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長老,為何一而再再而三的催促黎道友?”
“想來以這北軍之壯也不差一名紫府戰力罷!”
莫靈仙子瞥了一眼那被黎卿褪下,隨意擱置在這舟艦幡桿上的法衣,頗帶有幾分不愉。
“不為何。”
“你當知曉,黎家二郎并非傳統的道人身份,其名其號尚且高掛于幽天一冥府中。”
“你也是從巴國來的,當是明白那巴國發生了什么吧?”
史大長老橫眉瞥了這女冠一眼,自顧自地撫須遠眺,觀望著為那水火二將引路戰場中的黎道人。
見這女冠似是還不了解五方仙門內的實況,老道叟又是再度出言:
“天都仙神鬼道皆與界外不同,道以陰陽而分,陰神、陽神二境的起始點皆是與那幽世有關…”
“這位黎二郎,乃是五方仙門中出身最干凈的一名冥府贅子,在并不久遠的未來,他定會是仙門中的當紅人物。”
“且看看他根底實力如何吧?”
他若是自身氣魄足夠,那自然是能登上諸仙門中執棋者的位置,但他若僅僅是個受了鬼母青睞的幸運兒,不妨就降下幾分心氣,老老實實的聽從諸多陰神真境的安排,也是能得個善果。
史大長老雖是有幾分“倚老賣老”,但也并非心懷惡意,只不過是居高臨下慣了,想要越俎代庖,試上一試黎卿罷了…
而此刻被兩名水火豢靈一路架向戰場的黎卿,心頭卻是又有了幾分思慮。
自家與那太岳麴華不同,他鬼郎黎卿與幽天冥府的關系早就人盡皆知,連海外的三仙宗都已經開始打他的注意,五方仙門之內當然更不會少了。
所以,三皇宗傳功大長老的這般慫恿、試探,也是為了此事嗎?
黎卿足踏水火云氣,翻掌祭出南斗靈燈而來,轉頭再向這兩尊俱是紫府極盡道行的靈將詢問起來:
“哪方戰場需要黎某助臂呢?”
山神萬化,神域鎮世,于遠處掀起百里黃沙,那無邊荒蕪之里,撼岳之玄龜撐起靈光千丈,磅礴巨力竟是要生生將此方神域托起,掀一個底朝天般。
水伯巍凝,與那大將斗法鏖戰,抬手一攝便是千丈水龍盤踞,形如天河呼嘯,與那足以擊落星辰的爆裂箭矢一一對撞,將這百里黃沙都打作塵土紛飛。
旁側的艨艟入沙,諸甲執兵,展露獠牙,與輔弼神兵廝殺之間,不是那數十丈高的佐神被撕裂軀殼、靈血遍撒,便是這面猛士連人帶甲被那巨靈錘作肉糜。
偶來游走的輔弼從神亦是與那一名名牙將、郎將廝殺而起,金鐵兵戈主殺禍,神祇權柄獨稱尊,于那天塹大江之上,化作一方真正的血肉大磨。
血肉精甲、靈血神軀埋骨于黃沙之內,艨艟戰艦形如廢鐵,為那硝煙與戰火焚滅…
“那三名輔弼從神,黎小友可能處理?”
那全身被琉璃赤鎧覆蓋的火將一指點向左下方的幾名佐神,蒼老的聲音卻是從這火將口中傳出,不用看便知曉是那老道叟的指揮了。
只是,瞥了那方被血魔帥旗覆蓋的區域,黎卿卻似是眉頭微蹙,對那血穢之氣有幾分不喜。
“算了…”
“黎某還是去看一看那所謂山神與撼岳玄龜的戰斗如何罷?”
如今的黎卿,論法力已經稱得上是紫府上基,甚至元炁比尋常的紫府上基修士還要渾厚一大截,只是那道基法意未曾圓滿,稱不得紫府上基而已。
不過幾名紫府上基的輔弼從神,縱使北國神道有幾分特殊之處,也實在叫黎卿提不起興趣。
這一出言便是劍指陰神存在?饒是那背后的史大長老看的也有些暈。
“不可!切莫…”琉璃火將兜鍪之下有急促蒼老的的聲線響起,正欲勸下黎卿,可那星眸蓮冠的道人連法衣都已經褪去,擺明就是想與那諸神碰上一碰了,哪里還愿受這老古董的束縛。
且見黎卿單手提起兩尺瓊華莖,將那南斗靈燈法禁大開,五十四曜星斗虛像瞬間投射到周身千丈之內,一枚枚將近山丘大小的星辰高懸于天邊。
不過多時,那星斗便急劇的縮水,而其中的氣機也愈發恐怖…最終五十四曜南明赤星環高天而動,身化隕石墜落黃沙大地,接二連三的在這神域中撕裂出道道大坑來。
南明火曜,這就是黎卿登場打的招呼!
十方胎藏替命靈傀不知何時亦是從黎卿體內跳出,三五寸高的伶人趴在黎卿肩頭,神色緊張的打量著四周。
有此替命之寶,這才是黎卿今日敢如此冒險的緣由。
何況那玄龜頂在最前方,黎卿又有何懼呢?
南明日曜落在那巍然山岳手足之上,不過是炸出了幾個坑坑洼洼,轉眼便能修復,可這卻是驚到了這戰場各方的神祇與甲士。
“嗯?并非是那史老君出手?”
方才被那水龍吟法纏繞束縛住的北軍大將抽空瞥了黎卿一眼,暗道一聲胡鬧,下一瞬,這尊南國大將便掣力崩滅了那水龍的束縛,將腰間橫刀一提,一擊撕下了那水神的半縷發絲。
一入周身千百丈,這可就是人道修士的領域了,任你神域權柄高上厚重,被這十絕五藝精通的國士接身,饒是黃水水伯都得狂祭出神術阻擋,驚惶的退后數里,非得跟著煞星拉開距離來。
可黎卿一擊未果之后卻是再未冒進,掌提南斗延命燈,徘徊于那黃沙戰場之間,以仍舊帶著三分白骨觀氣機的凜然魂壓溝通那玄龜,竟是囑咐起了對策。
“玄君纏著此獠,且看黎某為你壓陣!”
便見黎卿繞著這方暴虐的戰場游走,一位位身隕叢神的命精魂靈猶如最美味的食物一般,不住誘惑著黎卿。
隕落的神祇,居然更益《南斗延命經》的修行?
也是,《南斗延命經》本就是遠古的讖緯神學所衍,當屬天道之學,與神道有些共通并不為過…
感受著身側諸多祖廟神兵隕落的動心,再聞得那諸多甲士慘死的怨晦,黎卿也未被這些雜物所擾,反而是靜心思慮起了自家該如何破局。
既要彰顯一番自己的能力,讓那有異心者望而卻步,又不將自身懸于危墻之下。
“那玄龜終究只是一頭馭獸,讓對方的山神依舊留有從容,造不成致命的威脅…那長恨鬼剪亦是無了施展驟殺的余地。”
“除此之外,貧道自身還有什么手段能威脅到陰神境呢?”
思慮不過數息,那黃沙大地渾然暴動而起,卻見又有一只千丈大小的黃沙巨掌驟然從地底伸出,涵蓋方圓數里的虛空,使之黎卿根本就反應不過來。
那遠處的山神當然不會放過這只不知死活的蟲芻了,這里是戰場,可不是他等仙二代玩鬧的地方。
黃沙巨掌一合,來源于山神權柄的偉力終于落下,虛空之間,形入泥潭一般寸步難行,萬道法則極盡被削弱,連法力的調動都極為艱難,黎卿在這諸山之神的隨手一擊之下簡直就像是嚇呆了一般。
黎卿終于親身感受到了那所謂神域對仙修與鬼神的壓制是何等強烈。
‘嘻嘻!’
詭異的竊笑之聲不知從何而起,卻見黎卿肩頭的那種伶人傀偶之上陰陰的勾出邪笑,這尊由替死鬼祭煉成的巫道靈傀此刻正式展露著其邪性的規則。
那幾乎必死的襲擊一與黎卿接觸,便見那虛空生起冰花,歲月泛起波瀾,李代桃僵般的替死之術瞬間發動。
像是這百里黃沙神域中被抽走了一幀的過去,又像是中途虛空發生了扭曲,那磅礴的巨掌還未接觸到黎卿便驟然消失,像是什么都沒發生過一般。
連施術的山神都心神一震,猛然轉過頭來,緊緊盯著黎卿。
祂的術居然在那一瞬間被剝奪了,消失了?
這巍然的山神抬手擋下那玄龜的撞擊,被那兇悍的巨獸推的倒退十數里,再轉過神來,只聽到在黃沙戰場的某一處,終于,咔嚓一聲震爆響起。
卻見那消失了數個呼吸的黃沙巨手以不可思議的方式降臨在了兩尊紫府境的輔弼叢神之上,神祇一擊,當場便將那兩名從神捏做肉糜,靈肉橫飛…
“九界十方,胎藏替命,是替死鬼呀!”
“又是一頭陰神境的替死鬼,還是?”
那成色分明的替死鬼神通,南國這座被百鬼驚擾了無數代的土地怎會不識得?
史大長老原本為黎卿提著的心卻是更加一緊了,傳聞掌控玄陰母氣,能馭百鬼出行的鬼母…再加上能強行替死陰神襲擊的替死鬼,這黎二郎的背后到底是哪一方冥府?
場中的黎卿秉燈而行,轉頭與那山門四目相對,待得再動之時,他那似是萬花筒般的眸子之中,忽有一只只夢蝶翩翩而來,四散紛飛。
此方山神那飽含著不愉的目光投來之時,黎卿的影子尚且立于神域之中,但那尊神祇卻是再也感受不到黎卿的存在。
“替死鬼護道,錯開吾等神域的夢境行走?”
“看來背景不小嘛!”
這道人實力、心性、道行如何暫且不說,光是這數道神通,還真就能縱橫天都了。
替死之術,陰神入夢,這實在是太難得的神通了,觀望著那不住篤篤篤響起的腳步聲,以及那一層層在神域中重迭起來的鬼腳印,這名山神突然撫額恍然,嗤笑一聲道:
“哦?吾想起來了。”
“這奇怪扭曲的鬼道法則,是南司鬼道吧,茍延殘喘的老東西們竟然也敢出頭?”
“呵呵,那就讓本尊將汝等這舊時代的遺物盡數鎮殺在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