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公,在看什么?”千靈圣女隨手遞過來一杯茶。
“那條船,有無關注?”林小蘇道。
千靈圣女順著他眼神的牽引,看到了一條船,這是一條很豪邁、很氣派的大船。
“怎么了?”
“頂層左舷第三間客房,紫衣!”林小蘇托起茶杯,品了一口。
千靈圣女目光掠過…
她的心頭微微一跳:“偌大的船,竟然只有數人,就只為送這一位紫衣?”
“是啊,更加吊詭的是,我探聽不到這船上的任何人說話。”
“有兩種可能,其一是此女修為達到執三之上,其二,此船有某種防護之法寶,任是哪一種,此女都不尋常!”
“不是防護之法寶!而是此女本身的修為!”林小蘇道:“全天下能夠達到這種境界的女子,不太多吧?”
“萬毒門黎心雨,該當是其中之一!”千靈圣女道:“有可能是她嗎?”
黎心雨,是千靈圣女第一個想到的名字。
因為她知道,萬毒門跟他的過結。
“不是黎心雨!”林小蘇道。
“你怎么確定不是?修為到了這種層級,隨意化形,無人能識。”
林小蘇笑了:“因為我還有一具分身,就在萬毒門!”
千靈圣女眼睛睜大了,良久輕輕吐口氣:“如果不是她,那就只有三種可能,一是妖門的人,二是魔門的人,三是蒼淵的人!”
“為什么沒有心道?”
“心道?心道道主會玩男扮女妝的游戲?”
“心道道主該當不會,如果是…半道主呢?”林小蘇嘴角帶著一絲神秘的笑容。
天顏半道主!
千靈圣女只是站在常情常理分析,能讓他探聽不到任何虛實的人,修為必是執三朝上。
達到執三境界的女子,全天下并不多。
正常宗門中,她能想到的只有萬毒門主黎心雨。
如果不是她,她能想到的,大概就是妖墟、魔墟或者蒼淵。
畢竟這三個地方,從來沒有人真的解密過…
而林小蘇,比她清楚。
為啥?
因為他的那具元神奪舍萬毒門大長老之后,可沒閑著,一手操控萬毒門與心門打得狗腦子都出來了,另一手,他還以時空回溯之法,研究了當日到達萬毒門的那個神奇女人:心道的天顏半道主!
長夜告訴過他,本來萬毒門朝著他設計的路線一路前行。
突然因為一人的出現,而改道。
這個突然出現于萬毒門歧山之上,與黎心雨一番密談,讓黎心雨中途改向的女人,就是天顏半道主。
天顏半道主,原名素月顏。
乃是輪回道前任道主宋一輪的紅顏知己。
輪回道因她而墜落道臺,成為九門之一。
她就是六千年前,讓心道上位、讓輪回道失道印而墜落深淵的關鍵人。
他既然到得歧山,又怎么可能不對這位傳奇紅顏多加關注?
必須得說,這位天顏半道主隱藏的手段匪夷所思。
她的偽裝,就連林小蘇的天道慧眼,都看不穿。
落在一般人眼中,那更是如觀九天仙尊,什么都看不清。
但是,他畢竟記下了這份獨特的風姿。
今日,在他即將踏向地府的關鍵時刻,偶遇江上行舟,一名紫衣女,給了他某種警覺…
是她嗎?
昔日一個大策,攪亂輪回道的驚世紅顏…
“你確定此人就是傳說中的天顏半道主?”千靈圣女心頭怦怦跳,對這位新崛起的傳奇人物,她自然也是知曉的。
“不完全確定,但是,可能性…八成!”林小蘇道。
“心道與你之過節,不在萬毒門之下!”千靈圣女道。
“是的,所以,需要一個測試!”
“如何測試?”
“勾上一勾!如果她是她,那她就不會錯過這個與我接近的機會!”林小蘇手一抬,一根長笛在手。
“勾?!”千靈圣女臉上不知是什么表情。
“媳婦你別生氣,說是勾她,其實你可以視為勾你…”林小蘇看著她的眼睛,眨巴眼睛以示調戲。
千靈圣女嘴唇慢慢咬上:“勾我還行…勾吧!”
林小蘇長笛一橫,一縷清音破笛而出。
笛出,貼江而飛,溫柔婉轉,宛若心語。
只一縷清音,寒冬的江面,突然改變了主色調。
不再是冰冷入骨的水,而是一步跨入了春江。
江水是如此的溫柔,船頭是如此的醉人,林小蘇溫柔的眼波落在千靈圣女臉上,千靈圣女突然覺得耳朵懷孕了,人醉了,她美麗無倫的臉上,兩朵紅霞悄然飄起,成了她臉上最美的印記…
耳畔是春風,心頭是春意,她眼前的江岸,似乎綻放了春天之花。
她忘了身在何處,只記得最愛的人兒看著她的雙眼,吹著動聽的曲子,讓她步入那醉人的夜…
她是在那方世界呆過的人。
她行囊中,還留著那方世界的詩集。
她也算是對那方世界的文化有免疫力的代表人物。
但是,這笛曲一落入她的耳中,她還是有了點后悔,研究大夏文化之時,看來我還是漏了太多的東西,比如說樂。
這笛曲她從來沒有聽過,但一聽就再也放之不下。
樂曲漸輕漸細漸無聲。
千靈圣女眼睛輕輕眨上一眨:“相公,這是何曲?”
“曲名《紅豆調》!”
“紅豆調?為何是紅豆調?”千靈圣女呢喃道。
林小蘇曼聲道:“井底點燈深燭伊,共郎長行莫圍棋,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千靈圣女完全醉了。
為這一曲《紅豆》而醉,更為這一詩而醉。
井底點燈,深燭伊…
深燭伊,只是諧音,真正的含義是:深囑伊,深深囑咐心上人。
共郎長行莫圍棋…
也是諧音,莫圍棋,莫違期也。
莫要違了我們一生的約定。
我們之間的情,就是刻在玲瓏骰子上的紅點,深深烙印,永不相棄。
時局變幻,世事無常。
今日的長河共渡,未知來日會在何處相思。
然而,他們的情,終會是這方世界最動人的旋律,在過去的八個日夜,在未來的萬載千秋…
這詩,未曾錄入她懷中的那首詩集。
然而,一句“入骨相思知不知”,牽動了她此刻全部的少女心,是的,哪怕百萬年過去了,但是,今日的她,還是少女心。
“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船艙之外,一個略帶磁性的女聲輕輕吟道:“公子這一詩,真正是…安放人間何處足?玉枕清涼透骨柔也!”
千靈圣女霍然抬頭。
抬頭即見兩船是如此之近。
那個紫衣女子靠在窗邊,她的眼中,充滿無盡的欣賞,看著她的情郎。
千靈圣女心頭大跳。
終于退出了纏綿的情意包裹,而步入現實…
可愛而又壞蛋的小情人給她吹這一曲,本質上是勾,勾的不僅僅是她,勾的還是這個未知是否真是“天顏半道主”的女人。
只要這個女人對他有所圖,就一定會尋找一個接近他的機會。
現在機會來了!
因為小情人吹了一曲,吟了一詩,作為聽了曲,聽了詩的知情知性女,有一個非常好的機會搭個訕。
現在,她果然來了。
也從側面印證了,她對他,真的有所圖。
“抱歉姑娘!”林小蘇微笑道:“愛妻喜聽曲,小生給她吹上一曲,沒曾想,擾了姑娘,罪過也!”
紫衣女感嘆道:“船行禪江上,滿目皆寂寥,若君之仙樂為擾人,小女子只愿天長地久,日日有人相擾。”
“姑娘謬贊也,小生謝之!”林小蘇鞠躬。
紫衣女道:“公子欲向何方?”
“四海漂零無定所,走得一程是一程。”林小蘇言。
“公子若有興,不妨在到達梵城之時,入我天心閣,小拂一路風塵。”
“天心閣?”林小蘇道。
“是!”紫衣女輕輕眨眨眼睛:“公子若肯至,小女子掃榻相侯!”
隨著眼睛這一眨,無限的風情撲面而來…
即便是千靈圣女,看到這尋常人眼中最尋常的眨眼,一時之間也有幾許癡迷,她從來沒有想過,一個人眨眨眼皮,竟然有如此風情…
“好!若到梵城,小生必定拜會!”林小蘇道。
“那今日就此告辭!期待公子依約而至…”窗簾一落,最后一眸落下,大船飄然而去。
林小蘇靜靜地立于甲板,靜靜地看著大船遠去。
風吹過,他的頭發輕輕飄起。
千靈圣女目光慢慢移將過來:“一個約定,傳遞了什么信號?”
整件事情,是一個釣局。
美人魚人順利上鉤,但是,留下一個約定飄然而去。
算是脫鉤還是…
“如果僅僅是一個約定,什么信號都傳遞不了,但是…”林小蘇道:“她眨了眼睛!”
“眨了眼睛?”千靈圣女道:“什么意思?”
“有沒有感覺到這一眨眼,風情無限?”
“是啊,這眨眼,連我都覺得無限風情,對于男人而言,大概就是在心上套上一股繩索,我家相公,似乎被她真的迷住了…”千靈圣女眨巴眼睛。
“媳婦形容得…恰如其分,這還真是在心上套上一股繩索!”林小蘇的手輕輕一動,面前的衣服解開,露出他的胸口,胸口之上,潔白雄健,但下一刻,一道藍線慢慢浮現,現成一個心形圖案,極其詭異,極其玄妙。
千靈圣女全身大震:“這是什么?”
“心印!”
“心印…又是什么?”
“心道特殊的追蹤手段,無聲無息間在人身上打下烙印,從此,茫茫人海之中,無論你何處隱身,她都可以清楚地定位!好一個心道追蹤術,施術僅在眨眼間,受者茫然不知,人海定位,天上地下無所遁形!”
“可你卻知道!”
“我知道,還能逼其顯現,只因為我也修過次神術!換作旁人,哪怕是一道之主,都未必能夠感覺到!”林小蘇道:“現在測試結果出來了,她,必定就是天顏半道主!”
千靈圣女臉色大變:“天顏半道主,已經在你身上打下了烙印!”
“無妨!”林小蘇笑了:“心道終于不甘寂寞了,那正好,我恰好有一策,對應的就是她!”
“這道烙印…可以驅除?”千靈圣女心揪得很緊。
心道,六道之一。
而且是最神秘的一道。
心道僅次于道主的人,在他身上留下烙印,那絕對不是等閑視之的事…
“我既然能讓其顯現,自然可以清除,然而,現階段不是清除的時候!”林小蘇道:“我們先追蹤諦聽,等到地府之事了結,我再赴她的天心閣之約。”
“相公,你之能耐我是信任的,但是,我還是得提醒你,千萬別小看了六道中的任何一道…”
“放心,我保證你這一輩子都做不了寡婦。”
千靈圣女撲進他的懷中,緊緊地抱住他…
船兒一路前行,四周再無他船…
船行百里,千靈圣女突然抬頭:“我有一個想法。”
“嗯?”
“要不,你中她的美人計,把她拉床上去好好地辦…”
林小蘇一幅牙酸的表情看著她。
“真的!只要你真的辦了她,我不信哪個女人不迷糊,她說不定真的被你搞定,從此心甘情愿地幫你呢?真的相公,你得有信心,你在床上的手段,我覺得只要是女人都頂不住…”
“我的天啊,你要不要聽聽你在說什么?”林小蘇道:“你喜歡的事,不代表人家也喜歡,這個女人啊,連昔日的紅顏知己、輪回道主宋一輪都拿來坑,她的字典中,就沒有情這個字。”
千靈圣女霍然抬頭:“輪回道主宋一輪?紅顏知己?她…她是昔日艷名冠三墟的第一美人素月顏!”
素月顏,乃是太古神墟的人,七千年前艷名冠三墟的絕代美人。
號稱江湖第一美女。
哪三墟?
妖墟、魔墟、太古神墟。
“就是她!”
“宋一輪的紅顏知己是她,但她的紅顏知己可不僅僅是宋一輪,傳言她最早的紅顏知己,乃是太古神皇,太古神皇不受她的控制,她才離開太古神墟,從此,與魔主有染,有妖門尊主有染,與宋一輪有染…這樣的人,相公你…”
“放心,七千年的老妖婆,我怎么可能真的對她…”
他的聲音突然戛然而止。
因為身邊的千靈圣女神色有點不對勁。
我靠!
林小蘇趕緊抱上,開哄:“寶貝你別想多了,你跟她不一樣,你雖然是百萬年前的人,但是,你在棺材里躺著,基本上等于冬眠,在我的心中你就不是個前輩,你是剛剛蒸熟的饅頭,手感好,滋味好,還散發著麥香…啃啃!”
千靈圣女讓他哄,讓他啃,直到這貨的手伸向不該伸的地方,千靈圣女一聲呻吟:“相公,差不多了,我不生氣了,你別在路上玩這一手…”
小船兒悠悠而去。
飄然千里開外。
越走江面越寬,越走人跡越多,直到前面出現座古老的城池。
人流開始如織。
“梵城到了!極西之地第一重鎮,以佛為名!”千靈圣女道。
“有點意思了!”林小蘇道:“諦聽的目的地,竟然是梵城后山!”
“后山?普濟寺?”千靈圣女心頭大跳。
“若世人傳揚的佛主,就是地府府主,那…那就真的有意思!”林小蘇盯著佛光澤萬里的后山古寺,眼中光芒閃爍。
千靈圣女頭發飛揚,整個人很激動。
地府,總體來說跟天道相背。
是故,十九天梁之中,惟有地府,跟其余天梁格格不入。
而佛主,卻是十九天梁全都尊敬的。
理由有二,其一,佛主之修為高深莫測,踏破了那一步。
其二,佛嘛,總給人以平和的第一印象。
她爹爹,靈族族長,在跨過那一步,面臨天罰之時,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向佛主求援,借佛主一樣佛寶以“佛道補天”,期待順利度過天罰之劫。
自家情郎阻止了!
以自身佛寶助爹爹度天罰!
理由是,佛主不可信。
而現在,他當日埋下的那步棋,指向了一個讓人難以想象的事實,那就是,諦聽的最終歸宿,竟是普濟寺。
諦聽,地府府主的神獸。
它被地府之人,秘密送往普濟寺,說明什么?
佛主,極有可能就是那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地府府主。
如此難重合的兩個人,真的會在這里重合?
小舟靠岸…
二人棄舟登陸。
“媳婦,你在梵城找家客棧,等我幾天!”林小蘇停下了腳步。
千靈圣女微微猶豫。
“放心,此番博弈,不是打架!”林小蘇看穿了她的心事。
“那好,有事情就給我傳訊!”
千靈圣女進了梵城。
林小蘇目光中一片淡然,以時空回溯追溯著三個月前的諦聽,大步來到山門處…
抬頭盯著上方古樸蒼勁的三個大字“普濟寺”。
此三字,字字如佛海,充斥著純正的佛道偉力。
乃是歷代佛門大能以佛念感染而成。
這個,做不了假。
諦聽進了普濟寺,而且寺中人與送回諦聽之人熟悉得很,對諦聽的回歸持興奮態度…
追查的結果出來了!
普濟寺即便不是地府總部,也必定是地府在人間最重要的駐點。
只因為這普濟寺的主持大師,是一代佛主,是踏破那一步的真正大能,他身在修行道,是頂天梁式的人物,他若是地府之人,不是府主,也差之不遠…
“阿彌陀佛!施主何所來?”大門口,一老僧盤腿而坐,他的身下,是一塊頑石,然而,即便是頑石,這一刻似乎也綻放著佛道光芒。
將他整個人映襯得分外高遠…
“來的地方來!”林小蘇微微一笑。
老僧也笑了:“施主入我山門,何所求?”
“解惑!”
老僧手輕輕一合:“阿彌陀佛,世間多苦厄,入佛門而求解實是正途,施主有何惑待解?”
林小蘇道:“小生無惑待解,小生欲面見佛主,解佛主之惑。”
老僧全身皆靜:“施主之言,失度也!”
“失度?”林小蘇笑了:“你言失度不算,是否失度,還是得佛主一言定之!”
“阿彌陀佛!”老僧雙掌一合:“世人多無妄,施主一路走好!”
雙掌這么一合,一股驚天偉力從兩掌間而出,極柔和,然而,卻不可抗拒,赫然已是執道之一擊…
在他的預想中,這個說話口無遮攔,一入山門就揚言要給佛主解惑的混賬小子,下一刻,該當落在山下玩泥巴。
豈料,他這雙掌一合的驚天偉力,于林小蘇不過是一樓微風。
林小蘇淡淡一笑:“大師還是歇歇吧!”
聲音一落,這名老僧于他,似乎隔了十萬八千里。
他腳下一動,一步踏入普濟寺的山門。
鐘聲響!
蒼勁的古老禪鐘一響,帶著無與倫比的神圣莊嚴。
院中菩提,佛光流轉,化為一掌,迎面而來。
這一掌,已是二執水準。
林小蘇手陡然一抬!
佛光巨掌與他的手掌一接,倒卷而回,菩提樹葉,紛紛而下。
他一步到達菩提樹下。
菩提樹下,一名紅衣老僧手掌一抬:“施主,此路不通!”
這一掌,看似尋常。
唯有身處掌下之人,才知其勢。
掌一成,鋪天蓋地,如地裂山崩,如天道之傾。
赫然已是三執水準。
絲毫不亞于前期擋道的靈族大長老柳春江。
林小蘇手起,劍出:“路不通,本王另開新路即是!”
劍一出,定格時空,分割陰陽,連接因果。
正是他當前最強一劍,四法合一的命無常。
鋪天巨掌一分為二,一條通道直達禪院深深…
嗡地一聲輕震,紅衣老僧身上佛光千萬丈,怒目圓睜,無邊的佛道偉力,層層迭迭…
顯然已動真怒。
林小蘇笑了:“本王好意為佛主解惑,欲進山門亦是這般艱難么?”
“阿彌陀佛!”
禪院最深處,傳來一聲佛號。
佛號無盡的慈祥。
慈祥的佛號一出,紅衣老僧身上的佛道怒光,似乎被一道柔和至極的光芒覆蓋,他的臉色瞬間平和,空中躬身。
數十名紅衣老僧不知何時出現于林小蘇的四周,也齊齊向著禪院深處鞠躬。
禪院深處,那個慈祥的聲音傳來:“施主請!”
林小蘇步步而入,空中菩提葉紛紛而下,留給眾位老僧一條深秋漫步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