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置

第262章 把生命和精力先給人類最寶貴的事業

  青工們緊張地監測著各項參數,蘇俄的技工們在一旁指導做監工。

  錢進親自坐鎮現場進行指揮。

  時間進入了七月底,鉆探打井隊伍進入了干溝子公社。

  此時已經入夜了,發電機帶動了碘鎢燈,將施工現場照耀的一片亮堂。

  老百姓拖家帶口、扶老攜幼的在圍觀,看鉆探機打深井,也看藍眼睛大鼻子的老毛子。

  隨著鉆頭打到預定的富水層深度時,壓力表出現熟悉的變化。

  有青工去打開小喇叭傾聽,然后滿意的點頭。

  隨著鉆桿的提出,一股清冽的地下水混合著泥漿迅速從鉆孔中噴涌而出。

  等到泥漿被沖刷干凈只剩下清水,圍觀人群再一次沸騰:

  “出水啦!出大水啦!”

  與以前一樣,現場爆發出震天動地的歡呼聲。

  干溝子的社員們一擁而上,著急的去伸手感觸這來之不易的清水。

  看著那噴涌的清泉,許多老人激動得跪在地上老淚縱橫:“水!是水啊!老天爺開眼啊!”

  “地里的莊稼有救了、太好了,老天爺,地里的莊稼有救了哇…”

  水利局的技術員迅速取樣檢測,水質優良,符合飲用水標準。

  再戰再捷!

  這極大地鼓舞了打井隊伍的士氣。

  今天是深井鉆探指揮隊親自開展打井工作的第一天,這口井是靠國人自己打出來的。

  對于這個結果,深井鉆探指揮隊的青工們高興,伊萬等人也高興:

  “哈,一人一百斤紅腸!”

  錢進點頭:“放心好了,我們中國人講信譽,答應的條件一定會執行!”

  后面開始,深井鉆探指揮隊完全由青工們負責打井工作,隊伍按照指揮部專家組圈定的打井地點,轉戰一個又一個重災地區。

  一臺鉆機打井,另一臺就在新的點位開鉆。

  鉆機的轟鳴聲,成了海濱市這個焦渴夏季最動聽的樂章。

  一口口深達百米、清澈甘冽的水井,在干旱缺水的地區出現,紅石崖、北嶺子、王家溝…

  抗旱地圖上,一片片深紅色變淺紅色。

  隨著一口口深水井的成功出水,困擾許多偏遠地區的人畜飲水危機得到了根本性緩解,農田里的保苗育苗工作也有了開展機會。

  社員們再也不用翻山越嶺去挑水,婦女們不用半夜排隊守水,孩子們馬上又能上學了。

  清澈的井水通過社員們自家的小推車,進入了水缸,養活了被旱災折磨的牲口家禽和房前屋后小菜園里搶種的幾畦蔬菜。

  配合著逐漸推廣開來的滴灌設備,大片農田出現了綠色。

  八月份開始。

  旱情終于有所緩解。

  海上吹進來陰云,這次不用再進行人工降雨,入夜之后一場大雨伴隨著電閃雷鳴落下,一直下到第二天天亮,又稀稀拉拉的持續了一天。

  好些干涸的河道有水了。

  這下子抗旱地圖上粉紅色也少了,大片淺綠甚至深綠開始出現!

  抗旱工作要進入尾聲了。

  八月又火急火燎的忙活了一個月,等到進入九月,老天爺終于開始對老百姓露出一絲仁慈。

  九月七號在農歷上是七月二十八,節氣上是白露。

  既然到了白露,那這自然就是徹徹底底的秋天了,實際上一個月前就入秋了。

  只是海濱市秋老虎一如既往的猛烈,加上今年干旱導致天氣燥熱,所以立秋后也沒什么秋意。

  倒是白露這天老天垂憐,從半夜開始下起了一場淅淅瀝瀝的秋雨。

  久違的清涼和豐沛的水汽,終于落在了這片飽受旱魃折磨的農村大地上。

  雨水下的不大,連綿不絕,從半夜一直下到了第二天傍晚,倒是把干涸的土地給澆透了。

  安果縣抗旱指揮所里日夜燈火通明,來往行人總是步履匆匆,如今終于難得地透出了一絲輕松的氣息。

  要下班了,窗外依然雨聲沙沙。

  對于當下來說這可不屬于噪音,而是比什么歌曲都好聽的流行音樂。

  好消息接二連三。

  鐘建新收到了一份省氣象局發來的天氣預報后滿臉喜色的找到錢進:

  “錢副指揮,根據省市兩級氣象單位送來的預測簡報看,后面一個禮拜內還有一到兩場降雨,咱們安果縣部分地區還能來一場大雨…”

  “喲,好事。”錢進接過報告看,看的是滿臉笑容。

  指揮所的電話鈴聲依舊頻繁,但不再是急促的求援,更多的是各公社報平安、報喜訊。

  水文辦的辦事員收到了幾個水庫打來的數據通報電話,然后統計出了安果縣水庫水位線監測報告遞給錢進。

  又是好消息。

  水位線監測報告上的箭頭,終于不再是令人絕望的跌跌不休,而是止跌回漲了。

  這些好消息們傳遞開來,通信員們接電話時臉上和語氣中難得地有了笑意,聲音不再是打仗一樣的嗷嗷叫,變的松弛柔和了很多。

  又是一個電話打進來,接線員說道:“是的,請您下達通知——哦,要通知錢進特派員回市里?明白、明白,是指揮部調令,請他即刻回城述職…”

  “好的,好的,需要錢副指揮接電話嗎?好的好的,我馬上將指揮部的通知傳達給錢副指揮,明白、好的,一定會敦促他盡快交接手頭工作…”

  “好、好,謝謝領導關心,我們不辛苦!這是我們應該做的!”

  話筒落下,接線員向錢進匯報指揮部送來的通知。

  錢進聽到了幾句,抬起頭說:“交接工作,然后我盡快撤退是吧?”

  接線員點頭將通知口述給他。

  指揮所里逐漸鴉雀無聲。

  柳長貴、鐘建新等領導干部齊齊的看向錢進。

  錢進也看向他們。

  他在安果縣可是奮戰了不是三天五日,而是兩三個月。

  這些日子里雖然他時不時就要下鄉去包隊的下馬坡處理一些小事,但主要工作還是在指揮所里完成的。

  他跟縣里這些領導干部相處的很好,已經有了戰友情。

  雙方互相對視,氣氛逐漸帶上了一些傷感之色。

  錢進訕笑道:“各位同志,怎么著,咱們唱一首送戰友嗎?”

  大家伙配合的笑了起來。

  鐘建新感慨道:“天下無不散的宴席吶,我知道你要回市里,我們都知道,但沒想到這一天來的還挺快。”

  一個農業口的干部點點頭說:“是,我以為怎么也得等到秋收以后再回去。”

  錢進說道:“實話實說,我以為也得等到秋后看看秋收情況再回去,但指揮部的調令下來了。”

  他把自己的工作文件遞給柳長貴:“安果縣后續的抗旱工作,特別是深水井的維護、新水源的調配以及災后補種作物的田間管理,就拜托各位了!”

  “柳指揮,你知道我不愛打官腔,可我這時候還得來這么一句——擔子不輕,但你們經驗豐富,我相信一定能挑起來!”

  柳長貴接過文件后跟他緊緊握手,聲音有些感慨:“錢指揮啊,您、您這就要走?我覺得也太急了點。”

  “您喜歡實事求是,那我今天他也實事求是的說一句,安果縣抗旱工作能有今天的成就,靠您啊。”

  錢進笑道:“說什么呢?是靠大家!是集體的力量、團隊的力量!”

  “來吧,咱們交接工作,其實沒什么好交接的,平日里指揮所的工作都是咱們一起做決策。”

  他看向眾人深吸一口氣,露出傷感的笑意:“那我先說一句吧。”

  “各位同志,感謝你們這些日子里對我工作的配合、對我為人的包容,尤其是感謝你們愿意執行我的安排,中午吃野菜湯。”

  眾人立馬熙熙攘攘的開口:

  “錢指揮您別這么說…”

  “火車跑得快,全靠車頭帶…”

  “其實野菜湯還挺好喝的——不過天天喝確實有點喝夠了…”

  錢進挨個跟指揮所的工作人員握手。

  大家都在一起并肩作戰多日,彼此是什么人互相清楚,此時分別著實有些不是滋味。

  鐘建新攔住了錢進:“錢指揮,您這什么意思?打算今晚就走啊?”

  錢進笑道:“今天不走明天走,畢竟沒什么好交接的東西。”

  “反正今天走不了,你看這天都快黑了,怎么也得吃了飯再走。”鐘建新說道。

  柳長貴也說:“外面還在下雨呢,天黑路滑,絕對不準走。”

  其他干部紛紛說:

  “今晚一起會個餐,說來慚愧,錢指揮帶著咱們打了這么久的硬仗,咱還沒有請他正兒八經吃頓飯呢。”

  “對,這飯得吃,臨走了連頓像樣的飯都不吃,我們這心里過意不去,傳出去得讓兄弟單位的同志們笑話。”

  錢進往外看,天色確實已經擦黑,朦朧雨幕中,對面幾個辦公室的燈泡在散發出昏黃的光。

  “錢指揮,留下吃頓飯吧!”辦事員們也開始發出邀請。

  “是啊,錢指揮,就一頓飯!”

  附和的人很多。

  其實錢進根本不怕天黑路滑,他歸心似箭,主要是想念家里小嬌妻…

  作為一個身強力壯的大小伙子,跟嬌妻分別兩三個月,著實是想的厲害。

  但他知道,自己今晚走不了。

  看看眼前這一張張熟悉的面孔,聽聽他們挽留的邀請,感受一下同志們真切的情誼,拒絕的話實在說不出口。

  柳長貴一看他這邊猶豫,便知道他還真起了跑路的心思。

  于是他趕緊握住錢進手腕說道:“錢指揮,這頓飯你可必須吃啊。”

  “它是有意義的,它跟好吃不好吃沒關系,它是咱們并肩作戰的戰友間的告別儀式,也是這片同志們和安果縣土地對你付出的認可!”

  話說到這份上,錢進只能說:“這頓飯肯定要吃,不過務必簡單點,千萬別鋪張,現在還在抗旱,大家都不容易。”

  “這個你放心,我們現在的條件想鋪張也鋪張不了。”柳長貴和鐘建新對視一眼,臉上都綻放開笑容。

  負責后勤工作的領導立馬往外走:“我這就去食堂找老趙和老徐,讓他們把看家的本事拿出來歡送錢指揮!”

  錢進趕緊說:“別弄這一套,不準有大魚大肉這些東西,咱們一起吃一頓就行了。”

  “而且,抗旱工作還在繼續,不準喝酒——算了,一人一瓶啤酒!”

  歡送宴不喝酒,委實說不過去。

  管后勤的領導笑著答應一聲,迅速跑了出去。

  柳長貴看看天色,說道:“該下班了,錢指揮要不然你一起去食堂盯著吧,這個時候確實不能大操大辦酒席。”

  錢進說道:“行,那我過去看看。”

  等他離開,鐘建新說道:“老柳你怎么能這么說呀?雖然錢指揮…”

  “我是趕緊把他從指揮所里挪走,然后咱得趕緊打電話通知下面的同志,錢指揮過來這么些日子,在下面跑的時間比在指揮所里還長,人家要走了,咱能不跟下面同志說一聲?”柳長貴打斷他的話。

  說完他拿起桌上那部搖把電話機,用力搖了幾圈,接通了總機:“喂,總機,給我接小王莊公社…對!快!有急事!”

  鐘建新則默契地拿起另一部電話機也開始搖號:“喂,總機?接大柳樹公社!北嶺子也要…”

  電話接通,兩位領導開始傳達信息:

  “喂!小王莊的老李嗎?我柳長貴…對!哦,這么晚了不是有緊急工作——嗯,也算是緊急工作吧,告訴你個事!錢指揮錢進同志要走了,對,市里指揮部調令下來了!”

  “他明天一早就要回市里了…對!回指揮部了…”

  “嗯、嗯,知道了,好!好!明天我們會攔他一會的!”

  同樣的消息,通過兩部電話,被迅速傳遞到安果縣各個通了電話的基層地區。

  等錢進回來,電話已經打完了。

  柳長貴和鐘建新兩人圍著他留下的工作筆記本在研究,有些不清楚的地方便詢問兩句。

  歡送宴在食堂舉行。

  市府食堂條件還是挺不錯的,尋常時候供應一日三餐,如今災情嚴重老百姓都吃不上飯了,于是改成了只供應早餐和午餐,晚上不開門。

  今晚食堂開了小灶,錢進等人進去的時候,飯桌上已經擺好了飯菜。

  菜不多,四菜一湯,這是錢進先前來到食堂跟廚師協商后的結果。

  四個菜里量最大的是拌涼粉,這是海濱市到了夏季最受歡迎的菜肴。

  便宜實惠,清涼去火,老百姓家里也吃這個,所以廚師報菜單的時候,錢進把這菜第一個留下了。

  市府的廚子們很有一手,簡簡單單的拌涼粉,在他們手里跟在農民家里肯定不一樣。

  綠豆涼粉切成寬條,晶瑩剔透。

  上面鋪著焯過水的嫩菠菜、切成細絲的胡蘿卜和黃瓜、撕成小朵的黑木耳,然后靈魂澆給。

  這菜的訣竅就在澆汁上。

  錢進等人落座,胖乎乎的大廚笑瞇瞇的出來,將蒜末干辣椒芝麻粒等調料放在菜肴上頭,再用熱油“滋啦”一聲澆上。

  頓時,高溫激發出了濃郁的復合香氣,蒜香、醋香、油香混合著蔬菜的清新一起直沖鼻腔。

  柳長貴拿起筷子攪和,結果一攪和,下面是厚實一層豬頭肉。

  他頓時露出笑容:“行,老徐你費心思了。”

  胖廚師嘿嘿笑:“突然發現的這么個東西,我一看這不是老天爺給錢指揮準備的嗎?是吧?這豬頭肉可不能隨便放,放不好會壞掉的,該著今晚你們干掉它。”

  廚房里端上來一盤子熱氣騰騰的烤餅,像是肉夾饃那種面饃。

  一個個巴掌大小的面餅烤的焦黃,從側面切開頓時里面冒出來純粹的麥香味。

  這算是主食也算是菜,同樣屬于當地特色食物。

  安果縣窮,老百姓吃不起肉,這種餅不是用來夾肉的,是用來夾菜的。

  其中在這些菜里,最上檔次的叫雞蛋醬,是用豬油爆鍋,用甜面醬、蔥花和雞蛋一起炒香。

  現在桌子上便有一盤子的雞蛋醬,還有一盤子的豬油炒咸菜絲,都是用來夾饃的硬菜。

  最硬的菜是一只老湯燒雞。

  雞是提前用花椒、大料、醬油和一點點糖腌過的,然后在土灶大鐵鍋里用柴火慢慢煨燉了很久,直到骨酥肉爛。

  雖然錢進不想吃雞鴨魚肉,但是這燒雞是縣府食堂招待客人的標準菜,常年配備。

  看到肥肥的燒雞,滿桌子的人咽口水。

  這些日子里農民日子難過,領導干部日子也不好過,大家伙都有些日子沒見著這么純粹的肉食了。

  尤其是中午還剛吃了一碗燉野菜。

  那玩意兒真是又難吃又不充饑,此時大家都餓了,肉香味彌漫開來,好幾個人肚子開始咕咕叫。

  胖廚師挺得意:“怎么樣?這燒雞氣派吧?各位領導我實不相瞞,最后收汁時,我特意多加了點醬油和冰糖,這也出來的湯汁最濃稠紅亮,掛在這脫骨的雞肉上,別提多美了。”

  領導們紛紛點頭。

  這盤老湯燒雞色澤油亮、香氣撲鼻,確實可以說是色香味俱全了。

  剩下一個菜是小蔥拌豆腐。

  鐘建新看到后笑了:“這個菜好,符合咱錢指揮的作風,他是一清二白啊。”

  眾領導們紛紛點頭。

  這是實話。

  錢進來到安果縣后確實對得起兩袖清風這句話,他一個勁往農村鉆,不但不吃農民的口糧,還想方設法的從城里搗鼓糧食補貼給農民當口糧。

  這事早就在安果縣里傳開了,提起錢進來,老百姓都是一個反應。

  豎大拇指。

  湯是疙瘩湯。

  這場秋雨帶來了幾分清冷和蕭瑟,正好適合喝個熱乎的疙瘩湯驅寒。

  綠色的啤酒瓶一字擺開,一人一瓶酒,多出來的錢進親自給送去了后廚:

  “一人一瓶啤酒是說好的規定,誰都不準多喝。”

  啤酒蓋起開,豐富的泡沫冒出來。

  柳長貴讓錢進說兩句,錢進說:“我看出來了,同志們都餓了,那咱待會可說好了,誰也別客氣、誰也別讓菜,咱們自個兒吃自個兒的——開吃!”

  說著他率先沖一只老湯燒雞下筷子。

  見此眾人哄然大笑,喝了杯啤酒也沖這燒雞使勁。

  這年頭燒雞好吃。

  沒有肉食雞,沒有速成雞,全是正兒八經的跑地雞、小笨雞。

  老湯大火煨出來的燒雞,雞皮軟糯,雞肉酥爛入味,連骨頭都燉酥了,有些領導直接把雞骨頭嚼爛了咽下去。

  雖然錢進說自個兒吃自個兒的,但其他人不能真這么干。

  鐘建新親自給他舀了一碗疙瘩湯。

  這疙瘩湯里的面疙瘩是手揪的,老師傅手勁好,面疙瘩大小差不多,吃起來很筋道。

  湯上飄著切碎的蔥花、幾片碧綠的菠菜葉,當然少不了雞蛋。

  漂亮的蛋花卻還不是精髓,精髓是湯底。

  錢進喝了一口贊嘆:“嗯,好喝,怎么還帶著肉香味呢?里面加了白胡椒粉吧?嗯,味道對了。”

  “肯定多少有點肉味,因為它是用豬骨熬過的高湯。”有人笑著解釋。

  錢進連連點頭。

  這疙瘩湯咸鮮滾燙,秋雨霏霏的環境中喝上一口那是暖胃又舒坦。

  小蔥拌豆腐沒的說,簡單清爽,配合燒雞吃最是解膩。

  柳長貴招呼錢進吃餅夾雞蛋醬:“我聽說老陜人民愛吃肉夾饃,咱這雖然沒有肉,但饃夾雞蛋醬一樣好吃,錢指揮你嘗嘗,這是咱安果縣的特色!”

  錢進夾了雞蛋醬,此時烤餅還熱乎酥脆,咬一口外酥里軟,咸香開胃,是主食也是下飯菜。

  先是一頓猛造,眾人墊了墊肚。

  然后柳長貴端起啤酒杯示意:“錢指揮,咱單獨進行吧?我先來。”

  “你愛說實話,我也愛說實話,跟你們市里頭比,我們這縣里條件簡陋,沒啥好東西,今晚一頓歡送宴…”

  “你要是說這個,我可不跟你喝了。”錢進擺手。

  柳長貴笑了起來,說道:“那我直接敬酒了,這第一杯,我們代表安果縣指揮所全體同志敬你!”

  “感謝你帶著我們,扛過了最難的日子!”

  錢進端起杯子,如今也頗為感慨:“時間如梭啊,同志們,還是那句話,我也謝謝大家!”

  “另外安果縣能有今天,是大家伙一起拼出來的,我錢進只是做了該做的事!來,我干了!”

  大家紛紛舉杯,搪瓷缸子碰撞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氣氛漸漸熱烈起來。

  眾人爭相給錢進倒酒夾菜。

  “錢指揮,嘗嘗這拌涼粉,是我們這食堂的絕活!”

  錢進嘗了一口。

  涼粉滑爽,蔬菜脆嫩,料汁酸咸適口,蒜香濃郁,很是開胃爽口:

  “嗯,好吃!這涼菜做的好!”

  “這個烤面餅好吃,夾咸菜、來,夾咸菜試試,別看它沒肉,但是香著呢。”又有人遞過來一個剖開后夾著油亮咸菜絲的火燒。

  錢進擺手:“吃過一個了。”

  “那個是夾了雞蛋醬嘛,這個夾的是咸菜絲,嘗嘗,不一樣的滋味。”眾人勸說。

  盛情難卻,錢進只好接過來繼續吃。

  咸菜夾饃也很好吃。

  主要是面粉經過烘烤,麥香味濃郁且單純。

  這是石磨磨出來的面粉,香的很。

  至于咸菜絲炒得油潤咸香,有醬味有辣味,越吃越好吃。

  “來塊雞!錢指揮,這雞一燉就是一下午,爛乎!”

  “嗯,是,香、爛乎,好手藝,真是好手藝。”

  “吃點豆腐,我們縣里的豆腐好吃,錢指揮你得多吃…”

  “嘿嘿,我愛吃豆腐…”

  大家一邊吃,一邊聊。

  聊打井時的驚險,聊送水路遇到的各種麻煩,聊雨后看到莊稼返青時的狂喜…

  笑聲、感慨聲、碰杯聲交織在一起。

  一桌子菜被哄搶一空,連一大盆熱乎乎的疙瘩湯都被分食的干凈。

  門窗開放,秋雨送涼風。

  可每個人都吃得額頭冒汗,胃里暖烘烘的。

  一桌美食驅散了夜晚的涼意,也沖淡了離別的愁緒。

  錢進在宿舍住了一夜,第二天他不想再去經歷一遍離愁,就想悄無聲息的走。

  結果越野車里沒油,他還走不了。

  司機小孫無奈的解釋:“有卡車出車的時候沒油了,柳指揮從我車里抽走了存油。”

  錢進說道:“那等油庫上班,趕緊加油咱出發上路。”

  這年頭整個海濱市還沒有加油站。

  私人沒有汽車,車子都是集體或者單位所屬,要加油是司機去政府設置的油庫。

  安果縣比較貧困落后,整個縣城只有一家油庫,這油庫也挺霸道,是一棟二層樓改建而成,樓上儲油、樓下加油,單日供應量受限。

  錢進沒轍,還得去指揮所跟老戰友們告別。

  結果到了指揮所,他愣住了。

  外頭操場上是黑壓壓的人群。

  這場秋雨在昨晚停歇。

  雨后的清晨空氣微涼,彌漫著一股農業化時代獨特的清新氣息。

  路邊草木枝葉上還有水滴,這些人的褲腿袖口處濕漉漉的,顯然是被水滴打濕的。

  “錢指揮…”馬從力從人群里竄出來,餓虎撲食一樣撲上來拽住他手臂,“你太不夠意思了,你怎么說走就走?你怎么不跟咱下馬坡的哥們說一聲?是不是嫌俺都是窮哥們?”

  錢進來到安果縣后各種下鄉,被全縣農村跑了好幾遍,自然能看出眼前全是熟面孔。

  不是公社領導就是生產隊干部,也有一些當地大家族的族長族老。

  他拍拍馬從力后背,無奈的說:“你們怎么知道這消息的?誰通知的?是不是柳指揮他們?”

  “別管誰通知的,錢指揮,您還真準備偷偷摸摸的走啊?”一個老漢上來握住他的手。

  老人手掌粗糙得像老樹皮,這是一輩子都在跟農田打交道的苦命人。

  他另一只手里拎著個小包袱,打開后里面還是包袱,一層層打開,最后十幾個還帶著溫熱的雞蛋:

  “俺大柳樹趙莊都是窮人,家里沒啥好東西,俺兒媳婦攢了幾個雞蛋,你帶上路當早飯吃。”

  “上次你去俺大柳樹看水情,叫你吃飯你無論如何不肯留下,這次你不能再拒絕了…”

  “錢指揮,俺小李莊也有一點心意…”一個中年漢子擠上前,手里提著一個沉甸甸的柳條筐,里面同樣有雞蛋,還有金燦燦的雞蛋餅。

  錢進大為感動,心里激情澎湃,眼睛便有些發紅。

  他擺擺手又挨個上去握手:“不是,各位同志你們弄啥咧,我是回市里去述職,不是被發配邊疆、刺配嶺南——哦,這話說的不對,現在嶺南還是好地方呢。”

  “總而言之我是去市里享福呢,你們來送我,我很高興甚至還過意不去,你們要是帶著東西來送我,那我就不高興,甚至不想跟你們見面了!”

  “總而言之…”

  “哎呀沒有值錢物件。”有公社干部叫道。

  其他人紛紛接腔:

  “就是,自家地里的蘋果自家種的梨,錢指揮你不要就是看不起農民…”

  “俺大隊沒花錢買什么,是昨晚我跟俺大隊的社員說了你要回城里當官去了,社員們無論如何叫我給你送點俺大隊的棗,今年天旱,這棗子甜呢…”

  “錢指揮你帶上,誰不知道市里不缺東西?可這都是俺這些莊戶人一片心意,也不是都給你的,是給咱指揮部所有領導的,領導們辛苦啊…”

  “真是,我今年九十一了,我記事那會還是光緒皇帝管天下呢,九十來年不知道多少旱災水災的,沒有哪次比得上今年過的好,鬧旱災了結果沒渴死人就算了,甚至地里頭莊稼都沒渴死,你們當官的當的好啊…”

  錢進被圍住,四面八方都是聲音。

  他沖四面八方連連作揖,忍不住沖著四面八方淚灑現場。

  抗旱工作確實累。

  可人這一輩子總得能干出點什么能說道說道的事。

  抗旱就是這種事。

  這一刻錢進切身體會到了《鋼鐵是怎么煉成的》當中那段名句:

  人最寶貴的東西是生命。生命對人來說只有一次。因此,人的一生應當這樣度過:當一個人回首往事時,不因虛度年華而悔恨,也不因碌碌無為而羞愧;這樣,在他臨死的時候,能夠說,我把整個生命和全部精力都獻給了人類最寶貴的事業——為人類的解放而奮斗。

  錢進知道這段話都多少年了,可是今天才真實感悟了其真諦。

  用未來網上流行語來說。

  人這一輩子最需要兩樣價值,一是物質價值,二是情緒價值。

  試問。

  什么樣的情緒價值能比得上全縣各公社乃至生產隊的干部社員們真心實意的擁護和感激?

  人群傳出的聲音不斷:

  “錢指揮,您可不能就這么走了啊…”

  “領導,還回來嗎?還去俺古家屯嗎?上次你去沒吃俺水庫魚,下次怎么也嘗嘗…”

  “領導,啥時候再去俺張戈莊看看?真是多虧了您啊,俺大隊那口百米深井是救了多少人的命啊…”

  “同志,這點心意您一定得收下,干槐花不值錢,你拿回去泡水喝,甘甜…”

  請:m.llskw.org

大熊貓文學    黃金年代從1977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