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6日,國內首開高等教育自學考試。
省府在同一個周內批準恢復和高等學校函授教育、夜大學和技工培訓學校。
錢進手下的海濱工農實用技術培訓學校有了政策,起來更快了。
因為他這邊把一切硬件準備好了,而且也雇傭了幾位老師開始上課。
于是省內政策一到,海濱市這邊韓兆新親自發話,要求教育部門跟培訓學校進行結合,對專業技術教育培訓工作進行。
培訓學校開始招聘老水電工、煤氣工、獸醫和老中醫等準備開課。
錢進先設立了一期建筑課程,他準備把后面申請要加入建筑大隊的隊員送過來上學。
正好現在專家教授們都在,全是老師!
物盡其用。
主打一個不浪費。
同一周,省里把他們的施工方案原件要走了,第二天又緊急送了回來。
方案加了個扉頁,上面是八個力透紙背的大字:
“民生為本,匠心筑居”
簽名是國家級的建筑工程工作負責專家,這份施工方案是經過國內目前頂級建筑專家斧正的!
錢進仔細翻閱著每一頁圖紙、每一項說明、每一個細節,心中涌動著難以言喻的激動和豪情。
這施工方案距離出書更近了一步。
國家頂級建筑專家都給審核修正過了,還給出了很高的評價!
周六,錢進一早去施工現場查看情況。
這個時間只有特殊單位才休息,對于絕大多數的上班族來說,今天照常上班。
所以工地是七點鐘準備開工。
如果到了禮拜天,開工時間會延遲一個半小時,留給工人們周末睡懶覺的時間。
泰山路現在就在進行升級改造,而且經過年后到現在一個半月的忙活,針對私人的改造已經進行的七七八八了,泰山路這邊在進行社區、街道公共廁所和公共食堂的升級工作。
一中隊負責的這條街道,錢進去工地的時候,汪小意編正在跟規劃師趙工和電氣工程師孫工在商討施工程序:
“這個蹲位得加裝隔斷門、地面鋪設防滑地磚、墻面貼1.2米高的瓷磚墻裙…”
“防滑地磚就用青磚鋪就,安果縣那兩個磚窯燒出來的青磚不錯,他們土質好,燒出來的磚頭看起來高檔,用來鋪地面最合適…”
“這里要增設無障礙廁位,兩邊給安裝上扶手,你看老人或者殘疾人蹲下站起來的時候方便…”
“肯定得改善通風問題,孫工這邊能拉上電線嗎?能拉上的話加裝個排氣扇,否則還是老規矩開高窗…”
看到錢進到來,汪小意打了個唿哨:“錢主任,小魏老師快生孩子了吧?你還來工地啊?”
錢進笑道:“估計得是下個月了,是她生孩子又不是我生孩子,我作為工作組總指揮,肯定得跑工地看進度。”
“怎么樣,這邊施工難度大不大?”
三月下旬,天氣開始轉暖了,工人們換掉了冬棉衣,改成了春秋勞動服,一個個干的滿頭大汗、面紅耳赤。
汪小意點點頭:“沒什么問題,今天孫工過來指揮我們完善照明工作。那個,節水型沖水水箱已經安裝上了,你要不要看看?”
這種節水型沖水水箱也是錢進的想法,就是后世很常見的腳踏式沖水水箱。
水箱安裝在高處給壓力,腳踩一下沖洗一次。
錢進看看這邊亂作一團的工地,說道:“不看這種半成品廁所,咱街道有沒有公共廁所已經修好投入使用了?我過去看看。”
汪小意說道:“老八號社區的公共廁所前天剛投用,你過去看看?”
副中隊長牛援朝勸說道:“錢總算了吧,那公共廁所我們投用檢查過了,沒有任何問題,社區的居民可高興了,天天給我們工地送熱水,見面就夸我們。”
說到后面他有些得意。
作為泰山路街道上的勞動突擊隊員,他以前總因為身份被左鄰右舍瞧不起。
如今誰還敢瞧不起他們?
以前他找對象是個老大難問題,今年二十八歲了,屬于大齡青年。
同齡哥們但凡有正經工作的,現在都兒女雙全了,就他一直單著,把爹娘愁壞了。
結果這兩年泰山路勞動突擊隊聲名鵲起,已經開始有人給他介紹對象了。
不過嘛,勞動突擊隊在全市口碑不行,給他介紹的還是歪瓜裂棗。
直到去年臘月,勞動突擊總隊頻頻登上報紙,開始切身實地的為市民解決問題。
同時在全市范圍內的老破舊危房改造工作中,他們的待遇也傳遍了全市。
上個月牛援朝又升職當了建筑大隊一中隊的副中隊長,他一下子變得受歡迎起來。
最近他以前的小學老師給他介紹了個對象,是他們小學的女老師。
這個條件好,兩人談的差不多了,他這邊眼看就能解決婚姻大事。
牛援朝知道自己能娶上媳婦得感謝誰,所以他非常擁護錢進,不忍心讓錢進去公共廁所受糟踐——
即使他們已經改造了公共廁所,可那也是個埋汰地方,不會變成廚房。
錢進滿不在乎:“不看現場怎么知道情況?”
“以后你們當領導的記住,該看現場的必須得親自去看現場,八個字送給你們,耳聽為虛,眼見為實!”
“你們現在還是小領導,以后肯定會成為獨領一支隊伍的大領導,那時候不準給我迷信手下人的報告,要親自去看現場,去看問題!”
這話雖然是教訓,卻讓汪小意、牛援朝等人熱血沸騰。
‘現在還是小領導,以后肯定會成為獨領一支隊伍的大領導’…
媽耶。
斗志昂揚了!
帶上大小領導和專家們,錢進去了老八號社區。
這個公共廁所是率先改造的第一批公有建筑,因為它情況最糟糕,還是個旱廁…
汪小意路上給錢進介紹,這廁所是磚砌的,蹲坑下面是巨大的糞池,清掏不及時就臭氣熏天,冬天糞尿結冰更是難以清理。
現在經過他們的改造,廁所雖然沒有全拆全建,卻也算是大改一通,煥然一新。
廁所墻體沒變,但外面抹了一層水泥,里面則重新鋪設了地磚、貼上了瓷磚。
每個廁位有獨立隔板保護隱私,可惜現在材料緊張,不能每個廁所設置一個門,否則就更好了。
錢進很滿意地面鋪的防滑青磚,它向著蹲坑方向找坡,當然坡度很小,感覺是感覺不出來的。
但對于清潔工來說工作就方便了。
現在用水管子沖一下,臟水自動流入坑位里,他們工作很輕松。
錢進進去的時候,正有幾個半大孩子在里面上廁所,看到突然一群大人進來,嚇得他們提上褲子就跑。
汪小意嘿嘿笑:“喂,沒擦屁股呢!”
錢進問道:“化糞池沒法看,是什么情況?”
牛援朝說:“就是李教授的三格化糞池,重新挖的地面,紅磚壘砌,抹上了防水砂漿,外面還用三合土給夯實過了,絕對安全。”
“另外下面預埋了直徑250mm的水泥管,連接到那邊的下水管道,最終能送到二級化糞池里…”
說著他往東南指了指。
錢進點點頭。
廁所一角安裝了一個高位水箱,定時放水沖洗小便溝槽,這大大改善了衛生條件。
整體打眼一看,他忍不住點頭:
廁所里面比外面更要出色。
墻面貼上了半人高的白色瓷磚墻裙,地面鋪著防滑的青磚,無障礙廁位的扶手閃著金屬光澤,一切都按照修訂版方案建設的。
不過最重要的還是那個水箱。
汪小意往斜上方指著那個嶄新的鐵皮水箱,說:“錢總你看,這個是市府相關領導特意從齊都市引進的一種新型節水型沖水水箱。”
錢進打量。
這水箱造型簡潔,一根腳踏桿連接著內部的閥門機構,看起來挺不錯的。
“試試效果?”他示意旁邊的工人。
工人點點頭,用力踩下腳踏桿。
只聽“嘩啦”一聲,一股水流從水箱底部傾瀉而下,沖刷在蹲便器上。
水流聲勢不小。
正好坑位里有剛才幾個孩子蹲坑的結果。
水流沖過,貼了瓷磚的坑位頓時干干凈凈。
他正要點頭,卻發現有一個坑位的排泄物還粘附在上面。
此時水流到了后半段沖擊力明顯減弱,更不能將其完全沖入下水口,殘留了一大部分在外面。
“嗯?”錢進微微皺眉,又讓工人踩了一次。
結果依舊,水流初段猛,后勁不足,對池底污物的沖刷效果不理想。
牛援朝見此傻眼了:“嘿,這小子準是身體里濕氣很大,我媽說了,濕氣大的人大便就是這樣。”
錢進搖搖頭:“說帶的是沖力不夠,尤其是對池底沉積物,更缺少沖擊能力。”
“這種沖水方式肯定沖不干凈的,臟東西容易殘留,時間久了還是會有異味和衛生問題。”
汪小意和趙工、孫工等人面面相覷,他們之前測試時也覺得沖力似乎差了點意思,但覺得已經很好了。
要求不能太高嘛。
孫工推了推眼鏡,說:“錢總,據我所了解這已經是咱們能找到的、符合當前條件的最好設計了。”
“水壓、水箱容量、閥門結構都限制了沖力,再加大水箱或者提高水壓,成本和技術難度都上去了。”
錢進沒說話,繞著水箱又看了一圈,手指輕輕敲擊著冰冷的鐵皮外殼。
他腦海里閃過前世見過的那些高效、強勁的抽水馬桶。
嗯,那不用想了。
還是回去找商城買書吧,看看能不能找到一本介紹沖水水箱技術的專業書籍。
看過問題沒必要繼續待在里面,他招招手說:“走吧,這個設計還有優化空間。”
“不能光節水,還得保證沖洗效果,否則就是本末倒置。老百姓用著不方便,不愿意用,或者用完了還得自己再沖水,那這改造的意義就大打折扣了。”
他抬起頭,目光堅定:“給我點時間,我找找看有沒有更好的方案。”
汪小意等人頓時肅然起敬。
錢總總是那么的身先士卒,位居高位卻從不會脫離人民群眾。
錢進不是裝逼立人設,他說到做到。
當天快速檢查了幾十個工地,現在就沖水水箱問題最大。
其實他們現在的建筑工程主要難題在一個全市布局和放眼未來上。
微觀層次來說,就是給老百姓家里蓋廚房和廁所,修理升級公共廚房和廁所的情況。
功夫不負有心人。
在一本《高壓水箱的控制與設計》中,他發現了幾篇關于新型節水沖水閥門的文章。
他好好翻看了一下,找到一種可以利用杠桿原理和特殊橡膠活塞設計的腳踏閥,以及一種帶有初步虹吸輔助結構的陶瓷閥芯設計。
這兩款設計結合起來,可以大大增強水箱的沖洗壓力。
它們能在有限的水量和水壓下,通過優化水流路徑和瞬間釋放壓力,產生更強的瞬間沖刷力。
另一個根據錢進對當下工業水平的了解,這兩款設計都能應用出來。
文章描述的很仔細,還有詳細圖紙,這樣核心思路和關鍵結構特征都被清晰地勾勒出來。
這讓他如獲至寶,立刻抄寫繪制了相關內容。
回到昆侖山路037號,他直奔專家辦公室,找到了正在研究圖紙的張振華總工和給排水專家王工。
“張總,王工,你們看看這個。”錢進將資料攤開在桌上,指著關鍵段落和示意圖。
張振華戴上眼鏡笑道:“錢總,你這是又發現什么好東西了?”
了解錢進越多,他越欣賞這小伙子。
做事公道,一心為民,這未來絕對不可限量!
錢進把自己今天去一線參觀勞動結果的問題說了出來,然后又介紹自己手抄的內容:
“我找國外的朋友了解了一下,讓他們給我找了國外現在高壓水箱的先進設計,給我發了傳真,我給翻譯繪制了出來,你們看看這個設計怎么樣。”
王工習慣性皺起眉頭研究,他手指在核心結構圖上走了一遍,頓時忍不住點頭:
“嗯,外國的技術還是先進,這種設計是利用杠桿放大腳踏力,配合特殊形狀的橡膠活塞和閥芯,能在不增加水箱容量和水壓的前提下,顯著提升瞬間沖水壓力和沖刷效果。”
“還有這個,它是一個初步的虹吸輔助結構,能更有效地帶走污物…”
說著他忍不住拍了下桌子:“這設計真是太妙了,小小的改動會有大大的效果,我這腦子太僵化了,怎么就想不到這點呢?”
“張總工你看看人家這個杠桿和活塞的設計,多好啊。”
張總工也是識貨的人,他點點頭說:“核心原理很簡單,就是把腳踏的機械力高效轉化成了水流的沖擊力,確實比咱們現在用的簡單閥門強太多了!”
“這個虹吸輔助的思路也很好,雖然只是初步應用,但方向是對的,把它交給相關工廠,咱們國家生產的沖洗水箱肯定能在技術上更進一步。”
錢進說道:“它這個東西,我認為很珍貴,是一份能指導生產的設計方案。”
“但是張總工、王工,咱們工廠的生產能力你我清楚,我不敢保證這款產品能在國內生產。”
“所以我認為最好是咱們結合這個思路,再融入我們自己的實際情況,比如材料、加工精度,設計出一款適合我們國情的、真正好用的新型腳踏沖水水箱。”
“現在閥芯和活塞兩個核心部分已經出來了,我覺得這個設計過程應該不難吧?”
張振華沉吟一聲:“沒什么難的,我有學生現在是結構專家和電氣工程師,再讓他們找個機械專家過來,一起攻關,沒有問題。”
老頭子斗志非凡,當即打電話開始搖人。
接下來的24小時,專家辦公室燈火通明,議論不停:
“杠桿的比例可以再優化一下,腳踏桿的力臂加長會不會更好?嗯,試一試,嗯,理論上來說,就應該力臂加長一些。”
“橡膠活塞的形狀,它這個圓型不合理,我建議做成錐形,這樣密封和釋放壓力效果會更好。”
“閥芯的陶瓷材質,我們海濱本地有陶瓷廠,能不能合作?我打個電話問問…”
就在熱切專業的討論中,張振華帶隊根據錢進提供的思路和詳實的文字、圖示,結合國內現有的材料和加工工藝水平,迅速做出了一款新型高壓水箱的設計方案。
周日,一份兼顧性能與成本的《新型高效腳踏式沖水水箱設計方案》誕生了。
方案包含了詳細的結構圖、零件清單、材料要求、加工工藝要點和性能預期。
根據預估,這款新型水箱的整體沖擊力能比老型號的沖水水箱高出80,瞬間沖擊力更是能高出200!
方案有了,下一步是找誰生產。
這事簡單,他想給韓兆新打個電話,讓韓兆新找相關工廠的領導來聊聊。
這是好事,不算是麻煩韓兆新,所以這電話打的理所應當。
結果很巧,楊大剛來找他。
海濱化肥廠從巴斯夫方面引進的合成氨合成塔已經成型了。
他們等于重建了一個合成塔和生產車間,所以有建筑專家也有建筑機械和工程車。
楊大剛來找他就是想把專家團和各種機械借給他用。
得知錢進手上的建筑大隊要展開舊城改造項目,他想要幫忙,于是趕了工期,加上他托關系延遲了相關部門派遣的專家撤回時間。
這樣等于擁有了專家團和建筑用機械的額外使用時間,這部分使用時間,他就交給了錢進。
這是個大忙。
因為幫化肥廠搞建設的是專業的建筑工程隊,挖掘機、推土機、吊車、裝載車等等各類工程車應有盡有,相關機械設備更是齊全。
錢進很感謝楊大剛的幫忙,他讓楊大剛等一下,說自己得先給韓兆新打個緊急電話。
楊大剛問他干嘛,錢進把情況如實匯報。
聽聞此言,楊大剛頓時一拍大腿:“嗨,這事你不用麻煩韓總,我給你找個人解決了。”
“不就是生產沖水水箱嗎?咱們市里的第一機械廠肯定沒問題啊!”
錢進想的也是第一機械廠,但這工廠是改革開放時候剛從軍用轉為民用的工廠,一般人插不上話,所以他想讓韓兆新來聯系人脈。
結果楊大剛這邊就有人脈。
他讓給錢進帶上設計方案,開著車風風火火的進了第一機械廠,直奔廠長辦公室。
第一機械廠各處還遺留著軍工廠的氛圍,大門外有荷槍實彈的士兵在站崗。
錢進以為是民兵,結果他們車子停下接受檢查的時候才發現,這是正兒八經的戰士。
檢查很嚴格,但楊大剛肯定經常來,所以戰士們加快了檢查速度,迅速放行。
大門里是一面影壁,上面有一行紅色大字:一機青春,為國奉獻。
往后還有標語牌,寫著備戰備荒為人民之類的標語。
車子在車間外墻處停下,錢進下車,腳下竟然踢到一枚散落的黃銅彈殼。
他拿起來給楊大剛看,楊大剛隨意的說:“噢,這是去年54式手槍彈殼,去年剛停產。”
錢進說道:“不是,我的意思是,這里怎么會有子彈殼啊?”
楊大剛見怪不怪:“工人們當作墊片使用呢,估計是掉出來的。”
車間外墻殘留著用紅漆刷的防空掩體指示箭頭,不管車間還是倉庫都用的是鐵門,有些鐵門上還有‘絕密’二字的鋼印。
老楊踢了踢路邊的鐵箱,笑道:“去年、不對,79年是前年了啊?前年這里還堆著高射炮零件,現在全改縫紉機頭了。”
電線桿上的高音喇叭播放音樂,先是《三大紀律八項注意》,然后接上了《年輕的朋友來相會》。
辦公樓里干凈又簡潔。
廠長辦公室在一樓,楊大剛帶錢進風風火火的推門而入,里面沒人。
錢進弱弱的說:“咱們是不是應該先敲敲門?我看這工廠里的軍工氛圍還挺濃的。”
“屁,我跟他潘胡子還用弄這套?錢老弟你放心行了,我跟潘胡子是過命的交情,六零年我在邊疆先救了他一命,六九年在北邊跟老毛子干,他又救了我一命。”楊大剛哈哈笑。
辦公桌上有個搪瓷缸,上面還有‘贈給最可愛的人’字樣。
缸子老舊,里面卻泡著新茶。
楊大剛毫不客氣,拿起來喝了一口將茶梗吐在了地上:“呸,潘胡子這家伙喝上新茶葉了,待會我要批評他,這家伙想搞特殊化啊。”
隔壁聞訊而來的秘書在門口苦笑。
全程不敢多說話。
楊大剛問了一句:“小荊,你們潘廠長呢?”
秘書微笑道:“他在二車間查看滾齒機的情況,您二位先等等?我這就去找他匯報…”
“匯報啥啊,走,我直接領我小兄弟過去一趟。”楊大剛大大咧咧的說道。
秘書立馬在前面帶路。
車間里面是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在這種環境下說話必須得是大嗓門才行。
潘胡子全名叫潘幸知,他就是天生大嗓門,一進車間聽見他在訓人:
“…效率!我強調多少次了,效率很重要,你看看你們,他媽的,這給老子生產的是什么狗瘠薄東西?啊?你就把這些狗幣玩意給自行車廠送過去?到時候人家不朝咱臉上撒尿才怪…”
“誰敢沖你臉上撒尿,你就咬他牛子!”楊大剛哈哈笑。
一個身材魁梧的軍官轉過身。
難怪他外號是潘胡子,確實一臉的大胡子——不是很長的髯須,而是絡腮胡濃密,賣相非常威猛。
他看見楊大剛,臉上的怒火變為笑容:“老子訓人呢,你多嘴干什么?”
“再說了,人家派女同志來朝你臉撒尿怎么辦?你咬什么?”
錢進一愣一愣的。
開車啊?
那我可不困了。
楊大剛大笑:“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不要臉?人家女同志能干這樣的事?”
他把錢進往前推了兩步:“你小兄弟…”
“喲,這位就是錢進?”潘胡子一眼認出錢進身份,很鄭重的扯了扯軍裝上來跟錢進握手。
錢進對他態度很客氣。
他跟潘胡子沒打交道。
雖然第一機械廠已經改為民用,但實際上很多地方還保留著軍工廠的血脈。
就拿領導體系來說,潘胡子依然是現役軍官,他是一位師級干部!
現在解放軍軍銜制被取消了,所以錢進不太了解這個編制代表的含義。
反正第一機械廠很牛,作為廠長的潘胡子肯定也很牛。
他跟錢進熱烈握手,對他全是褒獎:“你是個了不起的人啊,老錢。”
第一句話,錢進就上了年紀。
但他明白,這說明潘胡子看得起他,把他和自己、楊大剛拉到了一個級別:
“你的所作所為,我都關注了,實話實說,是山羊這個老東西強逼著我關注的,他對你可是贊不絕口啊。”
“今天他怎么舍得把你帶到我這里來了?我跟你說,之前好幾次,我讓他把你叫過來喝酒,他都不肯…”
“你是個酒鬼。”楊大剛翻白眼,“錢老弟只有應酬時候才喝酒,其他時候不喜歡喝酒,我能不知道個你?”
“我把他要是帶到你的酒局上,你肯定得灌暈了錢老弟才行。”
“屁,污蔑人,我頂多把他灌吐了,他吐了就算完事。”潘胡子大笑。
幾個工人正用叉車裝卸洗衣機外殼。
潘胡子看到了,頓時大喝一聲:“你們這幾個龜兒子,這玩意兒要輕拿輕放!這東西不是炮管子,必須得小心保護!”
領頭的老軍工嘟囔著:“前些年咱給腳趾前線造炮都沒這么多講究…”
楊大剛問錢進:“你家里有沒有洗衣機?讓潘胡子給你搞一臺?”
第一機械廠正在生產洗衣機,牌子是錢進沒見過的,叫金錨牌。
洗衣機通體是亮藍色,塑料外殼透著一股粗糙感和廉價感。
車間外的黑板前,有小青年在做黑板報,上面是彩色粉筆畫的洗衣機,宣傳員正把“軍工品質“四個字描得更粗些。
錢進很想研究一下這款洗衣機的技術含量,他估計肯定不行。
但一機廠畢竟還是半軍工廠,他不知道這樣做合適不合適,畢竟他跟潘胡子剛認識,于是還是忍下了這個欲望,決定以后再研究。
他可以幫助潘胡子。
三人回到辦公室,錢進便說明了來意:
“我們舊城改造搞廁所升級,需要一批高性能的沖水水箱,這是我們的設計方案,我們想看看貴廠或者潘廠長您認識的相關廠家,能不能做?”
“什么貴廠賤廠的?什么您?你就叫他潘老哥!”楊大剛大大咧咧的說。
潘胡子點點頭:“對,叫我老哥就行了。”
他接過一迭圖紙,起初還有些不以為然。
但隨著他翻開方案,看到里面精密的結構圖和性能參數時,眉頭慢慢就皺了起來,眼神更是專注起來。
他雖然不是機械科班出身的專家,但從轉業后一直跟機械接觸,作為軍工大廠的主管干部,基本的眼光還是有的。
翻看一遍后,他吃驚的看向錢進:“老弟,這設計、這是哪里來的?好東西啊,這上面的陶瓷閥門比我們廠以前給部隊做的某些閥門還精巧,很有水平啊。”
錢進簡單介紹了來路,最后說:
“專家論證過,理論上沒問題,就差生產出來驗證了。”
楊大剛說道:“老潘,我知道你們廠技術底子厚,車鉗銑刨焊樣樣齊全,老師傅手藝也好,能做吧?”
“你們廠現在可是有創收指標的,我給你送來的是個好東西,你得抓住機會。”
錢進把一直壓在心底的一個問題提了出來:“一機廠不能隨便生產東西吧?不得需要嚴格審批?”
潘胡子說道:“是,主要生產產品需要嚴格審批,但軍工轉民用的工廠容易出問題,上頭給我們一些便利條件,就包括我們可以自主選擇生產一些現在市面上緊缺的物資。”
“我選的是洗衣機,這東西以后肯定有銷路。”
錢進點點頭。
潘胡子能當第一機械廠的主官,確實有獨到之處,他眼光很厲害。
電器就是八十年代的風口。
但他感覺第一機械廠未必能抓住。
民用電器跟軍用產品不一樣,它對實用性和適用性要求很高。
當然現在有了他,第一機械廠以后肯定可以一路長虹的。
楊大剛再次問他:“你們廠里行不行?”
潘胡子放下圖紙,拿起電話:“把技術科長老周叫來!”
不一會兒,一個穿著軍綠色工裝的技術主管匆匆進來。
潘胡子把方案遞給他:
“你趕緊看看這個,給排水用的腳踏沖水水箱,看看咱們廠能不能接,我看著這個工藝很厲害,要是能接,以后咱廠生產出來的產品肯定受歡迎。”
周科長反應跟他相仿,越看越是認真。
他看得比潘胡子仔細得多,手指在圖紙上快速劃過,嘴里念念有詞:“杠桿比…橡膠活塞錐度…陶瓷閥芯的密封面…”
“厲害,這設計思路真厲害,嗯,這東西能極大提升水錘效應,咱們市面上的水箱跟這一比,那效果差遠了。”
他最終抬起頭,一邊盤算一邊說:“報告首長,咱廠生產出這個水箱完全沒問題,但難度也是有的。”
“主要是這個陶瓷閥芯的精度要求高,咱們得找個陶瓷廠準備生產。”
“還有橡膠活塞的耐磨性要求…”錢進解釋。
老周笑了笑說:“這方面沒問題,小意思。”
錢進問道:“成本問題呢?”
潘胡子說道:“我們有精密車床,零配件自己加工就行。”
“陶瓷廠那邊我有熟人,可以定制閥芯毛坯再精加工,這個問題不大。”
“橡膠件簡單,我們自己有下屬工廠就能做。至于成本,嗯,初期因為要開模和試制,會高一些,但批量生產后,造價肯定能下來。”
錢進心中大定,問道:“那么…”
潘胡子大手一揮:“干,這活兒我們廠接了,既能支援市里的重點民生工程,又能提升廠子的技術實力,生產出有競爭力的新產品,一舉兩得!”
他頓了頓,看向錢進,態度變得誠懇起來:“錢主任,我明白你能來找我的這個意義,明眼人都能看出來,這設計方案價值千金啊。”
“你無償給我們生產,這份情誼我們一機記下了!”
在場的都是聰明人,所以有些話錢進不用多說。
但楊大剛以錢進老大哥自居,并且他是這件事的中間人,所以有些話他得提前說在前頭:
“潘廠長,咱倆啥脾氣不用說,所以我信你,錢主任肯定也信你,只是有些事你提前給個說法,對吧,錢主任這邊工作繁忙,壓力很大!”
潘胡子立馬說:“這樣,我代表廠里表個態。”
“第一,我們立刻組織技術攻關小組,優先保障這個項目,爭取一個周內拿出合格樣品,一個月內形成批量生產能力!
“第二,所有供應給‘安居升級’工程的水箱,一律按成本價結算!”
“第三,我們會向上級主管單位打報告,申請專項補貼,進一步降低成本,全力保障你們的工程需求!”
“太好了,那我們一言為定!”錢進緊緊握住潘胡子的手,心中的一塊石頭終于落地。
技術換來了實在的價格優惠和優先保障,這正是他最需要的。
這種事就得交給自己人來辦,否則真是浪費了這個技術。
畢竟現在沒有產權保護法,甚至就沒有產權這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