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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干部包隊大下鄉

  回到指揮部把該提交的文件提交了,該辦的事情辦完了,錢進趁著吃午飯的時候,找兩位主官領導一起吃飯順便開了個小會:

  “領導,我認為王家溝事件給我們敲響了警鐘。抗旱救災到了最吃勁的階段,水就是命!”

  韓兆新咬了一口韭菜盒子點點頭:“是,是這么回事,你有什么想法?”

  錢進趕緊介紹:“我的想法是,關于命脈這種東西的分配,光靠發文件、定規矩、靠大隊干部的覺悟,那在巨大的生存壓力面前,有時候是不夠的。”

  “我認為我們必須把力量真正沉下去!把責任真正壓下去!”

  鄭國棟感興趣的問:“你認為應該怎么做呢?”

  錢進堅定的說:“我認為應該立即在全市范圍內,實施‘干部包隊、責任到人’的非常機制!”

  全民脫貧,干部下鄉!

  由干部利用自己的本事、人脈和能量,一對一幫扶貧困村莊來脫貧。

  錢進依據此理念,詳細闡述了自己的構想:

  “我認為具體做法應該是這樣,從市、縣區二級機關、企事業單位和工廠,抽調所有能抽調的干部——當然抗旱工作不是唯一工作,維持機關基本運轉是重點。”

  “然后不分部門、級別,按照‘就近就便、強弱搭配’的原則,每人包干一個生產大隊甚至是生產隊,然后干部直接進駐所包的生產隊,與社員同吃同住同勞動!”

  “他們的核心任務就是:確保所包生產隊抗旱救災各項指令的落實、保障人畜飲水安全、協調解決用水糾紛、組織生產自救,以及最重要的第一時間向上級反映出當地的確切旱情!”

  這個構想在當下是絕對的霸道。

  鄭國棟和韓兆新本來還覺得他有些小題大做,等這構想一出來,兩人頓時面面相覷。

  很震驚。

  還可以這么做?

  錢進用篤定的語氣沖兩人說:“非常時期,就應當行非常事!”

  韓兆新欲言又止。

  鄭國棟猶豫一二后,擺擺手:“你繼續說。”

  見此,韓兆新便默默點頭。

  錢進繼續說道:“就像韓總指揮安排我去安果縣當特派員一樣,包隊干部的責任與權力應當對等。”

  “所以我認為指揮部要賦予包隊干部三項權力,第一,信息直報權!”

  “所包生產隊的旱情動態、用水需求、突發問題,包隊干部有權直接向指揮部或區縣抗旱辦報告,必要時可越級上報,確保信息暢通無阻!”

  “第二是資源協調建議權,也就是在指揮部統一調配框架內,包隊干部對所包生產隊抗旱物資——不管是水、水泵、灌溉設備、種子等等物資的分配和使用,都擁有優先建議權。”

  “指揮部在同等條件下,優先考慮包隊干部的建議。”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監督與約束權!”

  錢進低頭看看筆記本,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繼續說話。

  韓兆新見此趕緊給他倒了一杯水。

  錢進道謝,繼續說:“對于所包生產隊,包隊干部有權監督其是否嚴格執行指揮部的各項抗旱指令,特別是用水紀律。”

  “如果發現所包生產隊有私自截水、搶水、破壞用水秩序、拒不執行輪灌或送水安排等行為,包隊干部有權直接上報指揮部,指揮部核實后,將依據情節嚴重程度,削減甚至暫停對該生產隊的抗旱物資分配額度!”

  “水、水泵、柴油、種子等等,總之一切優先保障的資源,都將受到影響!這是高壓線!”

  他話鋒一轉,也明確了干部的責任:

  “同時應當進行責任捆綁。”

  “如果所包生產隊因為包隊干部指揮不當、協調不力、信息瞞報等原因,導致抗旱工作出現重大失誤,指揮部將直接追究包隊干部的責任!”

  “輕則通報批評,重則紀律處分!”

  接著他又迅速補充說:“重大失誤必須得提前制定好規章制度,盡量不要事后打補丁,以此來增加包隊干部下鄉工作機制的權威性。”

  “那什么算重大失誤呢?我認為人畜飲水斷供、集體性搶水沖突、可避免的作物絕收等,這應該就是。”

  韓兆新點點頭:“你說的這個有道理,我已經記下了,還有要說的嗎?”

  錢進最后說道:“還有一點總結吧,我認為這個機制的核心,就是將指揮部的神經末梢直接延伸到每一個生產隊,將抗旱的責任和壓力,分解落實到每一個具體的外派干部肩上!。”

  “讓下相關干部真正成為連接指揮部與基層的‘橋頭堡’和‘穩壓器’,讓每一個生產隊都明確知道,守規矩、顧大局,才能得到支援;亂來、只顧自己,就要付出代價!”

  這個提議堪稱是決策炸彈。

  還沒有推行出去,先在指揮部引起了激烈討論。

  有人擔心干部力量不足,有人顧慮基層反彈太大,有人質疑約束措施的可行性。

  總之,得知城里干部要下鄉去一線抗旱,他們全懵逼了。

  但這個制度確實擁有極強的可實施性。

  鄭國棟和韓兆新內部統一了意見,然后力排眾議,拍板定案:

  “錢進同志的建議切中要害!非常時期,必須用非常之策!”

  “‘干部包隊’應該行,不過,心急吃不了熱豆腐。”

  “這樣,組織部門牽頭,人事部門、各委辦局配合,三天之內,先完成一批年輕的、有農村生活或者工作經歷的干部抽調,由我親自分配和動員!”

  “先由一部分城里干部下鄉開展工作看看成效,另外,指揮部立即起草《關于抗旱救災期間實行干部包隊責任制的緊急通知》,明確權責!立即下發執行!”

  錢進在大會上主動舉手:“領導,我現在也在一線開展抗旱工作,我自請一個重災區的生產大隊進行幫扶!”

  韓兆新越來越喜歡他,也越來越愛護他:

  “算了算了,你還是安果縣的前線指揮員,工作太多、分身乏術,你還是將精力放到安果縣的總指揮工作上吧。”

  錢進堅持的說:“謝謝韓總指揮關心,但我能行,我是特派員,我必須得以身作則!”

  韓兆新還想勸說他別那么拼命。

  鄭國棟這邊抽著煙則贊同他以身作則,他說道:“老韓啊,這個干部包隊去一線抗旱的想法很好,可是要推行起來恐怕難度很大。”

  “必須得有好榜樣才行,你我其實最適合做這個榜樣,可是沒辦法,咱倆走不了。”

  “你得負責抗旱工作大局,我得主持全市正常運轉,這種情況下小錢親上第一線就很有必要了。”

  “不光他要去,振邦主任也得去,他倆就是最好的榜樣!”

  “當然,振邦主任工作繁忙,就近找個生產隊意思一下就行了…”

  韓兆新苦笑道:“我何嘗不明白這道理?可真是不忍心,你看看小錢,本來多精神俊美的一個小伙子,現在皮膚黑的跟王八殼子似的,還發光呢!”

  錢進笑道:“黑的更健康,發光能省電。”

  兩位大領導頓時大笑。

  鄭國棟最后摁滅煙頭,說道:“那你就再黑一點吧,你有能量,也再為人民發點光吧。現在農民同志們太難了,他們看未來,恐怕是一片烏黑吶!”

  當下來看,不止是農民感到未來一片烏黑,好些機關單位的領導干部也感覺前景烏黑。

  因為隨著大領導們統一意見,一場前所未有的干部下沉運動在市區相關單位率先迅速的展開了。

  上百名機關干部,從科長到科員、從主任到辦事員,全拿到了指揮部下發的《關于抗旱救災期間實行干部包隊責任制的緊急通知》。

  這像一塊巨石,砸進了市、區縣兩級機關單位按部就班的水面,激起了巨大的波瀾。

  按照通知要求,各單位必須在一日內,上報首批下鄉包隊的干部名單,優先抽調水利、交通、農業等與抗旱工作關系密切部門的骨干力量,特別是黨員干部。

  名單要求具體到人,明確包干的生產大隊。

  然后,上報名單的人員則必須在兩日內到達所屬生產隊,必須在三日內展開抗旱統計工作!

  消息一出,平日里各機關單位辦公室里那種喝茶、看報、閑聊的和煦氛圍瞬間被打破了。

  有些領導干部還是很有家國人民情懷的,他們主動要求下鄉去支農抗旱。

  比如錢進的大哥錢程就第一個響應號召在工商局報名下鄉了。

  比如他三哥錢烈所在養雞場的場長魏得勝,他知道這事后將紅星場的運行交給了已經成為他心腹的錢烈,自己則主動打好包裹積極要求下鄉抗旱。

  但多數單位選不出人了,因為大家都知道現在農村日子有多苦,不想去受苦受難。

  水利局計劃科里。

  副科長李德裕端著印有“先進工作者”紅字的搪瓷茶缸,在辦公室里踱來踱去,一個勁唉聲嘆氣:

  “這、這叫什么事兒?我這一大攤子報表、計劃,離了我能行?下到那窮山溝里,沒電話沒電報,兩眼一抹黑,怎么開展工作?誤了事算誰的?”

  他特意加重了“誤事”兩個字,眼神瞟向科長。

  奈何計劃科科長也不是善茬,當即笑道:“老李呀,你是舍不得剛娶進門的媳婦吧?”

  李德裕今年已經四十多歲,他是農借干部,入城后工作表現出色,當時那個年代各機關單位缺人才,就把他留在市里了。

  他老婆是他在農村娶的村婦,入城后不習慣城里生活也在城里沒有工作,于是她便留在了鄉下。

  今年他老婆因病去世,李德裕在等了幾個月后趕緊娶了個新媳婦,如今完婚還不到一個禮拜。

  從這點來說確實不該派他下鄉,畢竟人家老小兩口剛結婚正是柔情蜜意的時候,分開不合適。

  偏偏李德裕老家小李莊也是旱情重災區,加上他跟計劃科科長暗地里不和,于是計劃科這次就把他給報上了名單并且直接要求送他去家鄉抗旱。

  李德裕沒什么家鄉情懷,

  主要是他并非小李莊土生土長的后人,而是當初在六零年特殊時期入贅的小李莊,為此都改了姓氏。

  所以,他一直覺得小李莊的生活是自己的人生污點。

  另外前些年他跟留守小李莊的妻子關系不佳,導致他在小李莊生產大隊的名聲很差,這次回去可算是羊入虎口,等著挨收拾吧。

  綜合諸多原因考慮,李德裕在辦公室里是坐立不安。

  琢磨了一下午,他還是覺得自己決不能下鄉,這樣他決定去找局長張成南說說情。

  李德裕和張成南關系還不錯,主要是他工作能力特別是數字敏感度很厲害,在水利局屢屢立功,很得張成南的賞識。

  這也是平日里他敢跟科長勾心斗角的原因。

  于是他琢磨著,張局平時挺和氣的一個人,對自己相當愛護,如今又是抗旱指揮部的副指揮,或許走這個關系能免去自己的下鄉安排工作。

  咬咬牙,他下班后特意跑到百貨大樓掏出積攢的酒票和煙票買了一瓶五糧液和一條牡丹香煙。

  他讓銷售員用舊報紙把煙酒給仔細包好,裝進自己的黑色人造革提包里,然后晚上趁著夜色,敲開了張成南的家門。

  張局長家住在單位分配的新樓里,兩室一廳,算是條件不錯的。

  客廳里擺著牡丹牌12寸黑白電視機,正播放著新聞。

  他進門的時候,張成南正在看新聞。

  等看到李德裕提著東西,張成南眉頭就皺了起來:

  “老李,你這是干什么?”

  “張局長,一點心意。那個,是這樣的,我想向您反映點情況。”李德裕陪著笑,臉上寫滿了為難,“我家里情況您也知道,老母親癱在床上,愛人剛跟我結婚,跟老母親還不熟稔。”

  “所以我這要是一走幾個月,家里實在轉不開啊。您看,能不能跟指揮部那邊…”

  這事張成南早有預料。

  他嘆了口氣,指著沙發讓手下愛將坐下:“老李啊,不是我不幫你。”

  “現在是什么時候?旱情是戰情,災場如戰場啊!現在我們是在打仗,指揮部下了死命令,咱剛改革開放,今年抗旱工作只能勝利不能失敗!”

  “干部包隊下鄉開展抗旱工作是咱一二把手集體協商的政策,我張成南今天要是替你開這個口子,明天我這副指揮就不用干了!”

  他指了指桌上的東西,“東西你拿回去,抗旱是頭等大事,水利局的人更要帶頭。”

  “你下去踏踏實實干,別給我水利局丟人。家里實在困難,回頭我跟辦公室說說,看能不能組織人幫襯一下。”

  李德裕碰了個軟釘子,看著張局長不容置喙的眼神,只能灰溜溜地提著煙酒又走了回去,心里五味雜陳。

  農業局技術推廣站的副站長歐成功得知自己被單位推舉成為第一批包隊干部后很蛋疼。

  奈何他在單位人緣不佳,知道消息的時候已經下班了,此時去找單位內領導去拒絕派遣已經來不及了。

  他雖然年輕卻是個膽小怕事且吃不了苦的城市青年,屬于技術流領導。

  此時他面前放了一瓶防曬蛤蜊油卻無心擦拭,只是喃喃自語:“這包隊、包隊很容易包出問題來,到時候責任可全壓自己頭上了,一旦出事,以后還想進步?”

  他搖搖頭:“不行,不行。現在下面為了爭水,打架斗毆的事情還少嗎?我要是下去,就是夾在風箱里的老鼠,兩頭受氣啊!”

  “再說了,萬一真碰上打架斗毆,把我給揍了,我到時候找誰說理去!”

  他膽小可腦子更“活絡”,知道韓兆新才是抗旱指揮部的主事人,要是能從韓兆新這邊把路子走通,他哪里都不用去。

  很巧。

  韓兆新是他個遠房表哥,兩人之間是有點關系的,他能進入農業局也有韓兆新幫忙的原因。

  只是韓兆新此人愛護羽毛,曾經給他下了死命令不允許他對外透露兩人的關系,所以單位的同事才不知道他身后有一尊大神。

  另外他感覺韓兆新這人私下里還是很好接觸的,每年他去給韓家老爺子拜年,韓兆新都親自給他泡茶。

  前幾天天氣炎熱,他從批發部批了一些冰糕給韓家老爺子送去祛暑降溫,韓兆新恰好碰上了他,還熱情的邀請他喝糖水呢。

  想起韓家老爺子喜歡甜食甜品,他不敢送太貴的禮,就買了兩瓶玻璃瓶裝的桔子汽水和一包動物餅干,并選在晚飯后,敲開了韓兆新家的門。

  開門的正是韓兆新,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圓領汗衫,手里還拿著一份文件。

  “韓指揮,您在家呢?我過來看看我姑父。”歐成功陪著笑,把手里的網兜往門里遞,“一點小意思,給我姑父帶了點小玩意兒…”

  韓兆新對他很熱情:“進來進來,小歐啊,你今天不來我還準備明天給你技術站里去個電話呢。”

  “剛才我看了你們單位上報的包隊干部名單,你的名字在前面。”

  “好,好啊,我把這事跟我父親提了,我父親對你贊不絕口,說早就看出來你是個不忘本不忘根的好同志!”

  歐成功:“啊?”

  他懵了。

  韓兆新拉著他進門,比以往都要熱情:“小徐,給客人上杯綠茶。”

  正在擦桌子的小保姆趕緊答應一聲擦手忙活。

  歐成功本來想走老爺子的上層路線,讓老爺子幫自己求情。

  如今老爺子在這事上夸獎過他了,他再去玩后撤步那一套就不合適了。

  可如果不走老爺子的路線,讓他親自跟韓兆新求情走后門,他沒這個膽量。

  于是他就坐蠟了。

  一個勁唯唯諾諾,支支吾吾。

  韓兆新什么人?

  他可是一方大員,對人心對人性的拿捏太精準了,也特別會看人的臉色。

  于是看到自己這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面對自己的夸獎不但不高興還一個勁為難,他便猜到了歐成功上門的原因。

  頓時,二把手的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他指了指放在桌子上的網兜,語氣嚴肅:“歐成功同志,你這上門怕不是看你那老姑父的吧?而是另有其事吧?”

  “那你有事說事,不過東西拿走。國家對于干部收禮送禮今年剛下了規定,這風口浪尖上,別給自己找麻煩!”

  歐成功急忙點頭哈腰:“是是是,韓指揮,那個我,我確實有事。”

  “是這樣的,您看下鄉包隊的事…您看,我愛人剛懷孕,反應特別大,吐得厲害,身邊離不開人…”

  “我、我意思是我這要是下去了,她一個人在家,萬一有個閃失…所以您看我能不能…我不是不想下去啊,領導,我是想晚一批下去?或者就在近郊找個大隊?”

  韓兆新的臉色很難看。

  所以歐成功中途改了要求并做了解釋。

  但解釋沒有用。

  韓兆新忍不住冷笑一聲。

  他看著這個油頭粉面、手上還戴著新手表的年輕人,看著他白白嫩嫩的皮膚,再想想錢進那烏漆嘛黑的慘樣,一股無名火就冒了上來。

  但畢竟有親戚關系,他強壓住了火氣,語氣冰冷:

  “歐成功同志,指揮部有指揮部的規矩,名單定了就不能改,你愛人的困難,組織上會考慮。”

  “現在抗旱是最大的政治任務,黨員干部更要帶頭,這樣,據我所知指揮部那邊已經聯系了婦聯和街道,對確有困難的下鄉干部家屬,會組織鄰里互助和志愿者服務。”

  “那明天我把你情況告訴你們街道的居委會,讓他們幫忙照顧你愛人。”

  “依我看,你現在該想的是怎么收拾行李,怎么下去把工作干好!而不是琢磨怎么逃避責任!回去吧!”

  說完,不等歐成功再開口,直接起身提起禮物給他塞回了手里。

  正在倒茶葉的小保姆偷偷一笑,把茶葉盒又給蓋上了。

  歐成功不死心,哭喪著臉說:“韓指揮,要不我看看我姑父,您看我來了一趟…”

  “你姑父也下鄉去抗旱了。”韓兆新強硬的說道,完全不顧他剛才還說了‘我父親對你贊不絕口’之類的話。

  歐成功沒辦法出門去。

  然后,別墅大門“砰”地一聲關上了。

  歐成功看著緊閉的門和手里尷尬的禮物,徹底傻了眼。

  其實不光是韓兆新,很多管事領導此時都在應付上門賓客。

  錢進早在做出包隊干部下鄉抗旱策略時,就猜到了會有這個情況,所以他強烈要求自己要第一個包隊,還要包一個困難隊。

  他要包的是下馬坡。

  但他沒猜到,他都已經回到安果縣一線指揮所了,還會接到騷擾電話。

  當時他正跟柳長貴、鐘建新等領導在與技術員們探討沉淀泥水的方案,然后倉庫里那部搖把子磁石電話機刺耳地響了起來。

  鐘建新跑過去,搖了幾下接通了市里總機,然后捂著話筒對錢進喊:“錢指揮,市里的電話,找您的。”

  錢進疑惑地走過去,接過沉甸甸的黑色聽筒,里面傳來一個腔調里帶著點討好意味的男聲:

  “喂?是錢進同志嗎?哎呀,可算找到你了。我是消防大隊老劉啊,劉志強!”

  錢進一愣,在腦子里搜索這個名字,隱約記得是有這么個人,培訓學校當時驗收消防工作,有這么個人去看過現場。

  他疑惑的問:“哦,劉隊長?你好,找我有什么事?我這邊信號不太好。”

  這種磁石電話機確實要靠信號通信。

  對方聽后趕緊說:“哦,錢同志啊,是這樣的。聽說您現在是安果縣的抗旱特派員?還兼職當了包隊干部?了不起啊!深入基層,您是榜樣啊!”

  劉志強先是一通恭維,然后切入主題:“那個,有件小事想麻煩您一下。就是這次干部下鄉包隊,名單里也有我。但是吧,我愛人她、她身體一直不好,有嚴重的關節炎,一到陰雨天就下不了床。”

  “另外家里還有個小兒子剛上小學,實在離不開人。您看,您現在是韓指揮面前的紅人,又在一線立了大功,說話分量重。”

  “所以您能不能、能不能幫我跟韓指揮說說情?讓我緩一批下去?”

  錢進嘴里:

  “嗤嗤、嗤嗤,嗤、嗤、嗤嗤…”

  “怎么回事?嗤嗤,啊?嗤嗤,我聽不清啊,怎么回事?這破電話信號又亂竄了,媽的,一臺電話機打不了市內電話,這么個小工作都做不了,以后遲早換了你!”

  說完他掛斷了電話。

  不光他這邊受到騷擾,因為縣里也有包隊干部,所以更多的人把關系找到了柳長貴這里。

  柳長貴那邊義正言辭:“杜干事,我現在人在指揮所,這里的情況比你家里情況要困難十倍、一百倍!而農民同志們的情況又比我們指揮所的情況困難十倍、一百倍!”

  “告訴你,現在重災區的老百姓全靠喝泥湯水來保命;了,牲口渴死,莊稼旱死,這種情況屢見不鮮!”

  “市指揮部組織干部包隊、把干部派下去,是給農民救命、是去與旱魔打仗的!不是來挑肥揀瘦、討價還價的!”

  “我柳長貴區區一個縣城小干部,沒那個本事也沒那個資格幫你說情!指揮部有統一部署,該下誰,怎么下,領導們自有安排!”

  “我現在唯一想的就是怎么多打點水井搞點泥漿水出來,對不起,我這邊還有緊急情況,先掛了!”

  柳長貴不等對方再說什么,直接重重地掛斷了電話。

  那刺耳的“咔噠”聲在倉庫里格外響亮。

  他疲憊地揉了揉眉心,對一行人苦笑道:“真是,嗎的,前線在打仗,后方還在想著怎么開小差!”

  一時間,各種“困難”、“理由”如同雨后春筍般冒了出來。

  有托關系找領導說情的,有拿著醫院開的“診斷證明”請病假的,還有家里突然出現各種“離不開人”的緊急狀況的。

  各位主官們辦公室里竊竊私語不斷,電話鈴聲也比平時更頻繁了,內容大多圍繞著如何規避這次下鄉活動,讓各級領導不勝其煩。

  第二天韓兆新上班,指揮部里不用接各區縣指揮所的災情匯報了,全是求情的話。

  韓兆新氣得在辦公室里拍桌子:“亂彈琴,都什么時候了,還搞這套歪風邪氣?看來動員大會上說的還不夠!有些人就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安果縣指揮所這邊把他們接到的求情電話尤其是錢進接到的電話情況做了匯報。

  韓兆新得知后,更是既心疼錢進的處境,又對那些找關系找到一線去的行為感到震怒。

  他沒想到錢進下一線后還得操心這樣的事。

  這反而更加堅定了他推進干部包隊制度的決心,并準備采取更嚴厲的措施來整肅這股逃避責任的風氣。

  鄭國棟那邊也接到了一些求情電話,把他折騰了個雞犬不寧。

  他跟韓兆新迅速商討,然后第二天下午召開包隊干部緊急集體會議,所有上了名單的領導干部,只要還沒下鄉的全部去了工人文化宮禮堂。

  主席臺上,鄭國棟臉色鐵青,面前的麥克風擦得锃亮,他卻一語不發,只是瞪著眼睛掃視下面的人群。

  這眼神像鐮刀。

  領導干部們的眼神像是麥子。

  鐮刀所及之處,麥子紛紛倒伏。

  沒人敢跟他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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