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墟之中,四季如春。
讓人忘卻世間季節輪回。
靈墟之外,又是一個深秋時節。
黃葉吹盡,秋風起,北雁南飛。
遙望高飛的雁群,千靈圣女臉上的春情消退:“相公,離那個時點,已不足兩年也!”
那個時點,后年的九月十九。
如今,已是踏入荒古次年的深秋。
時間的車輪毫不留情地轉動,步步推向那個時點…
縱然此刻的千靈圣女,已經恢復成百萬年前的那個靈族天驕,甚至更上一層,可與尋常執三抗衡,真正是大能級別的人物,依然深知,在那樣的天人爭道環境下,她這位遠古大能,能做的事情,著實有限。
休說是她,即便是她那個已經踏出“那一步”的爹爹,在這時代大潮面前,也無法只手擎天。
“一向華光有限身,等閑離別易消魂,酒筵歌席莫辭頻…”林小蘇輕輕吟道。
千靈圣女補上:“滿目山河空念遠,落花風雨更傷春,不如憐取眼前人!”
這是她在塔山湖居住的那段時間里,最為有感的一首大夏《浣溪沙》。
此刻吟將出來,給了兩人無盡的傷感。
滿目山河今依舊。
落花風雨近在咫尺。
今日的他,今日的她,在這深秋時節踏出靈墟,在這山河之間盡情暢游,然而,兩年后的滅世劫難之后,他會是誰?她呢?又會是誰?
兩人目光相對,一時忘我。
千靈圣女輕聲道:“雪原,其實是玄黃宗總部所在的位置,而玄黃宗,身懷天道修行法,腳下踏的卻是人道之基,相公,此去雪原,你安心完善你的人道真法,我求見玄黃宗主白玄黃,代我爹向他發出邀請,這方世道,若有頂級宗門,可與你我同行,大概也只有玄黃宗。”
她所說的,其實是一個秘密。
當今天下,最頂級的三宗,天都,地府,玄黃。
事實上代表著天地人。
天都代表著天。
地府代表著地。
玄黃,代表著人。
最終都融入了天道體系,那不過是天道強勢的原因,“地”與“人”向“天”的妥協而已。
地府、玄黃的影響力凌天蓋地,但是,他們的總部卻是隱藏的。
沒有人知道地府真正的總部在哪里,多數人言,它深藏地底。
眾人也忽視了玄黃宗的總部。
但林小蘇也好,千靈也罷,都知道,玄黃總部其實是在雪原。
雪原,以“眾生平等”為根基打造的一處玄妙避風港,讓修行道無法進入,本身就蘊含了人道真禘。
正如千靈圣女所言,他們將來的護道偉業,若想找到一個真正頂級宗門幫助的,最有可能的,就是玄黃宗。
林小蘇輕輕搖頭:“現階段,我們不入玄黃。”
千靈圣女微微一驚:“你也不上雪原?”
“是!”
千靈圣女眼睛睜大了:“我…我以為我爹給你指的路,你接受了。”
“我的確接受了!”林小蘇輕輕一笑:“但是,人道真法,我已經參悟了!三花聚頂,我缺的只是地道!”
千靈圣女一顆心怦怦亂跳:“相公,你說的是三花聚頂,而不是…天人共道!”
三花聚頂,天人共道!
兩個概念是截然不同的。
天人共道,是人皇之道。
雖然傳奇,但總體也還算是正常范疇。
元神只有一尊。
分修兩途而已。
歷史上至少有十三人,修成,那就是史上最有名的十三位人皇。
而三花聚頂,卻是絕對的修行傳說,是理想境界的暢想,是從來沒有人真正達成的,只是理論上的東西…
它需要三具元神。
它的每一步,都極具理想化色彩。
相比較三花聚頂而言,人皇的“天人共道”,只是它要跨越的小小一級臺階!
“媳婦,有個秘密我瞞了天下人,但是,不瞞你!”林小蘇道:“我有三具元神,三花聚頂的修行傳說,我其實只缺少地道!”
“你說真的!”千靈圣女深吸氣。
“真的!”
“修行道上的絕頂風光,億萬年來,幾乎所有修行人共同的夢想,竟然于你只欠缺一樣!”千靈圣女長長吐口氣:“所以,我們要去的不是雪原,而是地府!”
“是!”
“地府極其神秘,族中典籍中,也沒有其總部的記載,天下間,恐怕只有蒼淵最高層,才知道地府真正的玄機。”
“無妨!”林小蘇笑了:“我曾布下了一顆棋子,是時候發揮下作用了。”
“你竟然已經布局,布的是什么局?”
“還記得青鶯嗎?”林小蘇道。
“記得!”千靈圣女目光閃動。
那還是她與他同入荒京之時遇到的人…
當日,他化身李承年,入心閣。
青鶯就是李承年的高端助理(現代詞匯)。
離開荒京之時,千靈圣女也曾想過,這個壞壞的小帥哥,肯定會將青鶯拉到床上用,用這種方式捆綁青鶯,讓青鶯對他死心塌地。
作為現代企業的上級,搞這種名堂很無恥。
但作為一個深入異界,圖謀大事的人而言,這種手法很有效。
畢竟女人嘛,被男人征服了,才會死心塌地地幫他做事…
而現在,自家男人終于提起這個昔日小助理了,但是,貌似用途還不僅僅是床上的玩物…
“我讓她做了一件事情,這件事情初聽很正常,但是,卻是找出地府總部的關鍵!”
“啊?你說說…”千靈圣女興趣完全上來了。
林小蘇就此展開,揭開一個誰都想不到的棋局…
當日侯府之中。
小青送了他一只白兔子。
這只兔子是小青的家人捉到的,送給林小蘇,只是感謝這位侯爺利用影響力,讓她爹爹從天牢出獄,并讓小青的女眷走出了教坊司。
這位侯爺有錢有勢有修為,人家想報恩也很難的,能做的大概也只是弄些野味,讓他嘗個鮮,這只小白兔就這樣送到了侯府的廚房。
如果沒有小紅,這只小白兔的命運,大概真的會化為一鍋湯。
但小紅太善良了,舍不得拿這小白兔做湯,兩個小女子爭著扯著,就讓小白兔出現在林小蘇的面前。
這不是小白兔,這是一只度劫的“諦聽”!
諦聽!
千靈圣女聽到這里,心頭好一陣狂跳。
她當然知道諦聽是何等神物!
是地府最神奇的神獸,常居于地府府主身側,是府主監測地府最得力的幫手!
“今年春節之后,我讓青鶯,將這頭諦聽送歸地府!”林小蘇告訴她。
千靈圣女臉蛋都紅了:“地府諦聽,地道神獸!你若送給天都,天都都主都會欣喜如狂,你若帶入蒼淵,只怕淵主都會感興趣,而你,就這樣讓青鶯送回地府?”
“是啊!”林小蘇道。
“理由呢?”
“與地府結個善緣!”
千靈圣女目光閃動:“真正的理由呢?”
“真正的理由,就是要用這頭諦聽,找到那位神秘的地府府主!”
“青鶯絕對找不到這位府主!諦聽也決不可能直接送到地府府主手中!”千靈圣女道:“但是,這等神物只要交到任何一個地府中人手中,它最終的結局,一定會回到府主身邊!是嗎?”
“是!”
千靈圣女道:“你只要追著這頭諦聽,就能找到地府府主!”
林小蘇笑了:“所以說媳婦你就該是一代大能!這步棋的妙用,我大概需要向青鶯解釋半天,而你聞弦歌而知雅意,只要知道這是一頭諦聽,你就能猜到我后面所有的鏈條。”
千靈圣女長長吐口氣:“因為我知道我相公在那方世界,是最強的偵探,偵探才會用這種神乎共神的放長線、釣大魚手法…青鶯已經給你傳訊了?”
“是!三個月前,她將諦聽交到了木青城一家幽館館主手中。”
“三個月時間,足以讓諦聽回到地府府主手中。”
“是,所以,我們可以開始行動了!”林小蘇身形拔高,直上蒼穹,腳下一動,就要踏空而去。
木青城,西部極其繁華的一座城,離此地不過三千里。
突然,他的腳步停下了。
千靈圣女一步來到他的身邊,突然也停下了。
兩人目光投向左側的山峰。
千靈圣女的眼睛,剎那間一片幽深…
那座山峰,云霧突然散開。
一株古木就這樣拔地而起,阻隔了他們的前路,而身后,不知何時,古木參天。
一股無盡壓抑的氣息,撲面而來,空中黃葉飄零,葉葉有玄機。
“一念萬木成林!木規則之三執!”千靈圣女沉聲道:“哪位前輩擋道?意欲何為?”
無盡黃葉陡然一合,他們前方,一條人影憑空浮現。
此人,斯文儒雅。
此人,熟悉之至。
千靈圣女臉色大變:“柳春江,你…”
來人,赫然是早已死在靈墟的大長老柳春江。
“呵呵,圣女大概以為本座死在你爹的手下,可惜本座年紀太大了,所見之事太多了,在你爹踏破‘那一步’之時,就已經有了兩手準備。”柳春江冷笑。
“替身?”林小蘇吐出兩個字。
“哈哈!”柳春江笑道:“定王閣下慣于攪弄世界風云,還真是不凡也,片刻間洞悉替身之策,奈何蓮君離開靈墟太久了,對本座原本就不熟,是以無法分清死在他手下之人,是本尊還是替身。”
“所謂狡兔三窟也,壞事做盡的人,一般也擅長假死逃命之法。”林小蘇道:“閣下原本已經逃出羅網,不去魔墟向你主子盡忠,反而跳將出來,暴露自己,不覺得有些愚蠢么?”
柳春江瞳孔緩緩收縮:“本座精心運作三千年,營造的大好局面因你而面目全非,若是不殺了你,必留道障!”
聲音一落!
天旋地轉!
萬木齊動…
每一片葉,俱是箭!
每一根木,俱是死神之鐮!
嘶地一聲輕響,這片領域,風云不渡…
盡成修羅道場!
一道銀光起,千靈圣女手中長槍無中生有,一槍擊出!
她的腳下,是一座萬古高峰。
她手中槍,直指蒼穹之上。
這一刻的她,正是當年立于鐵血雄關之上,為人族一槍破天的靈族圣女,億萬人族心目中的女戰神!
長槍一出,挾著她百萬年前的蓋世雄威。
也挾著她與靈族先祖同根同源的絕代血脈之威。
層層古木,一槍洞穿。
密不透風的幽深黑暗,硬生生打穿一條可見天光的通道。
通道之中,她如同遠古戰神,挺槍而擊…
“好一個風華絕代的萬古天驕!”柳春江也是一驚:“二執之身,竟然可硬抗本座一擊…靈鎖萬域!”
聲音一落,四周空間同時坍塌。
萬木化為堅實的壁壘。
千靈圣女打通的這條通道,轉眼間又是荊棘叢生…
千靈圣女臉色變了!
她剛剛強行打通的通道,讓她和林小蘇前行了百里之遙,然而,此刻被柳春江重奪控制權,四周空間坍塌,她與他陷得更深。
這種空間坍塌,類似于林小蘇對付魔主的那一招。
魔主以“踏破那一步”的蓋世雄威,在空間坍塌之中,也是焦頭爛額,他們,幾乎完美復制,面臨柳春江的靈鎖萬域,這一招靈鎖萬域,基本上就是柳春江以畢生修為,與他們作修為的終極較量。
力強者出,力弱者死,沒有任何中間路線。
而柳春江萬年修為,在拋卻所有技巧,直面修為底蘊的時候,他們還能有何種懸念?
就在此時,林小蘇拔劍!
劍出!
一劍定格時空,一劍分了陰陽!
已經重新合攏的空間,在這一劍之下,再度分開!
“融合時空、融合陰陽!好一式天道之劍!”柳春江一聲大喝:“靈碎天地!”
聲音一落,開放的通道,陡然高速旋轉。
這一旋,所有一切,全都如同攪肉機,時空完全混亂,陰陽也再度撕裂…
有跡象顯示,林小蘇這一式“夜未央”固然強橫至極,譜寫劍道巔峰史詩,但是,修為存在代溝的情況下,他還是無法脫困。
“三法則融合,破不了執三!”林小蘇一聲長笑:“那就再加一法!”
劍起!
劍一起,時間暫停!
所有一切,完全靜止!
劍一翻,空間分割!
劍一出,陰陽兩分!
劍一振,四周一切融合因果,神秘莫測…
柳春江陡然感覺所有一切,完全不歸他掌控。
所有的一切,都成了對方劍道的根。
他心頭大震:“這…什么劍道?”
“此劍,乃我之創,我稱其為‘命無常’!”林小蘇劍一落,面前的空間一分為二,而且不再合攏。
空間盡頭,柳春江失魂落魄。
他的臉上,帶著惶恐,帶著不敢置信,帶著絕代梟雄走向末路的種種情緒之變…
一道劍光從他體內發出。
攪碎了他的肉身,攪碎了他的元神…
漫天古木,化為黃葉蕭蕭下。
寒風急卷,化為這位三執大能的送行歌。
云起,雨下,點點殷紅…
這是天泣!
執境殞落,一聲道嘆。
三執謝幕,一場秋雨作淚飛…
千靈圣女怔怔地看著自家情郎,一聲輕嘆百轉千回:“相公,你已能正面斬殺三執!”
“我們聯手所殺!”林小蘇手一伸,抓住了她的手。
遙遠的一條江面。
剛剛還是晴空萬里,此刻卻已是細雨蒙蒙。
一把雨傘裊裊而開,傘下一名絕代佳人,紫衣在風中輕輕飄過,她的面孔在這細雨之中,呈現“萬古丹青畫不成”的絕代美感。
她一雙妙目盯著天空翻滾的烏云深處。
眼中若有所思。
“姑娘,世人傳言,這位蒼淵行走,可與二執比肩,現在看來,情報還是錯!”窗臺上,一只鸚鵡嘴唇微動。
“是啊,一劍擊殺三執,豈是一個二執比肩!”紫衣女輕輕一嘆:“蒼淵真有十五天罡么?”
“蒼淵原本只有十三天罡,已然橫空出了一個十四天罡端木殘,現在冒出一個十五天罡,似乎也在情理之中。”鸚鵡道:“姑娘,需要調整計劃么?”
紫衣女笑了:“本姑娘原本就將天罡計算其中,他本人達到天罡境界也好,他身后跟著天罡也罷,俱在策中!又何需調整?”
林小蘇踏空而去…
他的心頭滿是振奮…
剛剛,他與千靈圣女分析過時間。
離那個時點,兩年不到。
看似很艱難,但是看問題嘛,不能只朝前看,有時候還得朝后看。
朝后看啥?
看看這一年多來,形成的變化。
一年多以前,他踏入荒古界,修為連悟境都不到,遇到悟神境就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而如今,一年多時間過去了。
他已入執!
哪怕是初入執,他已可正面硬殺執三!
這是修為的進步,這更是劍道的進步!
面對執三,時間劍道無效,空間劍道無效,但是,融合時間、空間、陰陽三種法則的夜未央,就可以正面抗衡。
再上一層,融合時間、空間、陰陽、因果四種法則的“命無常”,殺三執如殺雞!
再融合第五種法則“混沌”呢?
是否就真的可抗“真三”?
雖說時間很緊,但是,在他身上,奇跡一直在延續…
剩余的時間哪怕只有不到兩年,但是,他一樣大有可為…
“好了,蒼蠅已經拍死了,接下來,步入我們的正軌!”林小蘇抄起身邊千靈圣女的手兒:“走,入木青城!”
三千里之遙的木青城,幾步而達。
林小蘇步入城中,選擇了一家客棧,然后孤身出門,夕陽西下,他回來了。
千靈圣女奉上一杯茶:“你去探聽消息了?”
“是!”
“結果如何?”
“一切盡如所料!”林小蘇輕輕一笑:“諦聽已然偽裝,送出了木青城!今夜我們放開了在這里住一夜,明日,乘船上路!”
“住一夜就住一夜,‘放開了’什么意思?”千靈圣女嫵媚地白他。
“媳婦你懂的!”林小蘇手落在她的腰間,開始解她的腰帶…
千靈圣女一聲輕吟:“你也是大能級別了,人家修到了你這層級,天天閉關打坐,你倒好,天天按著我摩擦,一夜不落,我都搞不明白了,你這樣的風流浪子,修行路怎么會這么順…”
“因為我修的是人道!人嘛,不就這點愛好?”
一夜愛好,千靈圣女似乎覺得自己也完全打下了凡塵。
偎在情郎懷抱之中,軟若無骨:“相公,現在也舒服了,放松了,你得好好想想,怎么跟地府之主開啟一場博弈。”
林小蘇笑了。
千靈圣女橫他一眼:“你可別真的將地府之主,視為同路人!”
林小蘇道:“天地人三道相爭,地道扮演的角色,于人道一直是滅頂之災,這些雜碎,我豈能視為同路人?不過媳婦你放心,你相公從來都不是個正人君子。”
千靈圣女點頭:“你將我都按著辦了,估計魔族、妖族、太古神墟、蒼淵圣女、世間皇朝貴女,不知道辦了多少,我怎么可能將你視為正人君子?只不過,我還是想不到,你會用何種方式打開與地道最頂層之人交往的那一頁。”
“我會借他之手,集聚地道108種頂級血脈。”
“他對你不會有半分善意,如何肯成全于你?”
林小蘇道:“他當然不肯成全于我,但是,如果換一個角度呢?我來成全他,你說他會拒絕地府唯一的桎梏得以改良么?…”
一番講解,千靈圣女怔住了。
良久良久,她輕輕一聲嘆息:“相公,你實在是遲生了百萬年,若是百萬年前的天地人三道相爭之時有你,只怕也輪不到昆帝絕天地之通,而該當是蒼淵之主、地府之主自己尋求隔絕之法,將你這個害人精徹底隔絕于他們的世界之外…”
這算是這位橫跨百萬年的傳奇圣女,最大的褒獎了。
她已經從內心深處認定,自己這個相公,手段真的無敵了…
一夜沉醉,不愿天明。
但是,天終究還是亮了。
西北之地,深秋的風透著入骨之寒。
一線碧江從窗外流過,宛若極西之地的一道靚麗風景。
林小蘇和千靈圣女踏上一葉輕舟,順河而下。
這是諦聽被送走的那條路。
只要找著了諦聽的起點,那就不用擔心找不著它最終的歸途。
這就是偵探之道。
風吹過,小舟悠悠而入江水。
輕霧起,四野隱隱綽綽。
林小蘇坐于船頭,目光透過薄霧,遙視江面,他的臉上,平靜平和,然而,他眼中有那么一縷思緒,透著幾許神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