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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五章 稱骨量命

  “這是…”

  鐘磬子舉手橫擋,只覺身周晦暗無光,無處不受縛,耳畔似是有嗡鳴之聲驟起,泥丸宮中,心神遭阻,整個人僵立在原地。

  這道人頓覺駭然,正待祭起法寶,可護體神光早已遭破。

  五十四枚南斗花錢呈斗宿之狀排列,每一枚花錢四方孔中,忽起一道星光,細若游絲而浴火,銜孔而過,束縛如網,阻礙法力,將之禁錮在原地。

  高天羅網臨身、南斗命線縛體,卻是叫那鐘磬子又吃上了一道悶虧。

  “去!”

  那鐘磬子掌中打鬼竹杖一松,自手心掉落,自行騰空而起,竹杖若有靈,橫來縱往,抬杖就打向那一枚枚串聯而起的浴焰花錢。

  遠處的黎卿又怎會給予他喘息的余地?

  黃巾力士推山蹈海,降下一尊無儔的渾厚黃光,正如天光普濟,轟隆一聲,徑直與那打鬼竹杖撞了上去。

  那南國素公主,贈予黎卿黃巾力士金豆三枚。便在方才,這尊力士正面接上了鐘磬子接連十數道轟擊,仍舊屹立不倒,可見其戰力著實不一般!

  一擊功成,南斗花錢聯袂,布下星光羅網收縛,叫那鐘氏子難以動彈。

  直到如今,黎卿顯露出來的法器已有五六件,且,每一件都是中上品之姿,這如何不讓人震驚?

  天南觀素來清苦,怎給門下真傳湊得出如此體統?

  卻見黎卿身形一動,倏爾近得鐘磬子身前,亦不懼那五彩丹煞煙羅,揮手將玄元龍蟒點散,掐指劍訣,掣盡一身天府玄元氣,以聚氣成刃之術,抬指點出。

  噗嗤!!

  只見那千丈之間,立有一束白光貫空而來,任何的丹煞與罡氣在這白刃面前皆似是紙糊的一般,一觸即碎。

  這一擊,直接貫穿了那丹煞煙羅,與那落下來的神竹斗笠一碰撞,惟見那千丈氣刃寸寸俱斷,而對方那尊斗笠,亦是寶光黯淡,裂開了一道肉眼可見的縫隙來!

  神竹斗笠乃是取嶺南一株神木輮煉,與那七星蓮花冠類似,類屬防御之寶,但并非斗戰之寶,其雖強,但強的是在衍生的煙羅寶光,而非是本體。

  在鐘磬子受縛的情況下,強行去抵擋黎卿的玄元氣刃,又怎能不吃大虧?

  好在,就在這耽誤的數息時間里,鐘磬子已然尋到了一絲喘息的余地,且將少數可調動的法力凝聚,掣起右手一拍,霎時間密密麻麻的斬鬼飛刃便從袖中拋出,于虛空中輾轉數息后再朝著束縛自己的花錢星絲斬下。

  叮當當…

  斬鬼飛刃落下,還未奏效之際,卻是天邊又有北斗星光搖落,加持于五十四曜南斗花錢之上,與那星絲羅網聯袂,正面接上了這數十道月牙兒般的斬鬼飛刃。

  “怎么可能?”

  鐘磬子瞳孔一縮,震驚于那道北斗星光。

  他知曉那是一道上品的冠冕法器,可也著實沒有想到,此物的防御之能竟真的厚重如星辰?連三十六方斬鬼飛刃都破不開其防御。

  方才入山,步履威壓,何其威風,可直至此刻,那黎二郎身后的幽天故鬼還未現身,反而自家手段要用盡了?

  這一場摧山之行,可真就要成一個笑話了…

  行至此刻,鐘磬子再無選擇,唯一還能動彈的右手往腰間卷軸上一摸,神色愈發冷凌。

  那道人身上有太多詭譎之處,讖咒離奇,法器繁多,至今,他都還沒有對黎卿造成過真正的傷害。

  縱御鬼旁門比之五方仙門低上一頭,但絕不至于會差到如此之多啊。

  念頭閃爍之間,卻見鐘磬子已然將那畫軸拋出,西絕鐵山之上,天地失色,道道陰風黑霧輾轉,令人幾乎睜不開眼睛來,而在那狂虐的陰風之間,一道扭曲的影子已緩緩出現。

  巍然古樸的氣機沖天而起,好似中元節來,陰司鬼門徹開,有了不得的東西入了現世!

  十方鐵山之上,正鏖戰者、坐鎮者、百無聊賴旁觀者,盡皆將視線投向了西絕鐵山。

  龍澤大嶼之間,諸多鬼神已然起立,望向那道水幕,眸光微冷。

  這是嶺南古寶《鐘馗抓鬼圖》的拓本之一,但即使是如此,它也擁有原本十之三四的威能了!

  嶺南御鬼鐘氏持此《鐘馗抓鬼圖》,再兼三面拓本,治嶺南鬼患數百載,群鬼驚惶,便是陰神境的五鬼將軍、白骨夫人都得退避三舍。

  今日,那抓鬼圖又出現了。

  “論斗法來說,其實,鐘磬子已經算是輸了!”有日游陰判搖頭道。

  高一階的道行卻反被逼到如此地步,要以至寶取勝了,實在算不得英雄。

  “你這般論的話倒也未必,比法器的話!”

  “黎二郎的那尊七星蓮華冠…若是我沒記錯的話,那是海外仙宗七星閣的至寶,非重號長老級人物不可祭煉。”

  “黃巾力士,搬山蹈海,鏖煉一尊便得甲子工夫,千萬符錢,可不是什么人都用得起的。”

  “白骨道法器萬魂幡,這個更不用說…”

  “額,此人真是天南觀道人,而不是金陵的宗室子”

  宴中走南闖北的豪俠道人可不少,南海豪強鐵木棠疑惑著將那一道道法器的名頭歷數出來。

說到最后,便是他自己都疑惑了,諸仙門、仙宗的頂尖秘傳法器怎么會齊齊出現在這么一個名不見經狀的小人物手里  “是了,于這般人物來說,道行并不能代表什么。”

  “北國的神祇唯修神道,那些宗廟后裔,一入紫府甚至能借祖神宗廟與觀主級人物鏖戰交手…”

  鬼道亦是如此。

  那黎二郎背后的幽天故鬼還未出手呢?你有祖圖拘拿天下萬鬼,吾有身后冥府一鬼神!

  這二者相爭,著實為宴中增添了幾分色彩。

  且看那西絕鐵山之上,陰風怒嚎,昏暗降臨,天日為之所掩,只在那狂暴的陰風后,光線被扭曲,圖中制鬼之尊的恐怖身軀就隱藏在那罡風幕后。

  黎卿只覺威壓撲面,呼吸凜然,其脊椎龍骨上那一道移植寄生的鬼脊竟生出了膽寒之意。

  “鐘馗大尊啊!”黎卿不由地輕吶一聲、

  鐘馗抓鬼,天經地義,這可是來自于道則法意上的絕對克制。

  遙遠著那風幕后扭曲模糊的身形,黎卿長吸一氣,使之耳清再目明,抬起右手來,同樣是毫不畏懼。

  他不能分辨那鐘馗大尊的法相到底有何等的強度,妖星禳命咒中其四紙人替死法或許也不一定派的上用場,此刻,他不敢賭!

  隨即便聞得黎卿忽起鬼調,呼喚而吟誦道:

  “東籬崔嬰,現身助吾!”

  這一劾召之下,原本正在幽天岐山域冥府東籬苑中,于數畝中通花園中領著大小仙家兒挖掘著藥根的鬼神崔嬰忽感一陣眩暈。

  再出現時竟是已到了另一方天地。

  鬼神崔嬰,姿容俊逸,披流仙衣,遭煉度之后,屬清靈之鬼,一身氣機亦是接近紫府上基,方才落至天都,抬眸就看到了那渾身戒備的黎卿。

  還未出言詢問,致命的危機感便從身后驟然升起。

  驚詫之余,崔嬰哪里還能不知道這是東籬苑的現道主黎卿遇到禍事兒,拉她來墊背了!

  且迅速地轉過身來,左手一推,指轉騰挪,五鬼釘頭術鎮下,右袖一甩,再是劍吟之聲驟起,一柄素白銀劍就那般被其拋出。

  然而兩相撞響之后,五鬼釘頭法打在那風幕后的大手上,猶如蜉蝣撼樹,生不起半分效果,反倒是那柄法劍與陰風一撞,升起尖嘯之音,將那層陰風帷幕徹底撕裂。

  終于,那風幕后的恐怖法相鐘馗大尊顯露無疑,其豹頭環眼,鐵面虬鬢,相貌奇偉,群鬼畏懼,身披紅袍乃是百姓血染,腳踏冥土自為庇佑眾生!

  鐘馗大尊法相甫一現世,卻將蒲扇大的右手一伸,即刻便跨越數里之遙,將那崔嬰捉入掌心。

  “黎卿,你…”

  那鬼神崔嬰方被一掌拿下,破口叱罵之言猶在風中飄散,想來也是被黎卿拿她來做墊背的手段氣到炸毛了。

  劾召崔嬰出來,黎卿好歹以為她能抗衡一二,怎知她一個照面就被捉了。

  這不給堂堂的岐山蜮丟人么?

  那鐘馗大尊法相著實恐怖,再加上對鬼道的壓制,非是陰神鬼物都難以鎮服此法相。

  “昔有姑獲鳥,老鸮化骨凰,值宿岐山北,壽逾千載長。”

  “冥府護土尊,岐山骨面郎,還請首領相助!”

  臨面那鐘馗大尊的威脅,黎卿神色鎮定,再喚岐山人面鸮中大首領,那是幾頭面甲已生喙,半步化骨凰的人面大鸮。

  “桀桀桀!”

  “是來自現世的呼喚。”

  “岐山新主君,終于要尋我等來了?”

  “算吾一個…”

  冥冥之中,聒噪嘶啞的哀嚎聲起,正在岐山各處狩獵厲鬼的老鸮們同時收到了求助。

  自幽天崩塌以來,它們這一代人面老鸮已經再未踏足過現世了,天都大地已經失去了人面鸮的傳說。

  “天都大地的呼喚嗎?岐山君,老鸮可能要一個名額否?”

  而正在這方幽垠的漩渦顯現之時,一道最是滄桑的嘶啞聲響起,那是一頭接近九百壽的恐怖老鸮,自岐山域北盡頭處的黑木老巢中升起,漆黑的鸮翼一展,投下的陰影橫跨里許,似是傳說中的鯤鵬般。

  原本得黎卿劾召的老鸮們見到老祖宗占道,要搶奪入天都玩耍的名額,立時心有不滿,磨牙砥爪…但它太恐怖了,落在諸多老鸮之間,就像是雄鷹之于麻雀…

  “可!”

  隨著黎卿這一應允,頭頂漩渦之中,立時有三頭十數丈高的人面老鸮鉆出,金鵬爪、玄鷹身,老鸮人面貌似姑獲鳥,面甲骨質欲蛻凰身。

  三頭老鸮一出,頃刻便往那鐘馗大尊的法相神軀處撞去,二者相擾,還真就限制住了那《鐘馗抓鬼圖》動作。

  至此時,黎卿十指翻飛,掐動禁忌的手決,呈高天南斗之秘力,取三才以作斗衡…

  但,而那幽天旋渦卻是還未閉合。

  突然,一尊比之那三頭老鸮加起來還大的巨爪伸出,黑炎席卷,氣焰滔天,越過那環繞滋擾的三鸮,一擊骨凰印悍然落在了鐘馗大尊的法相身上,徑直將其轟的退后了數步。

  “岐山君安好!”

  那如山丘般龐大的老怪緩緩從漩渦鉆出,臨面卻是向黎卿道了個好,且用的還是天都大地的古官言。

  這是上個時代的遺留者,在八百載前,它便是行走在六天與天都之間,銜紙送信的小渡鴉。

  世事滄桑,昔年的小東西如今已是岐山中僅存的老怪,它怎么也不會想到還有再度踏足天都的機會。

  “嗯好!”

  黎卿眉頭一挑,感受著那幽暗漩渦中恐怖的氣機變動,手上的法訣都險些掐錯了。

  岐山域還有這種級別的老鸮這已經稱得上半步陰神了吧!

  原本黎卿只是想劾召幾只老鸮擋下那尊法相,好讓他徹底發動最后的咒決。

  這尊突然出現的恐怖老怪,著實是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不過,如此也好,有這般一尊大怪相助,那就更多了幾分把握。

  遠處鐘馗大尊法相抖了抖身子,陰氣化作勾魂鎖鏈自臂膀上垂下,右手一甩,玄陰斬鬼大刀亦就此成型。

  只兩步邁出,左右就斬飛了那幾頭骨面大鸮,悍然與那尊大怪碰撞了上去,愈發恐怖的鏖戰開始了…

  而正在此時,黎卿的手決終于功成,他趕在鐘磬子解開束縛前完成了最后一道閉環。

  且見高天之上,有星斗顯化,南斗六主似斗杓,高懸于天,垂下六道星絲生生貫入了那鐘磬子的道體中。

  星光困縛,那鋒芒星絲似是魚鉤一般,悍然刺穿了其護體神光與血肉,直接作用在了六枚最重要的骨骸上。

  一勾顱骨,二曰肋骨,三曰臂骨,四曰脊骨,五曰胯骨,六月腿骨…

  此刻以南斗高天為斗衡,斗垂鐘磬子,西連黎二郎。

  黎卿抬手,將那六根星辰絲捏在五指之間,再一點頭上七星蓮花冠,掣以北斗星力加持。

  三才之位,以高天為衡,且看斗衡兩邊誰的命重、誰的命薄了!

  “南斗延生,秤骨量命。”

  “這恐怕也是黎某唯一能破開道兄防護的法術了,若是再無功效…”

  遙望著那鐘磬子,黎卿亦是無奈,道行帶來的差距實在是一道鴻溝,他的法、術、咒幾乎都破不開此人的防護。

  唯有那南斗延命中的魂道、命道法術,能直接作用在此人身上。

  若實在拿不下此人,便只能冒著暴露底牌的風險,將鬼母喚出了!

  高天之上,星斗為衡,一面吊起鐘磬子,一面垂至鬼郎君,這是搏命之術,以命魂作賭,若是真被那六道星絲成功稱量,受術者當即就要氣運受損,壽命大折。

  鐘磬子不會不知曉這等法術的離奇與恐怖,到了此時,他已經放棄了掙扎,那南斗星絲,切開了他的血肉寶光,直接勾連在了六方白骨與命魂之上。

  術已成,再不可逆,除非能殺死那位施術者!

  但,這更加困難…

  “南斗讖緯書,稱骨量命術?我記得昔年尹祖大真人也是在北海受了一道類似的咒術吧?”

  感慨一聲后,鐘磬子轉頭望向那掄刀如狂風驟雨,與骨面祖鸮不斷碰撞的鐘馗大尊法相,長嘆一聲,苦澀道:

  “此術,鐘某無法抗,我輸了。”

  其話音剛落,袖中一道玉符應聲而碎,十絕沙場結界中,屬于他的名號,就此消弭。

  他已認輸!

  “哦?”

  黎卿眉頭一挑,再將金豆拋出,黃巾力士出手,聯袂著那祖鸮,終是在鐘磬子中斷了動作后將那法相打散重歸做《鐘馗抓鬼圖》。

  只上前兩步,黎卿大臂一攬,將那拓印的神圖拾起,直接便往袖中封去。

  “不行,這神圖并不是貧道的法器,乃是代族中掌管。”

  “道友若要挑選,可于其他三件…”

  鐘磬子強自抵抗著那來自高天上的拖拽巨力,他知曉一旦雙腳離地,被稱量了命數,那他可就完了。

  但《鐘馗抓鬼圖》著實不是他能做主的。

  “無妨,又非是法寶,再珍貴又能珍貴到哪里去呢?”

  黎卿卻是絲毫不怵,似這般各仙門的頂尖法器,他已染指不止一尊了,再多一件亦是無妨。

  何況,這《鐘馗抓鬼圖》可似乎是極合黎卿的法咒體系,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啊!

  “此圖,貧道要了,道兄若是沒法交代,就讓貴族族老來尋黎某吧。”

  黎卿面無表情,將那南斗星絲一抽,五十四曜南斗花錢當即掉落在地面,化作尋常鐵料廢渣。

  雖有些可惜,沒能真正施展完那禁術,但此處著實不是死斗之地…

  “勝敗已定,你自己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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