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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章 吃上水了,吃水不忘獻圖人

  錢進和李先看著圖紙商量。

  這個地方標注的是“東河柳林次級水脈”,屬于一座小富水區核心地域。

  確定好這塊小富水區位置后,李先帶著技術員反復用水平儀和羅盤校正位置,一絲不茍。

  最終測算了一個多鐘頭,才選定了井口。

  李先鄭重點頭,錢進一聲令下:“開鉆!”

  柴油機發出沉悶而有力的咆哮,帶動著鉆桿開始旋轉,堅硬的合金鉆頭狠狠地啃向干涸的大地。

  泥漿泵轟鳴著,將調配好的泥漿壓入鉆孔,潤滑鉆頭,攜帶巖屑。

  塵土飛揚,機器的轟鳴打破了荒野的死寂。

  社員們說著在這地方打井是白忙活,可沒人比他們更期待此地能打出水來。

  性命相關啊!

  于是在陳永康的帶領下,生產大隊還是組織起了像模像樣的后援隊。

  青壯勞力幫著卸設備、搬運鉆桿、平整場地。

  婦女們則燒開水,把家里舍不得吃的糧食、咸菜送到工地。

  幾個半大孩子,學著大人的樣子,用臉盆端著清水,小心翼翼地遞給滿手油污的工人師傅,讓他們洗手擦汗。

  就這樣整個工地很快彌漫上了一種同舟共濟、共克時艱的熱烈氣氛。

  錢進喜歡這個年代,就是因為這種氣氛。

  此時人民日子過的苦,可是干部那是真要身先士卒去干活的,確實得為人民發展謀利益。

  就拿小陳莊和打井隊來說。

  他們抱怨歸抱怨,卻識大體,知道打井隊之所以還來忙活,那是因為心里有他們。

  如果指揮部不愿意管他們了,到時候別說打井隊了,恐怕連個城里人都見不到。

  所以,社員們還是感謝他們,更感謝錢進這樣的指揮部大領導愿意來幫助他們抗旱。

  為此大隊部還把攢了不知道多久的綠茶拿出來給錢進泡茶喝:

  “錢指揮啊,別在日頭底下了,我找人撐個棚子,你去乘涼喝個茶,去去暑氣。”

  錢進擺擺手:“多謝了,陳大隊,這茶水你放這里,咱們待會要是打井成功能打出水來,一起喝茶慶祝勝利。”

  “要是打不出水井來——那是絕不可能滴!”

  他本來想說打不出水井就沒臉喝茶水了,但是一看附近老百姓那心情忐忑的樣子。

  此時他還是給老百姓們樹立一點信心為妙。

  陳永康將干到裂紋起皮的嘴唇抿了抿。

  他就是還想問問到底能不能打出井。

  但這問題有點影響軍心,他沒敢問。

  實際上老百姓的質疑和擔憂并非沒有道理,打井之路可不是一帆風順。

  才打到十多米時,他們就遇到了堅硬的巖層,

  鉆速明顯慢了下來,鉆頭磨損嚴重。

  李先眉頭緊鎖,抽出鉆頭一看,臉色陰沉:“草他媽,碰上巖層了!”

  他看向錢進,滿心焦灼,滿心不甘。

  錢進則精神一振:“難怪這地方的土地鹽堿化呢,恐怕是巖層的存在,阻礙了地下水氣的滲透。”

  “怎么樣,這鉆頭能下去嗎?”

  李先無奈的搖搖頭:“不知道巖層有多深啊,這鉆頭不吃勁,都是老東西了…”

  “那就換鉆頭,換耐磨鉆頭!”錢進當機立斷出主意。

  李先差點笑出聲來。

  老子不知道應該換耐磨鉆頭嗎?

  他不忍的看了看周圍正在聚精會神盯著機器看,滿懷期待等著出水的老百姓,低聲說:“沒有耐磨鉆頭!”

  錢進笑道:“有!”

  他去車上將一個超大號手提袋拿下來,這袋子帆布縫制,是自己手工縫的那種東西,不好看但特別耐用。

  打開手提袋,里面全是大小不一的鉆頭。

  一個個鉆頭帶著鋒利勁,即使滾燙的陽光照耀在上面,也能顯現出其上的寒光。

  錢進沒法把全套的深水井打井機帶出來,先搞出來一批鉆頭沒問題:

  “全是進口貨,正兒八經的西德特種鋼鉆頭,想辦法換上去!”

  這年代國內普通地區缺少高級鋼和特種鋼鉆頭,可未來的商城里太多了。

  未來國內鋼鐵產能飽和到爆炸,各種高性能鋼材壓根不值錢。

  只是這些鉆頭是他隨意買來的,跟機器本身不配套。

  不過勞動人民有智慧。

  多層焊接!

  現在當務之急是打出水來而不是保護機器,所以可以不計后果的焊接鉆頭。

  除了更換更耐磨的鉆頭,李先還調整了泥漿配比,降低鉆壓,穩扎穩打。

  機器再度開始轟鳴。

  工人們三班倒,汗水浸透了厚厚的工作服,又被烈日烤干,留下一圈圈白色的鹽漬。

  鉆頭運行聲音突然從沉重刺耳的‘吱吱’變成輕松的‘唰唰’。

  李先興奮的揮拳:“好啊,好啊!”

  “鉆透了!”又有人興奮的喊。

  社員們不知道怎么回事,只看到打井隊工人們開心,他們也跟著開心。

  不過得知不是打出水來了,他們又不開心了。

  不光是錢進他們這邊有困難。

  打井工作并非是幾個小時就能干完的活,無法速戰速決,得徐徐漸進。

  所以各個打井隊之間保持聯系,有什么問題互相之間要協商解決。

  還有打井隊遭遇了無法鉆透的巖石層,錢進這邊就去送鉆頭。

  一概稱呼為國外進口特種鋼材高強度鉆頭!

  現實就這么殘酷。

  有些打井隊被巖石層卡住了,還有一支打井隊也就是平陵縣大洼公社的打井隊則遇到了流沙層。

  后者的鉆頭打到十幾米時,鉆孔壁突然坍塌,鉆具都被埋在下面了。

  分隊隊長急得嘴上起泡,一邊組織人力用人力絞盤配合機器往外拉鉆桿,一邊緊急向指揮部求援。

  錢進接到報告,趕緊過去查看情況。

  井道坍塌是最嚇人的,很容易搞出人命來。

  指揮部那邊也著急,立刻協調調運了更大量的套管和堵漏材料去支援。

  現在問題是井道已經被流沙給堵住了。

  錢進沒辦法。

  還得商城出馬啊!

  抽沙機、吸沙泵,只能讓這兩樣家伙上陣了。

  可是這兩樣機器也吸不動干沙。

  于是打井隊還得發動群眾去挑水倒入井道里制造砂漿…

  群眾們的罵娘聲,那真是錢進都聽不下去了。

  他們覺得打井隊是來找事的,本來他們都舍不得挑水去澆灌莊稼了,結果現在還得澆灌到井道里去抽沙。

  打井隊的工人們聞言氣炸了,一個個想要撂挑子不干了。

  這是小鬼子照鏡子——里外不是人了。

  錢進也想跑路。

  奈何機器已經準備好了,總不能白準備吧?

  他只好給同志們做思想動員工作。

  好家伙。

  他現在無比的欽佩領袖同志。

  領袖同志能在絕境下團結人民救中國,這太了不起了。

  他現在相信人民的力量,可不相信人民的頭腦了。

  不過人心都是肉長的。

  后面看到工人們跳進泥漿池,冒著塌方的危險去攪和泥沙以方便抽沙機工作,社員們沒話說了,終于沉默下來。

  21世紀的高端抽沙機和吸沙泵還是很猛烈的,轟轟的聲音中,大量泥沙被抽了出來。

  然后他們發現后面抽出來的沙里有水分!

  這就很讓人激動了。

  顯然流沙層是濕潤的,很可能流沙層下有水!

  抽出泥沙后需要人工下套管固井,當地公社領導發動了群眾并率先下井,總算控制住險情,重新開鉆。

  這樣錢進就不能留下了,小陳莊生產大隊那邊還在等著他呢。

  時間在機器的轟鳴和人們的期盼中慢慢流逝。

  最先傳來捷報的還就是小陳莊生產大隊這邊。

  經過三天的奮戰,鉆頭終于突破了最后的巖層,鉆桿下到了三十八米的深度!

  當鉆頭被緩緩提起,技術員屏住呼吸,將測繩放入鉆孔。

  測繩上的水痕清晰可見!

  深度符合預期!

  “草他娘嘍給老子下泵!”李先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嘶啞。

  旁邊的工人興奮的喊:“老李,你成當官的了?錢指揮才是當官的!”

  錢進也很激動,叫道:“這里有什么當官的?這里都是咱們勞動人民!”

  “快,別糾結稱謂,趕緊下泵啊!”

  一臺深井泵被小心翼翼地放入鉆孔,接上柴油機和輸水管。

  三天下來還留在這里的社員不多了,看熱鬧的人已經沒有了,畢竟太曬了,留下的全是組織起來的勞動力。

  勞力們圍攏過來,鴉雀無聲,只有柴油機啟動時“突突突”的聲響。

  錢進親自給柴油發電機合上了電閘。

  水泵發出低沉的嗡鳴。

  一秒,兩秒,三秒…

  突然,連接水泵的輸水管猛地一顫,一股渾濁的泥水從管口噴涌而出!

  “出水啦!出水啦!”

  “有水了!我們有水了!”

  “哎喲我的老天爺!哎喲我陳家的祖宗啊!哎喲感謝國家感謝黨啊!”

  勞力們跟工人們直接擁抱在一起。

  這成果可太了不起了。

  荒野上,人群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后面水流迅速變得清澈、透亮,嘩啦啦的水聲,如同天籟之音,響徹在這片干渴的土地上。

  而冰涼的深層水則以激流姿態往外噴涌。

  工人們湊上去伸手一試,興奮的互相打起了水仗:

  “舒服,真涼爽啊。”

  “媽的,要是有個冰鎮啤酒這不帶勁了?”

  “要是再來個冰鎮西瓜那更帶勁…”

  陳永康急忙說:“啤酒俺這里沒有,西瓜那能找到,我回去買西瓜!”

  錢進笑道:“這事不著急,來,同志們,我之前說什么來著?”

  “等咱打井出水了,再喝茶!”

  他把綠茶泡好,用盆子接了冰涼的地下水又把茶水倒進去:

  “古有霍去病將士共飲御賜美酒,今天咱們更厲害,工農階級痛飲人民群眾送來的茶水!”

  他用水杯舀了已經喝不出茶水味的涼水,咕咕咕就是一大杯。

  陳永康看著他的樣子,滿懷敬畏。

  出水了。

  這是大喜事。

  工人們迫不及待想要享受來自農民群眾的歡呼,派了卡車去接人。

  卡車接了一車又一車,還有更多的人冒著炎炎夏日、靠雙腿跋涉好幾公里往這邊跑!

  老人們下車,看著往外噴涌的地下水,他們激動得老淚縱橫,紛紛上前跪在地上,雙手捧起清涼的井水貪婪地喝著,任憑水流打濕衣襟。

  孩子們在水花中跳躍、尖叫,有幾條狗不知道人群干嘛也跟來了,看到有水它們也往里擠,進去后拼命的喝水。

  李先和工人們滿臉油污還沒洗掉,看著噴涌的清泉他們咧開嘴一個勁的笑,疲憊的臉上洋溢著巨大的成就感和欣慰。

  錢進給他們拍照片,說道:“明天咱們就是頭版頭條!”

  “同志們,都擺好架勢,明天我送你們上報紙!”

  一群臉上抹了油、混著土的漢子勾肩搭背哈哈笑。

  此時他們是功臣。

  這口井的日出水量有多少還不好說,但滿足全公社肯定不是問題。

  可惜它距離各生產大隊還有些距離,需要社員們自己來挑水、運水。

  但只要有了水井。

  其他的都不是問題。

  公社領導握著錢進的手使勁搖晃:“俺公社的農民沒別的,就是有兩膀子力氣。”

  “俺沒有能耐變出水來,可是只要這個水有了,那領導你們就別管了,俺就是推著小車,一家一戶推個水桶,也能把地里莊稼的命給續上!”

  陳永康喊道:“領導,有了水井,俺大隊的玉米和保命紅薯沒問題了。”

  “等紅薯出土了,我給你送城里去,你到時候別嫌俺這里的紅薯吃多了燒心,你可得使勁吃啊!”

  錢進跟他握手,笑道:“我等那一天,現在我可把你的話記在心里了,你在我這里有一筆賬了。”

  陳永康使勁點頭。

  打井隊換地方。

  然后捷報如同春風,一個接一個地傳回指揮部。

  大洼公社那口歷經波折的井,在克服流沙后,也成功出水,水量充沛!

  后面去往孟各莊公社的打井分隊,嚴格按照圖紙在一條次級水脈的富水區打井,深度僅僅兩米,竟然打出了自流井。

  清冽的泉水無需水泵,日夜不停地涌出,村民們自發砌起了蓄水池。

  還有金山溝子公社…

  每一口成功涌水的深井,都如同在旱魃肆虐的版圖上釘下了一顆顆堅固的釘子,成為一個區域抗旱救災的堅強堡壘和希望之源。

  它們不僅提供了救命的水,更極大地提振了干部群眾的信心和士氣。

  這樣《海濱市地下水脈分布概略圖》的價值在實戰中得到了充分的體現。

  它極大地提高了打井的成功率,減少了盲目勘探的浪費。

  雖然設備落后,深度受限,但有了這張“尋寶圖”,工人們和技術員們方向明確,斗志昂揚,確實獲得了一場又一場的勝利。

  錢進本來以為他們可以上海濱日報的頭條,結果省里報社甚至國家級報社都來對他們進行采訪!

  幾天后他們正在開會,鄭國棟一把將會議室大門推開,掐著一份報紙興沖沖的走進來,一巴掌給拍在了桌子上。

  韓兆新正在發言結果被打斷想發火,一看是鄭國棟進來了,只能把火氣壓住:“嗨,國棟同志你…”

  “我什么我?”鄭國棟臉色一沉,眾人莫名其妙。

  然后他又露出新笑容,將報紙打開推給了韓兆新。

  韓兆新看了一眼臉色一變,下意識的指著報紙問:“我們?”

  這次終于輪到了《人民日報》…

  海濱市的抗旱指揮部登上了報紙。

  上面也有錢進的名字,而且他的名字出現了五次,僅次于韓兆新的七次!

  他們的抗旱指揮部能登上《人民日報》,對于各級官員來說這是比挖出水來還要重要的勝利。

  即使錢進這人不那么重視名利,看到自己名字登上了《人民日報》也是震驚。

  張成南還疑惑:“怎么回事?有新華社的同志來采訪過?咱們不知道呀。”

  鄭國棟興奮的說:“人家就沒讓咱知道,因為這次南方抗澇北方抗旱的工作里,不少地方出現了上瞞下欺的情況。”

  “于是關于抗災工作的報道,上面的同志是先下基層,先眼見為實!”

  然后他拿起報紙隨便找了一段讀了起來:

  “…在海濱市抗旱救災工作指揮部各級領導的帶領下,打井隊的同志們上下一心,用經驗、智慧和超乎尋常的毅力,彌補了設備的不足。”

  “圖紙上那些模糊的線條和點狀區域,在打井工人布滿老繭的手中,在鉆機日夜不停的轟鳴聲中,變成了汩汩流淌的生命之泉…”

  韓兆新臉上露出久違的笑容。

  他深吸一口氣走到會議室窗前,望著窗外依舊熾熱的陽光,但心情卻與之前截然不同。

  “這張泛黃的圖紙,連接著過去與現在,凝聚著知識的力量和人民的偉力…”

  “它像一道光,穿透了干旱的陰霾,照亮了自救的道路…”

  “深井的轟鳴,是這片干渴土地最動聽的樂章,每一口井的誕生,都在宣告:人,定能勝天!”

  鄭國棟一連讀了好幾段,讀的大家伙意氣風發,興高采烈。

  毫不客氣的說,接下來全國都知道有海濱市抗旱救災工作指揮部這么個單位了。

  鄭國棟興致勃勃的說:“各位同志,人家報道上說了,吃水不忘挖井人啊。”

  “咱們這個水是怎么出來的?是各位同志戰天斗地給戰斗出來的,但也是人家施華盛老同志給咱指路指出來的。”

  “所以我建議,我們不要等了,韓總指揮、錢副指揮,我們今天下班后就抽出時間,一起去拜訪施華盛老同志,好不好?”

  一把手發話了,誰敢說不好?

  只有錢進弱弱的發表意見:“其實,宋致遠老師也有很大的功勞,是他找到了施華盛老師,思想動員了施華盛老師奉獻出這份寶貴的詳略圖,也是他給我們指揮部送過來的…”

  這種全市一二把手集體慰問可是難得的重要事件,他得幫手下人爭取露臉機會。

  一個羊是趕,一群羊也是趕。

  錢進把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一把手沒別的話,一揮手霸氣的說:“好,那把兩位老同志都慰問一下。”

  借著這件事,韓兆新向鄭國棟匯報了抗旱工作進展。

  隨著溶洞引水工程的穩步推進,以及依托那份珍貴的《地下水脈詳略圖》打成的水井如雨后春筍般在焦渴的大地上涌現,指揮部的壓力不是那么大了。

  這點從指揮部里的氣氛變化也能看出來。

  雖然電話鈴聲依舊頻繁,文件傳遞依舊急促,但那份幾乎令人窒息的絕望感,已被一種更加務實的忙碌所取代。

  鄭國棟一邊聽匯報一邊也感受到了這股變幻的氛圍感。

  最后他看著墻上旱情地圖上,代表“人畜飲水初步緩解”的藍色標記點開始連成片,臉上笑容更清晰。

  “同志們,我認為當前來說,這場抗旱戰役的轉折點已經出現了,就是我們成功的引水和打井工作!”

  鄭國棟最后得給指揮部成員鼓勁。

  “但是正所謂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大家還是不能麻痹大意啊…”

  最后言歸正傳:“那什么,錢進同志,關于遵循詳略圖打水井的工作是你牽的頭,情況也是你最熟悉。”

  “那么你安排一下,我們今天下班利用傍晚這個時間過去慰問慰問老同志!”

  傍晚下班,韓兆新、錢進、張成南幾位指揮部主要領導陪同鄭國棟去慰問有功之士。

  鄭國棟和韓兆新乘坐的是一輛半舊的伏爾加轎車,錢進等人都被塞進了一輛掛著帆布篷的212吉普車。

  既然是錢進引路,那自然是先去自己人家里。

  這事不是他自私,想幫宋致遠搶功,主要是他沒跟施華盛打過交道,還不知道施華盛住在哪里呢。

  宋致遠依然住在老房子里,這一帶的樓房大多是五六十年代建造的紅磚筒子樓,墻面斑駁,樓道狹窄。

  特別是如今天氣燥熱,一進樓道里,混雜著煤煙、飯菜和公共廁所的復雜氣味就開始橫沖直撞。

  往里走,估計還有人準備晚上睡覺了,于是把馬桶準備好了。

  他們沒走兩步,一個開了蓋子的馬桶跟咧著嘴的狗似的沖他們噴涂氣息。

  錢進有些尷尬的看向鄭國棟:“領導,要不然我把宋致遠同志叫到外面去吧。”

  鄭國棟渾不在意的擺擺手,滿臉笑容:“這味道啊,哈哈,你們看看這個馬桶,是吧,三人行必有我師,嗯,三個馬桶也必有我師。”

  “啊?”張成南愣住了。

  鄭國棟笑道:“學習它外放氣味,然后毫不利己專門利人的精神嘛。”

  一行人哄堂大笑。

  以前宋致遠自己住的是個獨門小院,那不是正規樓房,是有人用磚頭木頭鐵皮搭建的違建房。

  錢進知道那種房子冬冷夏熱沒隱私不好住,便通過居委會協調幫宋致遠協調到了一間套一老樓房。

  他熟門熟路地走在前面引路。

  路不好走。

  樓道里光線昏暗,墻壁上貼著褪色的宣傳畫和“五講四美三熱愛”的標語。

  然后墻壁下則堆放著各家各戶的蜂窩煤、舊家具和雜物,僅容一人側身通過。

  錢進敲響了二樓東戶的房門。

  門開了,宋致遠抱著小閨女出現在門口。

  看到門外站著的幾位領導,他明顯愣了一下,隨即有些局促地搓著手:“國棟領導、兆新領導,各位領導,錢主任,您、您幾位怎么來我家了?”

  “快請進,快請進,家里地方小,亂得很…”

  屋子確實不大,一室一廳的結構,加起來也就十五六個平米。

  客廳兼作書房和餐廳,靠墻放著一張老式的折迭圓桌和幾把木椅,桌上鋪著印有牡丹花的塑料桌布。

  最顯眼的是靠窗擺放的一個巨大的、用木板和磚頭自制的書架,塞滿了各種書籍、資料和瓶瓶罐罐,再加上孩子的嬰兒車和嬰兒床,全家一半空間沒了。

  此外書架旁是一張舊書桌,上面堆著教案、作業本和一臺老式臺燈。

  屋里收拾得還算整潔,但空間狹小,一下子進來好幾個人,頓時顯得擁擠不堪。

  他這會正準備吃飯,桌子上布置了簡單的飯碗。

  于是他一邊收拾一邊不好意思地招呼:“領導們快坐,快坐!我去倒水!”

  “宋老師別忙活了,我們站站就走。”韓兆新連忙擺手,示意他別客氣。

  鄭國棟書記環顧了一下這簡樸甚至有些寒酸的家。

  他目光在書架和孩子發育明顯不良的左腿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宋致遠身上,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

  “宋老師,別緊張。我們今天來,沒別的事,就是代表代表全市人民,特意來感謝你,感謝你為抗旱救災做出的重大貢獻!”

  宋致遠是見過大場面的人,客氣的說:“領導您言重了、言重了,我只是做了點分內的事,實在當不起您幾位領導親自登門…”

  “當得起,完全當得起!”錢進接過話頭,語氣真誠,“你找到施華盛老先生,拿到了那份《地下水脈詳略圖》,這可是雪中送炭啊,比給我們送來幾車糧食還金貴!”

  “你看看,”他打開公文包拿出一份最新的打井成果簡報,“就這一個多月,我們按照圖上的指引,已經在全市范圍內成功打出了十七口淺水井,解決了超過十萬人的飲水困難。”

  “啊?”宋致遠一驚,“就這十七口水井,能解決這么多人的飲水困難?”

  錢進點點頭:“對,我們現在優先保障人民生活飲水需求,還不去考慮農田用水。”

  “如果還要保障農田用水,那水井數量再擴大十倍也不夠用。”

  宋致遠憂心忡忡的說:“是我們做的還不夠。”

  “不不不,你們做的夠好了,剩下的工作是我們指揮部的。”韓兆新遞給他一個大紅本,外皮上的金色獎字很清晰。

  “今年抗旱救災的功勞簿上,你宋致遠同志的名字,得記一功!”

  錢進同時將下午剛整理出來的一份簡報遞給宋致遠。

  簡報上清晰地列著打井地點、深度、出水量、受益人口等數據,后面還附了幾張照片:

  有村民圍在新打的井口旁喜笑顏開接水的,有清澈的井水澆灌在干裂土地上瞬間被吸收的…

  對于大旱之年,這每一張照片都充滿了生機和希望。

  宋致遠捧著簡報,手指微微顫抖,眼鏡片后的眼眶瞬間濕潤了。

  正所謂自古達人所樂,不憚卑污茍且。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

  知識分子一生的追求都在這四句詩里頭。

  宋致遠現在干的就是兼濟天下的大好事,所以他格外激動。

  看完了簡報他抬起頭,眼圈紅了:“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我能幫上忙就好、能幫上忙就好…”

  他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情緒。

  然后再看向錢進時,他眼神里充滿一種“與有榮焉”的自豪:“其實,這功勞我不敢拿,我這老頑固能為人民抗旱事業做出貢獻,還是要感謝錢主任的鼓勵。”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感慨而真摯:

  “各位領導,你們可能不知道,錢進同志辦泰山路學習室那會兒,我因為背著某些包袱,沒有單位接納,只能在街道鍋爐房干臨時工…”

  他把錢進先出工資聘請自己去學習室給待考青年們補習功課的事說出來,又說了現在去培訓學校當正式老師的事。

  最后他感慨:

  “…這次旱災,我看到錢進同志沒日沒夜地在指揮部操勞,看到那么多老百姓受苦,我就想著,無論如何我也得盡一份力!”

  “能找到施老師,拿到那份圖,說到底,也是施老師的貢獻更大,我只是想為咱們這座城市做點事,不敢居功啊!”

  宋致遠這番發自肺腑的話,讓在場的人都為之動容。

  鄭國棟和韓兆新看向錢進的目光里,又多了幾分贊許和深意。

  錢進立正站好。

  這也是他想帶領導們到宋致遠家里的原因之一。

  他就知道宋老師不會掉鏈子。

  鄭國棟點點頭,鄭重地說:“宋老師,你的經歷和貢獻,組織上都清楚。錢進同志不拘一格用人才,做得對,做得好!”

  “泰山路學習室和培訓學校這兩件事我知道,都是為培養人才、服務社會做的好事!”

  他轉向錢進,“錢進同志,你主辦的這個培訓學校,想法很好,我聽王振邦同志仔細介紹過,我們都認為以后你們學校會為咱們海濱市社會輸送更多的人才。”

  “等旱情過去,市里一定會在政策上給予你們更大的支持,需要場地、師資、設備,只要有利于培養四化建設人才,有利于社會,我會號召各單位全力支持!”

  “謝謝領導。”錢進和宋致遠異口同聲地說道。

  重頭戲還是在施華盛家里。

  錢進讓宋致遠帶路,宋致遠把孩子給鄰居送過去。

  聽見動靜在門口看熱鬧的鄰居一看平日里只能在報紙上看到的領導都出現在對門的家門口,對宋致遠這個對門新鄰居頓時敬畏。

  老知識分子果然有能耐!

  宋致遠在車里指路,一行人又驅車前往海濱大學老教授宿舍區。

  海濱大學的教授樓宿舍區條件比宋致遠家里條件好多了。

  此時施華盛的兒子一家已經下班回來了。

  其中施華盛的兒子施花崗也是海濱大學的教授,而且子承父業同樣是學地質水利相關方面的專家。

  不過他的工作跟地質關系更近,家里外面的書籍和巖石標本什么的,都是他的東西。

  領導們突然到訪,施花崗明顯呆住了:“各位領導?”

  錢進把情況說了一下,詫異的問:“施老師,您還不知道這件事?”

  施花崗尷尬一笑:“我、我對家父關心不夠啊…”

  “是你父親怕給你惹麻煩,沒跟你說。”宋致遠一針見血。

  施花崗的妻子同樣是知識分子,很大方:“各位領導,快請坐!寒舍簡陋,怠慢了!”

  施老先生拄著拐杖出來,同樣客氣的歡迎了一行人。

  “施老,您太客氣了,是我們叨擾了。”鄭國棟快步上前,雙手緊緊握住施老先生的手,神情恭敬而誠懇。

  “我們今天來,是代表海濱市幾百萬人民,專程來向您老表達最崇高的敬意和最誠摯的感謝。”

  “您貢獻的那份《地下水脈詳略圖》,可是我們抗旱救災的‘定海神針’啊!”

  韓兆新也上前握手,感慨道:“施老,您這份圖,價值連城啊,幫我們找準了水脈,少走了多少彎路,節省了多少人力物力。”

  “更重要的是,它救了多少人的命啊,您和宋老師一樣,都是咱們海濱抗旱賑災的大功臣!”

  同樣一個大紅本送上。

  同樣把數據羅列給了老同志看。

  施華盛同樣激動,或者說他比宋致遠激動的多。

  宋致遠激動的是自己為抗旱賑災做了貢獻。

  施華盛還激動于自己與同事、學生當年所費的心血,如今終于撥開陰云重見天日并得償所愿的發揮巨大作用。

  他說的也是這回事:“那份圖是當年我和同事們的心血,如今能在這危難時刻派上用場,為國家、為人民盡一點綿薄之力,我死而無憾矣!”

  說到動情處,兩行渾濁的老淚順著他布滿皺紋的臉頰無聲滑落。

  錢進連忙上前攙扶住老人有些搖晃的身體:“施老,您快坐、快坐!”

  眾人落座。

  施花崗的夫人端上茶水。

  鄭國棟再次鄭重地表達了謝意,并詳細介紹了依據那份詳略圖打井取得的豐碩成果。

  他特別強調:“施老,您這份圖不僅解決了我們眼前的燃眉之急,更重要的是,它為我們海濱市未來的水資源規劃、水利工程建設,提供了極其寶貴的基礎資料!”

  “它的科學價值是寶貴的,它的科學意義是永恒的,它是留給子孫后代的財富!”

  聽到這里,老先生更是激動不已。

  他顫巍巍地站起身,走到書桌前指著墻上那幅海濱市地質圖,聲音哽咽:“各位領導啊,我老了,不中用了,能為家鄉做的,也就這么多了。”

  “但實不相瞞,我、我這里還有一些東西,是我多少年來積累的一些地質資料、手稿,還有一些早年收集的區域水文地質調查報告,雖然有些舊了,但我想還是有些參考價值的。”

  領導們為了一幅水脈勘察圖能夠集體上門來道謝,并給他送出表彰獎狀。

  這讓他終于相信了宋致遠的話。

  新時代,政策不一樣了。

  這樣他下定決心,堅定的說:“我不知道哪天就死了,我可以死,隨時能死,可我手里的資料不能無疾而終啊。”

  “這都是當年我和同事們,帶著學生嘔心瀝血的學術所得,他們信任我交給我保管,我到了地下得給他們一個交代。”

  “所以,如今我想把它們全部捐獻給市里,捐獻給地質局、捐給水利局、捐給圖書館、捐給大學,總之,誰認為它們有用,我就捐給誰。”

  最后老先生很是感慨:“它們放在我這里就是一堆故紙,交給國家,交給你們,或許還能再發揮點余熱!”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鄭國棟和韓兆新連忙站起身。

  “施老,這太珍貴了!”鄭國棟感動的說,“這些都是您畢生的心血啊!”

  老先生擺擺手,臉上露出釋然的笑容:“什么心血不心血,知識,只有用出來才是有用的,放在我這里發霉,那叫垃圾。”

  “各位領導你們就收下吧,算是我這個老頭子,對生我養我的這片土地最后的一點心意吧…”

  地下室小門被打開。

  施花崗將手電筒照進去。

  一本本或者編輯成冊或者還只是用針線縫起來的研究資料出現在眾人視野中。

  兩位大領導對視一眼,不約而同的點點頭。

  韓兆新當機立斷:“明天,我組織相關同志來清點資料。”

  鄭國棟說好,又低聲說:“宋致遠老師的情況我們已經清楚了,再繼續讓他住在那地方不合適了。”

  “剛才一路走來,我看海濱大學教授樓里還有不少空房子,問問大學后勤部的同志,要是差不多符合政策,就給宋老師分一座樓房吧。”

  “老同志帶個殘疾娃娃,生活不容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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