在意:“給他留什么面子?這王八蛋準是又遇到什么棘手事想往我這兒推。當我傻呢?”
豆芽子冷哼一聲,沒再說什么。
夕陽西下時,那只失蹤了一天的黑狗自己溜達回來了,嘴里還叼著半只不知道從哪兒偷來的雞。
迦葉看見它,氣得追著它滿院子跑。那狗熟練地躲到夏林搖椅后面,探出個腦袋沖迦葉“汪汪”叫。
夏林被他們吵得頭疼,起身一腳輕輕踢在狗屁股上:“滾遠點。”
那狗嗷了一聲,叼著雞跑了。迦葉跺跺腳,又追了上去。
院子里總算清靜下來。
夏林站在廊下,看著天邊漸漸沉下去的日頭。晚風吹過來,帶著點涼意。
豆芽子走到他身邊,遞給他一杯溫熱的梨水:“想什么呢?”
夏林接過杯子,抿了一口:“沒想什么。”
就是覺得,這樣雞飛狗跳的日子,好像也挺好。
至少比朝堂上那些勾心斗角強。
夜幕降臨,院子里點起了燈籠。聽云帶著小丫鬟們擺好了晚飯,簡單的四菜一湯,都是夏林喜歡的口味。
四個小娃娃已經餓得嗷嗷叫,被奶嬤嬤喂著吃飯。迦葉總算把狗拴好了,洗了手過來坐下。
豆芽子給夏林盛了碗湯:“今天一天,感覺如何?”
夏林接過碗,喝了一大口,滿足地嘆了口氣:“還行。就是吵了點。”
豆芽子扯了扯嘴角:“嫌吵明天還放假?”
夏林扒拉一口飯,含糊道:“放,干嘛不放?老子要連放十天。”
“美得你。”豆芽子給他夾了一筷子菜:“三娘那邊傳來話,說讓你明日進宮一趟。”
夏林動作一頓,抬頭看她:“什么事?”
“沒說。”豆芽子道:“不過聽口氣,不像是壞事。”
夏林想了想,點點頭:“行吧。反正閑著也是閑著。”
晚飯后,夏林又搬了搖椅到院子里乘涼。夜空晴朗,能看見星星。
豆芽子坐在他旁邊,在一塊木板上雕起了東西。
夏林看著她的側臉,忽然道:“等治兒這邊穩定了,咱們回浮梁住段時間吧。”
豆芽子手上動作一頓,抬眼看他:“怎么突然想回浮梁了?”
“就是覺得,這邊沒意思。”夏林望著天上的星星:“回浮梁多好,想吃啥吃啥,想干嘛干嘛。”
豆芽子搖頭道:“你現在說走就能走?”
夏林不說話了。
是啊,現在不是說走就能走的時候了。兒子還沒完全站穩腳跟,朝中暗流涌動,三娘那邊也需要有人幫襯。
這攤子事,既然攬上了,想甩手就沒那么容易。
夜風吹過,帶著夏末的涼意。院子里,那只黑狗趴在窩里,發出均勻的鼾聲。四個小娃娃的屋里傳來輕微的動靜,大概是哪個小家伙睡不安穩。
夏林長長吐出一口氣,閉上眼。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吧。今天先睡他娘的。”
“誰娘?”豆芽子突然問道。
夏林側過頭上下打量了她一圈:“獨孤迦葉她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