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陽初升,金紅色的霞光潑灑在喧囂的市井之上,給泰祥農貿市場門外忙碌的人群鍍上了一層溫柔的暖色。
然而,泰祥飯店門口的氣氛可一點不溫柔。
恰恰相反,新的風暴正在來臨。
錢進帶上了青年農民們去討還公道。
正如他推測那樣,胖大廚只給他們十來號人發放了點破包子、碎饅頭、油條渣之類的東西,隨后便以‘沒有破爛貨’了為名,把人轟走了。
青年農民們并不知道錢進給了錢的事,還以為是飯店做好事。
所以既然人家說沒有淘汰東西了,他們便沒有糾纏,知趣的離開了。
并且路上錢進帶他們要去找公道,他們還勸說:
人家做好事,沒必要逼著人家管他們飽飯。
“能墊墊肚子就中。”
為首的小陳莊青年陳興旺笑道。
錢進將實情告訴他們,自己給了20塊錢來請他們吃飯,至少要請五十個人才能吃回本!
一聽這話青年們又震驚又憤怒:
“啊?二十、二十塊錢啊?俺大哥娶媳婦都沒用上二十塊咧…”
“算了算了——等等,給錢了?給錢了他們憑啥還辱罵咱?憑啥還說咱鄉下泥腿到城里要飯來了?”
“那不行,把錢指揮的錢得要回來…”
青年農民們是好幾個大隊一起來城里做小買賣,他們呼朋喚友,很快吆喝起了二三十人的隊伍。
然后一聽是錢指揮看得起農民兄弟、請農民兄弟吃早餐結果被坑了錢,他們又招呼熟人,最終拉起了得有五十號人去圍堵泰祥飯店。
錢進站在人群最前方,身姿挺拔如松。
青年農民們站在他身后,群情激奮。
他們的臉漲成黑紅色,之前的欺騙和羞辱,那是對農民赤果果的歧視!
“同志,俺弟兄們可不是來鬧事的!”陳興旺一看對面飯店嘩啦啦的跑出來十來號穿白大褂、戴白帽子和白套袖的飯店員工,心虛了。
他梗著脖子,聲音響亮卻發音顫抖,對著飯店門口如臨大敵的服務員們喊道,“俺弟兄們是來討個說法,是來討回錢指揮給俺們墊的飯錢!”
他身后的人群立刻爆發出附和聲:
“對,俺是過來討說法的!”
“錢指揮跟俺泥腿子一條心,看俺這些人餓著肚子來城里不忍心,掏了二十塊錢請俺這些人吃飯——那可是二十塊啊!”
“你們先前不能笑話俺弟兄是要飯的,我們不是要飯的!是錢指揮好心,看俺們餓肚子,掏錢讓俺們墊墊饑!”
“對,你們里頭那個胖子,就是他、就那個炸油條的胖子,他就給俺們一點油條渣、碎饅頭,還罵俺們是鄉下泥腿子進城要飯!憑啥!”
農民們七嘴八舌,聲音匯聚成一股強大的聲浪,沖擊著泰祥飯店上油膩的門窗玻璃。
他們吵吵鬧鬧說的不清不楚也沒什么邏輯,可語氣中的憤怒和委屈是清清楚楚。
主要是他們心疼二十塊錢。
對城里工人來說,這也就是半個月的工資,可農村賺錢多難,一個壯勞力在生產隊辛苦一年,年底分紅能拿到幾十塊現金就算不錯了。
所以在他們看來,錢指揮好心好意掏了這筆巨款,結果就換來一些殘羹冷炙和一頓辱罵,那這口氣他們咽不下!
錢進沒有說話,只是目光沉靜地掃視著泰祥飯店門口那幾個強作鎮定的服務員。
對于這些人來說,他的沉默,可比農民的吆喝聲更具壓迫感。
甚至十倍二十倍的農民來吆喝他們也不怕。
他們怕錢進。
泰祥飯店就開在泰山路盡頭,除了外地來的胖大廚,其他人都認識錢進,更知道錢進的彪悍。
他們一看胖大廚還真是坑了錢進的錢,一時之間氣炸了。
但現在的局面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他們不是泰山路居民,所以不愿意招惹錢進卻自認為也不怕他錢進。
所以面對錢進帶人來鬧事,他們還能勉強保持著鎮定。
市場路口迅速被聞訊趕來看熱鬧的人群圍得水泄不通。
這下子是真熱鬧了。
什么早起買菜的市民,蹬著三輪車送貨的工人,騎著自行車要周末上班的工人,當然還有不少泰山路街道的居民,反正把整個路口都堵住了。
這些人里頭不少人跟錢進是能搭上關系的。
于是看到被圍在中間的是錢進,又聽到“二十塊錢”、“羞辱”、“笑話”這些關鍵詞,人群立刻炸開了鍋。
“哎喲,這不是泰山路的錢總隊嗎?”
“錢總隊這咋回事啊?你怎么帶著一群農民啊?”
“好像是泰祥飯店坑他錢了?還罵他?這也太不像話了!”
“我草!吃的狗熊心、長了豹子膽啊,敢坑錢總隊的錢?敢辱罵我們錢老大?那我得瞧瞧誰他娘找死呢!”
泰山路的居民尤其激動。
盡管早上來買菜的都是大媽大爺,可他們中有不少人的子女、親戚就在錢進手下工作,說一句他們全靠錢進養活著不算夸張。
所有大爺大媽們把菜籃子往地上一放,擼胳膊挽袖子,自發地站到了錢進和青年農民的身邊,形成了一道更龐大、更憤怒的人墻:
“泰祥飯店的,都滾出來給個說法!”
“把俺錢總隊的錢吐出來!”
“什么玩意兒!國營飯店了不起啊?就能隨便欺負人?你欺負人你不打聽打聽,欺負到我們泰山路頭上啊!”
群情激憤,聲浪一浪高過一浪。
泰祥飯店的領班叫孟如恩,是個四十多歲、梳著分頭的白胖男人。
現場好些人都認識他,畢竟這飯店跟菜市場隔著日里近水樓臺先得月,有些人會順便在他鋪子上買點早餐回家吃,一來二去都熟識了。
可這年頭國營飯店地位高,孟如恩賺的是國家工資,不賺顧客的錢。
這樣平日里他挺能裝逼,擁有當下國營飯店領導干部的通病,那就是不把顧客當人。
此時認識他的人多,跟他有過矛盾的更多。
大家伙壓根不用問前因后果,立馬把他當反派,把錢進當正派了。
幾十只嘴巴沖著他開罵,罵的他額頭上全是冷汗。
他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對著錢進連連作揖:“錢、錢總隊,誤會,這肯定是誤會!你先消消氣,消消氣,咱有話好好說…”
同時他覺得自己一個勁的示弱不行,得軟硬兼施,于是他看錢進對自己的話無動于衷,又瞇著眼睛說:
“那什么,我跟你說錢總隊,兄弟我在咱城南區也有些關系,你今天賣我個面子,我老孟回頭必有厚報…”
錢進笑著回了倆字:“傻逼!”
孟如恩急了:“嘿,你怎么罵人呢?”
“我沒罵人,我罵狗呢。”錢進一看對泰祥飯店有意見的人不少,自己這邊占據絕對優勢,那就準備把事情鬧大。
反正他的人民食堂跟這飯店緊挨著,以后遲早要鬧出事來。
不如今天一步到位,索性把對方給打垮了,免得以后雙方還要爭來斗去的。
孟如恩自認也是場面人,他是比不上錢進在供銷社當領導的地位高——此時他還不知道錢進已經離開供銷社去一個更重要的單位當老大了。
即使知道他反而覺得錢進是降職了。
都是主任,供銷總社的主任可比一個沒聽過名字的單位主任在社會上地位要高的多。
于是一看錢進不給自己面子,孟如恩拍著案桌也吼了一嗓子:“錢進同志!我說你怎么回事?今天要來我們國營飯店的地頭鬧事是吧!”
錢進指著他說:“你再跟我嘰嘰歪歪,我抽你大嘴巴子。”
孟如恩下意識往后縮了縮頭。
他聽說過錢進一些事跡,知道他真能干得出這些事來。
這樣他又縮卵了:“別、咱要文攻不要武斗,錢、錢進,有話好好說,就是誤會…”
“沒什么好誤會的。”錢進大聲說道,“我給了你們飯店這死胖子二十塊錢,讓他用油鍋里的面渣、碎包子、破饅頭之類的邊角料,請這些餓著肚子來城里賣農產品的農民兄弟墊墊肚子。”
“結果呢?”
他指了指身后的陳興旺、陳鐵柱等人:“他們每人就分到那么一小撮東西,還沒等吃飽,就被你們這位馬師傅罵作‘鄉下泥腿子進城要飯’,給轟走了。”
“死胖子,這就是事實!”
最后這句話是對胖大廚說的。
胖大廚可是葷素不忌的主。
他自認有靠山,平日里行事橫行霸道,最終在海衛市犯了錯、惹了人,不得不托關系調到海濱市來上班。
如今他一看錢進欺負到頭上來了,犯了混勁,突然轉頭跑進了飯店鉆進了后廚。
錢進把自己給錢的邏輯說的清清楚楚。
平日里飯店這幫人就是一群碩鼠,將飯店不少東西摳到了自家去。
這次他沒想著沾國家便宜,是給了錢買這些零雜碎的。
結果胖大廚收了錢不辦事!
他的話語條理清晰,擲地有聲,將事情原委說得清清楚楚。
圍觀的人群聽得更加憤怒。
“聽見沒?錢指揮親自說的!”
“二十塊錢就買這點東西?還罵人?太黑心了!”
“那個胖廚子呢?想躲起來?做夢!讓他滾出來…”
就在這時,泰祥飯店剛關上的大門“哐當”一聲被撞開。
胖大廚馬師傅沖了出來。
他剛去后廚是武裝自己來著。
只見他那油漬麻花的圍裙外面,竟然別了一把閃著寒光的切肉刀。
這樣他往己方幾個抄著搟面杖、爐鉤子、大湯勺的飯店員工跟前一站,自認為來了一個橫刀立馬。
只見他橫眉立目,氣勢洶洶:
“誰他媽敢在國營飯店門口鬧事?活膩歪了!”
馬師傅一手叉腰,一手按著后腰的刀把,小眼睛瞪得溜圓:“都給我滾開!不然老子不客氣了!”
他這虛張聲勢的架勢,配上那把明晃晃的刀,平常時候絕對唬人。
然而…
現在錢進身邊圍了一百多號人。
一百對十,優勢在我!
對面拿的是菜刀不是沖鋒槍,誰怕他!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一陣急促的哨音響起!
“讓開、都讓開、治安所的!”
幾個治安員穿著藏藍色“七二式”警服、戴著大檐帽趕來,他們分開人群擠了進來。
為首的是個三十多歲、面容嚴肅的中年人,不是錢進熟悉的泰山路治安所所長龐來福,這地方屬于泰山路和五臺山路銜接處,屬于五臺山路管轄區。
這中年人便是五臺山路治安所的所長呂有聲。
“怎么回事?聚眾鬧事?想造反啊!”呂所長目光嚴厲地掃視全場,最后落在錢進身上,表情頓時和緩許多。
“錢主任?嗨,您這大清早的是唱了哪一出?”
馬師傅一看救星來了,而且帶隊的還是當初親戚送他來這里上班時候請吃過酒局的呂有聲,頓時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腰桿瞬間挺直了。
他指著錢進和那群農民,惡人先告狀:“呂所,您可來了,您得給我做主啊。”
“您說的對,這是有人要造反,我跟你說這幫鄉下人,還有這個姓錢的,一大早就堵在我們飯店門口鬧事。”
“他仗著自己是個干部,竟然誣陷我收他錢不認賬,還想動人,您看看,我們飯店都沒法營業了,沒法為人民服務了,就因為他們,國家利益受到損害…”
“行了,你先閉嘴!”呂有聲趕緊吆喝他。
這是為胖大廚好。
因為當場已經有人憤怒開噴了,眼看沖突又起。
馬師傅此時來勁了。
他可不慫!
他梗著脖子喊道:“呂所你看看這些、這些刁民,特別是這個錢進,嘿,他是那什么、泰山路的勞動突擊隊隊長是吧?”
“我他媽納悶了,什么時候勞動突擊隊這些盲流子也算當官的了?”
錢進一聽這話笑了。
這次不是怒極反笑,純粹是樂呵。
這傻子得罪人了!
果然,圍觀人群噴著唾沫星子要去揍他。
無他。
這里泰山路居民中不少人的子弟是勞動突擊隊員,馬師傅罵突擊隊員是盲流子,等于罵了他們。
呂有聲只好上去給了馬師傅一拳,算是給了居民們一個交代:
“讓你閉嘴你聽不見嗎?耳聾啦!”
馬師傅挨了一拳不樂意了,卻又不能沖呂有聲發火,只能惡狠狠的瞪著錢進。
旁邊的服務員趕緊拽了他一下,低聲說:“你連呂所都不敢惹,你竟然敢惹錢總隊?”
“呸,一個勞動突擊隊的盲流子而已。”馬師傅還在嘴硬。
服務員一愣,問道:“你以為他就是個勞動突擊隊的盲流子?那你、你不知道他還是供銷總社的主任?甚至還是現在抗旱工作指揮部的副指揮?”
馬師傅聽到這番話也一愣:“嗯?你們平日里說的那個副指揮錢進,就是他?不能吧!他多年輕啊,他也就二十幾歲吧?”
服務員這時候意識到了。
錢進說的對。
這是個傻逼!
他根本不知道錢進擁有什么樣的能量就敢去得罪人!
這讓服務員大為著急:“我草,我要被你害死了!”
呂有聲眉頭緊鎖,看向錢進:“錢主任,您是領導干部,這…”
錢進不卑不亢,將事情經過原原本本、簡明扼要地復述了一遍,最后強調:
“呂所,我是個領導干部,然后我領導干部就要被坑?”
“行,就算是這樣,我是領導干部,我不跟他一般見識,可這些農民兄弟呢?”
呂有聲聽完后心里也有火氣,如果是錢進仗勢欺人,他這邊好歹有辦法應對。
結果是有人欺負到錢進頭上!
這真是應了那句老話,屎殼郎鉆糞球——屎到臨頭啊!
馬師傅還在叫囂,跳著腳喊:“草,污蔑、純粹是對我們國營飯店的污蔑!”
“他說我收了他二十塊錢?證據在哪里?啊?在哪里啊!”
“我草,各位同志們評評理啊,誰會用二十塊錢買什么破包子碎饅頭炸面渣啊?是不是?誰他媽會花二十塊錢請這些泥腿子…”
“啪!”
一聲脆響把他的話給撇了回去。
錢進抓住機會掄手臂給他一記大逼兜:“來,再給我滿口噴糞試試!”
馬師傅沒料到自己突然挨揍,愣了一下后反應過來作勢往前沖:“敢打我?!你敢、打我!弟兄們干他啊!”
結果他自己沖了兩步,飯店其他人反而后退了兩步。
他們現在無比后悔。
要是早知道這鱉孫得罪的是錢進,他們哪敢冒頭啊?
這下好了。
現在己方手里又是搟面杖又是大湯勺的,進退不得!
此時馬師傅更是進退不得。
后退丟臉,往前走挨揍。
錢進身邊一群青年可擼起袖子來了,那全是常年干粗活的猛男,手上繭子比他臉皮還厚,砸身上不是鬧著玩的。
最后他只能一跺腳,沖呂有聲喊道:“呂所,你可得為我做主啊…”
圍觀人群看出他的窘迫,頓時哈哈大笑。
呂有聲怒視了一眼人群,然后低聲對錢進說:“錢主任,我不偏袒壞人,可、可你這事有沒有證據?有沒有誰看見了?”
“比如你身邊這些農民同志,或者是他們泰祥飯店里的工作人員?”
馬師傅見此立馬樂呵起來。
當時錢進給錢的時候很是隱蔽,因為錢進等于是行賄,這事被人知道了說不過去,所以當時兩人送的快、收的也快,壓根沒被人看個正著。
他也是仗著這點,才敢跟錢進剛到底。
錢進看著他得意的樣子也笑了:“怎么了?你是不是以為我沒有證據來證明我給你二十塊錢?”
“你有證據你拿出來呀。”馬師傅下意識的說。
然后好幾個人指著他說:“他肯定收錢了,否則他不會這么說…”
“對,正常的回答應該是,你壓根沒給我錢,壓根沒證據…”
馬師傅反應也很快,嚷嚷道:“我當然知道壓根沒證據,所以我讓他拿出來啊。”
“他拿不出來!”
錢進招呼人民食堂值夜班的隊員:“去把我的公文包拿過來。”
黑色公文包送到。
他打開后拿出一小迭十元紙幣沖馬師傅冷笑:“還記得我給你錢的時候,你說過什么嗎?”
“你說這錢嶄新,對吧?一點沒錯,特別新,這些錢是我昨天剛從銀行取出來的,是一批連號的新錢!”
只要不是大額取款,在銀行是能取到連號鈔票的。
尤其是銀行給新鈔的時候,很多更是連號的。
錢進當時拿到錢掃了一眼,注意到是連號的,現在歪打正著,幫了他一個忙。
他把自己手里的紙鈔遞給呂有聲,說道:“呂所,事實很清楚。我給了他兩張連號的十塊錢,讓他請農民兄弟吃點東西。”
“結果他不僅克扣了東西,還辱罵農民兄弟。現在,他矢口否認收錢。那我要求很簡單,讓他把兜里的錢掏出來,對一下號碼。”
“如果號碼對不上,我錢進當眾給他道歉,賠償他飯店損失!如果對上了…”
錢進目光如電,露出笑容:“那就請呂所依法處理,該退錢退錢,該道歉道歉!”
“另外,我還要追究他辱罵群眾、破壞工農關系的責任!”
同時他看向泰祥飯店一行人,笑容更盛:“你們助紂為虐,欺侮鄰居,很好,你們都很好——你們要好好的等著!”
這些人嚇尿了。
特別是幾個青年,他們是參加過錢進組織的過年晚會的,他們很清楚錢進在年輕人中擁有的號召力!
之前跟馬師傅走的最近那個青年服務員,開始瘋狂撓頭。
到了這里,呂有聲已經確定了真相。
他跟同事挨個查看了大團結的號碼,然后他沖馬師傅敬禮:“馬大富同志,請你把你兜里的錢掏出來,讓我們看看?”
馬師傅臉上的肥肉猛地一哆嗦,眼神游走、伸舌頭他舔嘴唇,顯然有點慌張。
但他隨即又強裝鎮定,梗著脖子嚷道:“放屁,什么錢?老子沒收過他的錢!誰知道他是不是瞎編的號碼?想訛人?門兒都沒有!”
“是不是瞎編,看看就知道了!”呂有聲步步緊逼,“你把你兜里的錢給我掏出來看看!”
其他人跟著沖他喊:“掏出來、掏出來!”
“對!讓他掏錢!”
“看看號碼對不對!”
“呂所,您可得秉公處理啊!”
“掏就掏,怕你啊!”馬師傅嘴上硬氣,手卻下意識地捂緊了褲兜。
呂有聲上去要動手,他悻悻然把兜里錢全給掏出來:“呂所你自己看吧,我身上就沒有大團結!”
錢進知道錢肯定在他手里。
以這塊的卑劣為人,不可能把錢給交公,所以他要么把錢藏到別的地方去了,要么就是藏在身上另外兜里沒拿出來。
這事有辦法。
他相信雁過留聲,飯店里肯定有人知道真相。
于是他沖一行人冷笑道:“我算是看明白了,你們是打算跟這位外地同志一起坑害自己人啊,很好,你們做的很好!”
聽到這威脅感都要溢出來的話,一個青年服務員決定反水。
他立馬指著馬師傅喊:“我要舉報,馬大富他、他穿的圍裙反面有個暗兜!”
馬大富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他驚怒交加看向青年吼道:“日你娘嘍,袁金峰!你竟然當叛徒、漢奸、工賊!”
“你才是叛徒,你貪污公家的錢、你欺負農民,你才是人民的叛徒!”袁金峰迅速的反擊他。
眾人又嚷嚷起來。
馬大富的胖臉嚇到哆嗦,下意識捂住了圍裙。
呂有聲忍著怒氣將他拉進了飯店里,問他:“老馬,到底怎么回事?你他媽給我說實話!我告訴你,這個錢主任可不是一般人!”有 馬大富此刻也慌了神,尤其是聽到周圍山呼海嘯般的“掏錢”聲,他知道自己走上絕路了。
這樣他快速從圍裙反面掏出錢來說:“呂所,我我、現在有機會,我藏起來…”
“藏你嗎呢!”呂有聲一把給奪了過去。
馬大富見此嚇一跳,額頭的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呂所你干啥呢?”
呂有聲不管他,陰沉著臉走了出去舉起手說:“我把馬大富身上的十元鈔票翻出來了,是不是連號的,咱們一看便知!”
馬大富踉蹌追出來,喊道:“呂所,你賣我!”
呂有聲暗道怎么還有這樣的蠢逼,自己跟你是什么親密關系嗎?
自己是想跟錢進有親密關系啊!
但大庭廣眾之下他不能做的太難看,就嚴肅的對馬大富說:“我是治安員,只管辦案不管人情,什么賣不賣的,我倆是間諜是什么同伙嗎?你我之間哪里存在出賣關系?”
“記住了,你要是清白的,組織上給你做主!你要是真干了那沒屁眼的事,誰也保不了你!”
馬大富被這一嗓子吼得渾身一哆嗦,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兩張鈔票上。
呂有聲看了一眼,清晰地說道:“上面的號碼尾數是4387,下面那張是4388。”
“一點沒錯,跟錢主任手里的錢是連號的…”
“嘩!”
人群爆發出巨大的聲浪。
“對上了,真的是連號!”
“這死胖子真收了錢總隊的錢啊!”
“黑心啊,二十塊錢就給人吃那點東西!”
“還罵人!必須道歉、必須開除、必須得處理他!”
鐵證如山。
馬大富面如死灰,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
呂有聲的臉也黑得像鍋底。
他狠狠瞪了馬大富一眼,轉身對錢進說:“錢主任,情況清楚了。”
“是馬大富貪心不足,克扣了你的錢款,還辱罵群眾,性質惡劣,我們治安所一定嚴肅處理。”
“首先我要責令他立刻退還你的二十塊錢,并向你和在場的農民兄弟們公開道歉!飯店內部,也會對他進行嚴厲處分!”
然后他轉頭對馬大富吼道:“還愣著干什么?把錢還給錢進同志!上來道歉!”
馬大富如同斗敗的公雞,垂頭喪氣地把那兩張仿佛帶著恥辱的鈔票遞還給錢進,然后對著一行人,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對…對不起…我錯了…”
“大聲點!你在飯店上班,你沒吃飯啊!”呂有聲又吼了一聲。
“對不起!我錯了!”馬大富提高了音量,但頭埋得更低了。
錢進接過錢,看都沒看馬大富一眼。
道歉?
道歉有用老子那么硬的關系是干什么吃的?
他直接轉身,將兩張鈔票塞到了陳興旺手里:“小陳,這錢你拿著,待會帶著大伙兒,去旁邊供銷社門市部買點餅干、桃酥,再打點熱水,一樣能墊肚子。”
“記住了,別餓著干活,年輕時候不要緊,上年紀了這胃要遭罪的。”
陳興旺拿著那兩張輕飄飄的鈔票,看著錢進真誠的眼神,這個樸實的農村青年眼眶一下子就紅了:“錢指揮,別、這這怎么行…”
“拿著!”錢進用力握了握他的手,“回頭我還得去你們小陳志吃飯呢,到時候得好好管我一頓飯啊,我飯錢已經給你們了!”
后面的陳鐵柱立馬擠上來說:“錢指揮,這事可說死了,你得去俺大隊吃飯。”
其他青年七嘴八舌的跟進。
他們此時太感謝錢進了,錢指揮不僅幫他們討回了公道,還用自己的方式維護了他們的尊嚴。
想想吧。
打出生到現在就沒有任何一個領導干部,不但愿意請他們吃飯,還為了避免他們內疚,明明為他們花了錢卻說沒花錢。
就在這時,人群外圍一陣騷動。
一群青壯年生龍活虎的沖上來,喊聲隔著人群傳進來:
“錢總隊,我們來支援你了!”
“哪個王八蛋敢坑你的錢?老子剁了他!”
“媽個臭批的!泰祥飯店是吧?欺負人欺負到我們突擊隊頭上了,沒說的,撂他們!”
陣仗很大。
錢進很無語。
我他娘把事都處理完了,結果你們來了?
不過考慮到長長的泰山路,這些人得到消息后此時能趕來已經算是快的了。
畢竟他們是三五成群跑著來的。
特別是跑在前面的王東,光著膀子只穿一條軍綠色大褲衩子,估計是被人從床上拽出來的,甚至眼角還有一塊眼屎。
他手里拎著條武裝帶,兇神惡煞要打人。
這把呂有聲和治安所的治安員們都嚇了一跳,趕緊上前攔住人:“別沖動!別沖動!事情已經解決了!”
錢進也趕緊喝止:“王東!把刀放下!像什么樣子!事情解決了!”
王東很遺憾:“怎么就解決了呢?”
錢進發火,他們悻悻地收起家伙,但依舊怒視著泰祥飯店的人,尤其是那個面如土色的馬大富。
馬大富現在才知道,自己欺負錯人了!
孟如恩這邊更是如坐針氈。
今天這場面,不好收場啊!
他磨磨蹭蹭去找錢進,還想著怎么能保留面子的前提下把事給平了。
但錢進壓根不給他機會。
這事要是還能平了,那他不是白鬧騰了?
他不看孟如恩,看的是泰祥飯店的招牌上。
趁著人群噪音小的時候,他朗聲說道:“呂所、各位街坊鄰居、各位同志還有我的農民兄弟,今天這事,大家都看在眼里,心里絕對都清楚怎么回事。”
“這泰祥飯店也算是咱這里國營老字號了,本該是為人民服務的地方,可有些人,仗著手里有點小權,就克扣顧客、辱罵群眾,把為人民服務的宗旨忘得一干二凈!”
孟如恩趕緊擺手:“嗨,錢總隊,不至于不至于,咱別上綱上線啊…”
錢進才不管他呢,厲聲喊道:
“這樣的飯店,這樣的服務,配得上領袖同志題寫的‘為人民服務’五個字嗎?!”
“我錢進今天把話撂這兒,你們不配!”
“另外我宣布一下,我們泰山路勞動突擊隊辦的人民食堂,馬上就要開業了,就在這泰祥飯店斜對面!”
他抬手,指向那棟已經煥然一新的二層小樓,樓頂上“人民食堂”四個紅色大字在朝陽下熠熠生輝:
“我們人民食堂,要辦一個真正為人民服務的飯店!”
“我們不搞克扣、不搞欺瞞!明碼標價,童叟無欺!”
“我們的服務員,會笑臉相迎!會把顧客當親人!”
“另外大家看著吧,我們的早餐——油條、豆漿、包子、餛飩、面條、燴餅…我們都要做!而且要做得比他們好!比他們便宜!”
“我們要讓每一個進店的顧客,無論是城里工人,還是鄉下農民,都能吃飽!吃好!吃得舒心!吃得有尊嚴!”
“我們要讓某些掛著‘人民’招牌,卻干著坑害人民勾當的飯店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為人民服務’!”
此時王東、徐衛東一行人明白錢進的意思了。
稍微有點腦子的人都明白了。
孟如恩那邊如喪考妣,喃喃說道:“圖窮匕見啊,圖窮匕見啊!呂所,我懷疑這是個陰謀…”
呂有聲翻了個白眼:“你娘的陰謀!”
人群都在捧場:
“好!!!”
“說得好!錢總隊你說的好!”
“頂死他們的買賣,我們支持人民食堂!”
“開業我一定去捧場!”這是呂有聲在吆喝。
看到這激烈的一幕,泰祥飯店的領班、廚師和服務員們,臉色慘白如紙。
他們知道,錢進這話不是說說而已。
以他在泰山路的威望,以人民流動食堂打出來的口碑名聲,再加上今天這場當眾揭露他們丑惡嘴臉的風波…
先不說人民食堂生意會怎么樣,反正他們泰祥飯店的生意,恐怕是要完蛋了!
孟如恩看著還人五人六在撇嘴的馬大富,一股邪火直沖腦門。
他猛地沖上去,對著馬大富就是一頓拳打腳踢:“你個王八蛋、你個害人精!都是你!都是你貪那二十塊錢!”
“你才來了不到一個禮拜、不到一個禮拜啊,你把整個飯店都害慘了!我打死你個禍害!”
馬大富還真是一號人物。
挨打后他仗著膀大腰圓反手還擊,將先動手的孟如恩揍得眼冒金星。
孟如恩招呼服務員:“你們還愣著干啥?干他啊!”
服務員們心里同樣火氣很大,揮拳還真要上手。
呂有聲急忙喝止他們:“我看誰敢動!全給我停下、走,全跟我走!”
“特別是你馬大富!你收集體的錢這是侵吞集體資產,現在還敢參與斗毆,我必須要好好辦你,否則你都不知道這是咱們人民的天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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