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國棟沒有長篇大論,甚至沒有開場白。
他銳利的目光掃過臺下那些神色各異、心懷忐忑的面孔,猛地一拍桌子!
“啪”一聲脆響,通過麥克風清晰地傳遍禮堂,震得所有人都心頭一跳。
“都坐好了!”鄭國棟恨鐵不成鋼的伸手指隔空戳他們,“看看你們一個兩個的,平時坐在辦公室里,喝著茶水,看著報紙,然后喊著為人民服務!”
“嗯,那口號喊得震天響。現在呢?抗旱救災到了最吃緊的時候,組織上需要你們真正沉下去,到最困難的地方去和老百姓一起扛!”
“結果——你們倒好!”
他停頓了一下,胸膛起伏,顯然怒火中燒:
“托關系的、找門路的、裝病的、家里突然就離不開人的!什么理由都有!”
“我看你們什么事都沒有,就是忘了本!忘了自己是誰的干部!忘了入黨誓詞是怎么念的!”
臺下鴉雀無聲,空氣仿佛凝固了。
“困難?誰沒有困難?錢進同志有沒有困難?”韓兆新挪過話筒接過了話。
“從入春開始他那雙腳就停不下,跑國外打官司,跑鄉下看蟲災,跑港島找農藥,這次旱災來了,他又跑安果縣第一線!”
“昨天開始包隊干部下鄉,他還要跑旱情最重的下馬坡生產大隊!你們知道下馬坡是什么地方嗎?井干了,地裂了,老百姓喝泥湯子,連牲口都快渴死了,就這么個地方啊!”
他拿起桌上的筆記本往桌子上一拍:
“你們別現在裝熊!都給我抬起頭來!都給我左右看看!”
“我告訴你們,不怕打擊你們的積極性,我實話實說吧,這次包隊干部下鄉去一線,年輕的同志很積極,快要退休的老同志很有責任感,他們幾乎很少有打退堂鼓的。”
“看看你們,就你們這些中年同志、就你們這些各機關單位乃至全社會的中流砥柱,最給我拉胯!”
“當然我不是在批評所有的中年同志,相反,我還要表揚一些中年同志,比如紅星第一機械化養雞場的場長魏得勝同志!比如海濱化肥廠的楊大剛同志!”
“本來咱們這次包隊干部下鄉行動理論上是不動各機關單位乃至部門科室的一把手下鄉,但魏得勝、楊大剛等同志自告奮勇要去第一線!”
“尤其是楊大剛同志,在我拒絕了他下鄉的請求后,他當場寫了血書給國棟同志送去了辦公室!”
鄭國棟重重的點頭。
韓兆新伸手往下劃拉了一圈:“再看看你們,我都懶得說你們了!”
“還是說錢進同志,就在今天上午,錢進同志向指揮部請纓,他已經正式包干了——正式去下馬坡生產大隊報道了!”
“而且,他不是掛個名,是扎扎實實住到大隊里去了!但他還是安果縣指揮所的特派員,他還有大局要顧忌,我問他怎么辦,他說他白天在指揮所、晚上回下馬坡,他是把自己滿腔熱血潑在了農村!”
臺下一片死寂,一群人噤若寒蟬,有一些干部臉上露出了羞愧的神色。
“干部包隊,是戰時狀態下的戰時機制!是死命令!”鄭國棟斬釘截鐵地宣布。
“今天在座的,凡是名單上的,一個都跑不了!”
“明天上午八點,指揮部大門前集合,統一派車送你們下去!有病的,拿醫院診斷書來,讓市立醫院的醫生和指揮部衛生所的同志一起會診!”
“真有病的,指揮部絕不會讓你帶病硬撐!但要是裝病、耍滑頭…”
他目光如電,掃視全場,狠狠一拳頭砸在了長條桌上:
“組織紀律不是擺設!抗旱指揮部有戰時處置權!輕則記過處分,重則停職檢查、免職滾蛋!我鄭國棟說到做到!”
最后,他拋出了一個更重磅的消息:
“你們這一批,只是開始!”
“指揮部已經決定,接下來,各單位、各部門,在保障機關基本運轉的前提下,所有干部和職工,都要分批、分期下到抗旱一線去包隊、蹲點!”
“另外黨員干部必須帶頭、必須優先!”
鄭國棟的話,徹底堵死了所有僥幸的退路。
就在禮堂里人心惶惶、各自盤算之時,錢進早已無暇關注這些。
泰山路發車的卡車趕到了。
本來這車應該昨天隨他一起來安果縣然后到下馬坡的,奈何現在運力緊張,當天沒有車子,于是等候了一天,今天才到達安果縣。
錢進在安果縣其實沒那么忙,其實沒有在指揮部時候忙。
畢竟指揮所是有一套領導班子的。
他是特派員,是欽差大臣,主要起一個巡視、監督和協調作用。
所以他包隊下鄉沒問題,有那個時間和精力。
卡車從指揮所出發奔赴下馬坡大隊部。
大隊部也像模像樣的設置了個指揮點,其實就是在大隊部院子一角用破席子搭了個棚子,里面放上桌子椅子用來接待社員。
卡車進入大隊,一些乘涼的人趕緊站起來:
“又來水了?不是剛送了一車嗎?”
“不管,反正這次可不是咱劫道劫來的水。”
“就是,現在這個水是越多越好——誒不對啊,這不是運水卡車,沒有水罐子…”
“一群二傻子,肯定不是運水車啊,運水車怎么會進咱大隊?現在咱鄉下弄了個什么最后一公里,你們沒看著都是咱隊里派牛車驢車去接水的嗎…”
說話之間,有些人圍上來看卡車。
尤其是孩童少年,更是歡喜的追著卡車跑。
錢進見此心里歡喜。
嗯,下馬坡的孩子們總算有些活力了,顯然是補水補的不錯。
大隊長馬從風和民兵隊長馬從力等人從大隊部里出來,紛紛疑惑的看著卡車。
他們交頭接耳,都以為是對方叫來了卡車。
卡車停下,錢進推開車門跳下來扔下自己的鋪蓋卷:“馬隊長、馬大隊,幾位同志,指揮部派我來包咱們下馬坡生產大隊當包隊干部。”
“以后,咱們就在一個鍋里攪馬勺了!”
馬從力黝黑的臉上露出興奮勁,上來與他握手使勁搖晃:“哎呀,是錢指揮、錢指揮是你來啦。”
“歡迎,熱烈歡迎…”
馬從風則疑惑的問:“啥叫包隊干部?你說跟俺幾個在一個鍋里攪馬勺?這又是啥意思?”
錢進把指揮部的包隊干部下鄉抗旱政策講給他們聽,干部們聽后心里紛紛涌出了難以抑制的激動。
尤其是馬從風,他搓著粗糙的大手,眼眶都有些發紅:“錢指揮,按照您和指揮部的意思,您、您承包幫扶俺們這窮窩窩來抗旱了?這、這…”
他一時不知說什么好,只覺得心里滾燙。
錢進是什么級別的干部?
他們都聽馬從力說過了。
錢進當初一揮手就把他們公社幾個主要干部給免職了,那幾個干部現在都還在縣里頭接受調查呢。
像這么大的干部來他們生產大隊視察過,他們已經對此感覺到很不可思議了。
如今,這么大的干部竟然要到他們大隊來入駐一起抗旱?
好家伙!
有人當即把所有人心聲說出來了:“好啊!有錢指揮在,咱大隊再也不用擔心會被卡水了!”
錢進笑道:“所有大隊、該送水去的大隊,都不會被卡水了!”
馬從風急忙喊:“快快快,組織一下,組織咱社員熱烈歡迎錢指揮屈尊來到咱這個鳥不拉屎的窮地方哇…”
錢進趕緊攔住他:“行了行了,大熱天的你們開什么玩笑?”
他想了想又說:“不過你們是應該組織社員來一趟,起碼每家每戶得來一個。”
馬從風一拍大腿說:“對嘛,我就說怎么也得歡迎錢指揮來咱大隊…”
“不是,聽我說完。”錢進無奈,“是讓他們來卸糧食。”
他對馬從力說:“我不是把你們大隊的干野菜帶走了嗎?當時說好了一斤兌五斤的換糧食,現在糧食送到了。”
說著他利索的翻身上車,將蓋在車斗上的篷布給拉開了。
上面是一個個麻袋。
麻袋里鼓鼓囊囊,全是糧食!
當然。
全是粗糧。
有玉米面,有豆面,有小米,有其他諸如糙米高粱米黑米紅米等等,反正全是粗糧。
大隊干部們呆住了。
馬從力跟著翻身上車,比得知錢進要來駐村還激動。
他難以置信的指著麻袋叫道:“你還來真的啊!”
錢進笑道:“這有什么真的假的?我錢進是市抗旱指揮部的副指揮員,一口唾沫一個釘子,咱說的話就是指揮部的命令,哪能作假啊?”
“快,把糧食卸下去吧,大熱天的不能再曬了,越曬越干越沒法吃!”
他費勁的拖起一個麻袋推給馬從力。
馬從力試了試重量,沉重的手感讓他欣喜若狂:“哥幾個等啥呢?卸貨啊!”
馬從風翹著腳尖扒著車斗擋板往里看,滿臉驚喜:“哈,還真是給俺大隊的糧食?”
錢進說道:“一比五,跟干野菜是一比五的換。”
后面一個干部急迫的問道:“還能換嗎?其實俺大隊各家各戶還有一些曬好的野菜呢!”
野菜沒什么能量,吃到肚子里頂多是充個饑而已,哪能比的上糧食?
另外關鍵是比例!
一比五啊!
一斤干野菜換五斤干糧!
大隊干部們是搜腸刮肚也搜不出什么時候有過這樣的好條件。
錢進笑道:“能換,換就行了,換了全給我送去指揮所讓那些城里的領導知道咱農民過的是啥日子。”
“還不光是指揮所呢,還有市里的指揮部,也得讓指揮部那些領導干部嘗嘗農民的苦頭!”
馬從力吼道:“好啊!”
馬從風急忙往外跑,著急忙慌去通知下馬坡的社員來換糧食。
社員們得知可以領糧食,而且并非是之前宣傳的救濟糧,是前兩天馬從力收走的干野菜當真換了糧食到來,他們比大隊干部們還要高興。
奔走相告。
蜂擁而至。
糧食全被卸了下來。
壯勞力們兩兩一組,說著笑著把麻袋給抬到了大隊部辦公室旁邊的庫房里。
會計解開了一個個的麻袋。
看著那黃澄澄的棒子面、紅褐色的高粱米、金燦燦的小米粒和各種顏色的大米,別說普通社員了,就是幾個大隊干部喉嚨都忍不住滾動了一下。
干旱以來,別說小米大米,就是那高粱米都多久沒見過了!
會計是個老頭,戴著一頂老軍帽和一副兩條腿都斷了然后用線纏起來的老花鏡,他伸手進大米和小米里,撫摸著滑溜溜的米粒,忍不住抹眼睛:
“政府還掛念著咱這些窮苦人啊,政府不光不叫咱餓著,還給咱送來好東西!”
他往左右說:“這小米好啊,小米養人,老四你娘不是總胃疼嗎?她吃不了粗糧,等你家里領回去小米,給她熬點小米湯喝,喝了就不疼了…”
一個壯勞力重重點頭:“哎,九叔,我記得呢。”
馬從力忍不住摟住錢進肩膀表示親熱。
馬從風給他拽開了:“錢指揮人家愛干凈,穿的是的確良,你呢?你埋汰一身油灰,身上那騷味扔羊圈里去,能把母羊都給引過來…”
眾人哈哈大笑。
這話沒什么好笑的。
主要是開心,高興。
馬從力更開心、更高興,他一個勁的感謝錢進。
錢進擺擺手:“謝什么?趕緊分下去吧,快吃午飯了,今天怎么也得讓家家戶戶都吃頓飽飯。再說,吃飽了才有力氣抗旱。”
當初收野菜的時候,便是會計登記的重量,所以也是他來算賬發糧食。
領了糧食的社員們開開心心往回走。
孩子們蹦蹦跳跳跟著嚷嚷:“回家煮大米飯喝嘍…”
之后的艷陽照耀下,下馬坡那一座座破敗的土坯房里,罕見地飄出了淡淡的糧食香味。
錢進一拍手:“還有個東西忘記了,是我們泰山路人民流動食堂支援咱們大隊的。”
他去駕駛室搬下來大箱子。
里面是咸菜。
油乎乎的咸菜。
大旱之年,咸菜是好菜,帶油水的咸菜能比得上金銀一樣珍貴!
一家一戶沒多少,只有一小袋,差不多是一斤左右的重量。
這是稀罕物也是金貴東西。
已經領完了糧食的生產大隊社員們匯聚過來,再次轟動。
馬從風捻了一塊油亮的咸菜塞進嘴里,露出笑容:“香啊!太香了!”
“這咸菜這么香,肯定是用了芝麻香油,那得用多少芝麻香油啊?”有婦女震驚了。
“大米飯、香油拌咸菜,過年也就這么個水平了。”社員心花怒放。
今天的下馬坡老百姓格外高興,這頓午飯讓他們吃出了濃濃的幸福感。
實實在在的棒子面粥或小米粥、糙米粥,再一人放上幾根油乎乎的咸菜絲。
這滋味!
對餓久了的社員們來說,絕對是人間美味。
孩子們捧著碗,小口小口珍惜地喝著粥,臉上露出了久違的滿足笑容。
馬從力心里過意不去。
他是實在漢子。
他知道錢進是故意吃虧用糧食換不值錢的干野菜,人家是同情他們大隊日子過的苦,帶來了救命糧呢!
那么,自己這窮家破業的,拿什么招待人家?
他猛地想起什么,叫上家里兩個半大小子,抄起鐵鍬和破臉盆就沖向了大隊后面那條基本上已經干涸的河床。
“錢指揮,您坐著,俺們去給您弄點‘野味’!”馬從力丟下一句話就跑了。
錢進不明所以。
他跟馬從風聊下馬坡的旱情。
這是正事,現在他已經正式駐村了,那么他就得給正事,得幫社員們想辦法抗旱。
過了約莫一個多小時,天氣越發炎熱,馬從力才帶著一身泥水興沖沖地回來。
他手里端著的破臉盆里,有小半盆正在扭動掙扎的小泥鰍!
錢進看到后立馬站了起來:“哪里還有泥鰍啊!”
有泥鰍就有水!
馬從風知道他想到了什么,解釋說:“錢指揮,俺大隊后頭有條河,這個月干的差不多了。”
“你上次來不是看到有些人家水缸里有些泥湯子嗎?就是從那河里一些泥水坑里舀出來的東西。”
“但是它已經沒水了,這兩天最后的泥坑也已經曬干了,啥也沒有了…”
馬從力則解釋說:“我是在河床最深、最陰涼的一處洼地里,挖開了表面泥殼,在下面找出來了這些泥鰍。”
“泥鰍這個東西俺鄉下人了解啊,它們是水里頭最耐旱的物件,只要地里頭還有濕泥,它們就能活下來。”
“我尋思俺大隊沒啥能招待你的,就領著俺倆小子去挖點泥鰍給你過過癮,好歹算是個葷的。”
錢進問道:“河里有泥鰍,老百姓怎么不去挖泥鰍吃?”
馬從力笑了:“費勁啊,跟你說實話,俺家里仨爺們去挖出這些泥鰍來,還不夠俺爺仨費的力氣,要不是為了招待你,我才不帶他倆去費力氣呢。”
“費力氣就得浪費糧食,剛才我家二小子一直嚷嚷肚子餓的疼。”
“再說了,泥鰍這東西吃油水,沒有油水沒有酒去腥,哼哼,那你吃吧,一吃一個腥的咽不下去…”
馬從力的婆娘穿著補丁摞補丁的藍布褂子,立刻在院里的土灶上忙活起來。
灶是簡易的土坯灶,燒著撿來的枯枝。
她先舀了點珍貴的凈水,把泥鰍養著吐泥,然后去找會計說了一聲。
會計騎上自行車出門,回來滿臉紅光:“食品站最后一塊豆腐了,叫我下手快給搶了過來…”
馬從力高興的說:“太好了,泥鰍鉆豆腐,饞死老師傅!”
“今天中午錢指揮你別嫌俺大隊窮,俺大隊就用泥鰍鉆豆腐來招待你了!”
錢進欣然:“好啊,正好我還帶了酒,咱多少喝點,鼓足干勁與旱災干到底!”
幾個大隊干部轟然響應。
馬從力的婆娘點起灶火,把家里的存油全倒入鍋里開始翻炒蔥花姜片,又把會計送來的老豆腐切成塊放進鍋里,再把吐凈了泥的泥鰍倒進去,加上調料蓋上鍋蓋開始燉。
灶膛里的火苗跳躍著,映著婦女專注的臉。
隨著水溫慢慢升高,鍋里的泥鰍受不了熱,紛紛往相對涼快的豆腐塊里鉆,把豆腐鉆碎了。
這就是當地有名的“泥鰍鉆豆腐”。
很快,一盆熱氣騰騰、湯色奶白的“泥鰍鉆豆腐”端上了桌。
桌上只有這一道“硬菜”,配著一盤小蔥拌豆腐、幾碗拌野菜和切開的咸菜疙瘩,另外錢進帶來的咸菜也上桌成了一道主菜——好歹里面油水足。
錢進把酒拿出來。
馬從風等人互相傳閱:“好啊,瓶裝酒。”
“西鳳酒?這是名酒,咱是好口福,喝上名酒了。”
“跟著錢指揮沾光,叫錢指揮破費了…”
酒水倒入茶杯。
大家抿一抿,臉上全是幸福的表情。
錢進夾起一塊鉆了泥鰍的豆腐,吹了吹熱氣,送進嘴里。
豆腐的豆香混合著泥鰍的鮮甜,雖然帶著點淡淡的土腥味,但在這種環境下,已是難得的美味。
他吃得津津有味,連連點頭:“好、鮮!老馬,我嫂子這手藝真不賴!”
看著錢進吃得香,馬從力和幾個作陪的干部臉上都露出了憨厚滿足的笑容,仿佛是自己吃到了山珍海味。
莊戶人家就這樣。
自己受苦受窮沒關系,來了客人特別是貴客,只要能把人家款代周到,他們心里就高興的很。
吃著飯,錢進詳細詢問了先前挖泥鰍的那個洼地。
他還是覺得這地方大有作為。
下馬坡生產大隊要抗旱,最好是本地能出水。
如果河道能臨時打井,一旦出水,他這工作成果便出來了。
馬從力仔細咀嚼著一口咸菜,把情況細致的告訴錢進。
錢進一聽那里是河床最低洼處,曾經是河流最深處,如今雖然表面干了,但往下挖一米多還能見到濕泥,甚至能滲出一點點渾濁的泥水。
錢進的心思活絡了。
他放下筷子問道:“馬隊長,以前沒有打井隊到你們河床上來打井試試?”
馬從風搶著說:“來過,但檢查后說是沒法打井,說是河道什么條件不好,不具備打井條件,打不了幾米深井道就得塌陷。”
錢進想了想,說道:“那試了嗎?”
馬從風攤開手:“柴油那么金貴,鉆頭那么金貴,怎么試?”
錢進一揮手:“好,先吃飯、先吃飯。”
一桌菜被拾掇的干干凈凈。
這些大隊干部都是壯勞力,一個個肚子里沒什么油水,好些日子沒吃過飽飯,現在肚皮就跟飯桶似的,這點東西不夠裝的。
馬從力媳婦煮了一鍋玉米面粥,大家刮著盤子底下的鹽水,又一人喝了一大碗熱粥。
喝的滿頭大汗。
最后摸著肚子一個勁的喊‘舒服’。
錢進放下筷子立馬說:“走,帶我去河道上看看。”
下馬坡大隊后的河流挺小的,即使是風調雨順的年頭也沒有大水,河道最寬的地方也就兩米寬,在海濱市這個歷史上不缺水的地方來說,屬于小河。
如今河道已經干涸,有些高處跟農田似的開始龜裂。
只有低洼處還能看出點濕潤痕跡。
馬從力則帶錢進去了河床最洼地。
這里跟翻地一樣,整個被翻遍了,翻出來的濕土經過一個晌午的暴曬,業已干涸。
難怪老百姓沒飯吃也不來挖泥鰍,馬從力之前是挖進去半米多深,有些地方得有一米深,才挖出來那么小半盆的瘦泥鰍。
挖出來的泥鰍,確實填不上挖泥鰍所消耗的能量。
錢進蹲著看,看到坑底有渾濁水跡在慢慢匯聚。
這讓他很興奮。
有門路了!
他立馬跳下去伸手往土里扎。
扎不動。
下面一層黏土。
馬從力說道:“得下鐵鍬和鋤頭,你靠手是挖不下去。”
錢進點點頭,他又伸手蘸了些水嘗了嘗:
“這不是死水!下面有淺層地下水!雖然可能水質很差,腥味很厲害,人根本不能喝,但是!”
“它還是有用,能用來喂牲口,要是夠多的話給農田澆點保命水也沒問題!”
干部們聞言再度興奮。
他們喝了酒本來一個個皮膚便紅彤彤的,一聽這番話,個個變成了蒸大蝦。
馬從力將衣服扯下來,開心的問:“這地方真能打出水來?不是不能打井嗎?”
錢進說道:“應該沒問題,我把打井隊派過來看看情況。”
馬從風又高興又緊張:“真能行嗎?打井隊已經來看過了,說是不成啊。”
錢進說道:“不管成不成,總得試一試。”
“這樣,我馬上就去公社打電話給指揮所,讓他們把待命的打井隊優先派到你們下馬坡來。”
“你們馬上發動壯勞力過來干活,就在這河床附近,沿著低洼處,給我多挖出幾個口子來,這樣打井隊來了有的放矢,盡量今天下午就能出水!”
民兵隊的成員全來了。
午后陽光很彪悍,照的人后背起皮爆裂。
可社員們得知這河道可能會出水,干的是勁頭十足。
小貨車到來,河道上響起了充滿希望的轟鳴聲。
此時已經是下午時分。
河道兩邊圍滿了人,可能是半個大隊的人都來了。
沖擊式打井機開始工作。
穿著沾滿油污工作服的打井隊員們在錢進的親自指揮和馬從力等社員的協助下,在幾個標記好的洼地處架起了鉆機。
鉆桿轟鳴著向下沖擊,泥漿四濺。
錢進不指望這地方能出供人飲用的優質水,所以不需要打深水井。
打井隊的技術員也跟他匯報了情況。
河道下面是一層黏土層,這可以打井,但是往下就是更深的砂土層,井道很容易崩塌。
所以肯定打不了深水井。
按照錢進要求,井道只要打到砂土層就夠了,讓砂土層滲水來取用。
這只需要四五米即可。
隨著一條淺水井打出來,正如錢進所料,有水!
出水了!
滲出來的井水渾濁不堪,帶著濃重的泥沙和異味,人根本無法飲用。
但是,靜置后去除泥沙留下上層水,再加上個消毒片,那么用來飲牲口肯定沒問題。
用來澆地更沒問題!
當然老百姓們知道,這點水根本不可能用來澆地,可是能保障牲口家禽用水,不也很好嗎?
當然老百姓們不知道,國家很多工廠正在加班加點的生產滴管。
總之,當第一口淺井里打上來渾濁的泥漿水時,河道周邊都沸騰起來了!
“出水了!出水了!”社員們激動地歡呼著,盡管那“水”像黃泥湯一樣。
錢進親自用馬從力家那個豁了口的葫蘆瓢,舀起半瓢泥漿水,小心地倒進旁邊一個水桶里。
泥沙沉淀,上層的水清澈了一些。
錢進用手抹了把水聞了聞,說道:
“鄉親們,這水咱們人雖然不能喝,但現在來看沉淀一下,澄出來的這點清水可以飲牲口!”
“這泥漿水本身是好東西,澆到地里,也能讓那些快旱死的莊稼苗子,多撐幾天!然后我認為多撐一天,就多一分等到透雨或者等到調水來的希望!”
馬從力高舉雙臂過頭頂,拼命的鼓掌:“對對對!錢指揮說的對!”
要知道家禽家畜用水還是挺厲害的。
如今可以自產水滿足家禽家畜所需,那么家家戶戶可以截留下好一份的清水自己用。
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家里孩子喝水不用來找大人問一問了。
意味著大人不用怕浪費水不敢出汗了,他們可以下地去忙活一下了。
淺水井打起來簡單。
當天一直到入夜,幾口淺井陸續出水。
雖然水量不大,水質極差,但錢進和技術員進行了估算,每天從這些井里淘洗出來的濕泥和沉淀出來的少量清水,絕對足夠維持下馬坡大隊那幾十頭瘦骨嶙峋的牲口不被渴死。
這好消息迅速傳到了小河上游的上馬坡。
上馬坡的包隊干部趕緊跑來取經。
他本來還想拿自己的派頭裝個逼,結果一聽下馬坡來包隊的是錢進,幾乎是彎著腰進的下馬坡大隊部。
錢進很爽快,得知對方來意后,立馬將打井隊派過去:
“你們大隊馬上發動社員在河道里進行初步勘探,連夜勘探,明天一早天亮就打井,爭取明天中午之前能打出幾口牲口用的泥漿井。”
包隊干部連連說:“好好好,我這就去安排。”
“另外錢指揮要不然去我那里一起吃個便飯?我下午剛進大隊,嘿嘿,我從家里帶了點吃食,沒啥好東西,帶了只燒雞…”
錢進擺擺手:“謝謝你的邀請,我今晚還要去指揮所,就不去你那里吃了。”
“等到抗旱工作結束,我一定敬你一杯酒!”
他想了想又說:“哦,我帶的酒還多了一瓶,送給你了,但我想幫上馬坡的干部也找你討一杯喝,你們一起喝點好好聊聊,抗擊旱情需要我們齊心協力啊!”
這干部立馬說:“好,我聽錢指揮的指點。”
錢進回到大隊部開始寫報告材料。
下馬坡大隊還沒有通電。
他點了油燈準備寫。
結果好幾個人進來,抬起手有光照出來。
是手電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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