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德國際醫院。
沈家樂驚訝地看著這一塵不染的病房。
這間裝修精致的病房里,除了一張病床外,還有衣柜、茶幾、松軟的沙發,以及大彩電。
他怎么說也是個家境還不錯、土生土長的城里人,但看著周圍的環境,感覺自己跟土包子一樣。
倒是周奕,沒有表現出任何驚訝的神色。
畢竟九七年的裝修再華麗,材料和審美上都不能跟二三十年后相比。
何況私立醫院的病房,再豪華它也還是個病房,周奕在這年頭見到的最豪華的,還得是金鳳凰夜總會。
那里有一種豪華到超脫了時代的錯覺。
病床上躺著的,是汪新凱,雖然已經蘇醒了,但還戴著氧氣面罩,臉色也有些蒼白。
坐在病床邊上的,是那天在急救室外面見過的貴婦人,汪新凱的母親張紅靜。
張紅靜旁邊還有一個穿西裝戴眼鏡的男人,他自稱是汪新凱的代理律師,姓姜,遞給周奕的名片上寫著:浩瀚律師事務所,高級合伙人,姜文翰。
不知道這位姜律師是看來的兩個警察太年輕,還是跟汪明義臭味相投,說話的時候也是一臉地傲慢。
要不是比周奕矮了半個頭,估計這位大律師能用鼻子眼來看人。
門外則是兩個身材魁梧的保鏢站崗。
周奕前面給汪明義打了電話,詢問汪新凱是否已經蘇醒。
因為他想確認,在藝校外面的新康路上捅傷汪新凱的人,是不是田一鵬。
雖然他還沒有想到兩人之間能有什么關聯,但田一鵬的死,他不認為是表面上看起來那樣的意外。
因為巧合太多了,太值得懷疑了。
但同樣的,他心里也沒底,因為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原因。
就是自己的記憶里,上一世沒有過這樣一起案件。
那就有兩種可能性。
第一,上一世田一鵬沒出事,沒死!
這一世會出事,是因為周奕的出現和介入。
但問題在于,周奕和這位田老師之間不存在任何直接接觸。
間接接觸的話,就是通過王主任,比上一世多了昨天晚上的家訪。
可實際上王主任他們去家訪,并沒有訪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來。
因此周奕不傾向于這個可能性。
田一鵬的死,和自己的介入應該關聯不大。
那就是第二種可能性了,上一世田一鵬也死了,但最后的定性,應該是意外,而非他殺。
那周奕沒見過檔案也就情有可原了。
這就意味著,法醫尸檢和現場勘查,都沒發現異常。
在這種情況下,綜合田一鵬的個人社會關系,再把一些他殺的可能性排除后,就會定性為意外了。
從邏輯上來說,這也合理。
但上一世缺少了兩個點。
第一是周奕的存在,除了周奕,應該沒人會把汪新凱、朱玲玲和秦超這三個人與田一鵬的死聯系起來,畢竟這是間隔了近兩個月的兩起案件。
第二就是昨天下午那個花盆,上一世沒有家訪,自然也不會有那種砸下來的花盆。
如果真的是有人要殺田一鵬,那兇手就一定會暗中跟蹤田一鵬。
然后制造意外,把人砸死。
這是風險最小的辦法。
可惜失手了。
所以才會有現在的煤氣泄漏。
周奕甚至懷疑,田一鵬上一世的死因,不是煤氣中毒。
因為如此高濃度的煤氣,任何人稍有不慎,比如學校發現田一鵬失聯了,上門找人時隨手按了下門鈴,就有可能引發巨大的爆炸,從而波及整棟樓。
這屬于極其嚴重的安全事故了,別說武光市里了,省里恐怕都得出面。
武光和宏城僅一城之隔,要是出了這么大的事,體制內工作的周奕不可能半個字都沒聽說過的。
也就是說,上一世的田一鵬,可能死于意外!
比如也是一個花盆。
畢竟從五六樓的高度掉下來的花盆正中人腦袋的話,死亡概率是極大的。
一個人,如果兩世都必死于意外,那這就絕不是意外了!
雖然周奕也看過一些時間循環類的電影,冥冥之中命運決定一個人必死無疑。
但現實世界沒有神秘力量,一個人在不同的時空里必死,作為刑警的周奕想到的就是有兇手!
他首先懷疑的,就是汪明義,這位性格傲慢的大老板,很像是個能干得出買兇殺人這種事的人。
但就算要替兒子報仇,也得有的放矢才行。
畢竟周奕都還沒查出來誰是捅了汪新凱的兇手,汪明義哪怕請什么私家偵探也不可能比警察查得還快。
在國內,私家偵探能干的活主要還是抓小三,收集證據,幫雇主提供離婚打官司分財產的底氣。
刑事案件上,私家偵探不僅舉步維艱,甚至他們的調查都是違法行為,公安機關發現后可以依法處理。
偵探主要還是被文學和影視作品給神化的,實際情況是偵探想看個案卷都難如登天。
所以汪明義要是雇兇殺人的話,他獲悉目標的途徑有兩種。
第一種是等警察查出來,再通過律師或者其他人脈途徑知道。
第二種就是汪新凱醒了,直接問他兇手是誰?
按理來說,第二種更穩妥,因為汪新凱的昏迷只是暫時的,他已經脫離生命危險了,醒來也只是時間問題。
可這樣的話,周奕就想不通,汪明義為什么要費盡心機點名自己來辦這案子呢?意義何在?
所以當汪明義在電話里回答他,汪新凱不認識兇手時,周奕是持懷疑態度的。
于是用公事公辦的態度要求見汪新凱,當面向他詢問案發過程。
周奕以為對方會找借口敷衍阻攔。
結果汪明義非常痛快地就給了私立醫院的地址,還頗為客氣地說自己暫時走不開,就不奉陪了。
周奕和沈家樂到圣德國際醫院的時候,已經有漂亮的小護士等在門口了,上來就對兩人說,是汪總吩咐的。
然后把他們領到了樓上的病房里。
“汪新凱。”周奕喊道,“我是武光市刑偵支隊的周奕,這位是我同事沈家樂,這是我的證件。”
“你現在能正常開口說話嗎?關于前天,也就是八月五號上午十一點左右你在新康路被人用刀捅傷一事,我們有一些情況需要向你了解。”
周奕的語氣相當程式化,甚至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漠。
對于兩年后害死五條人命的汪新凱,他確實同情不起來。
而且如果真的是田一鵬捅了他,周奕有預感,還是和朱玲玲被“強奸”這件事有關。
病床上的汪新凱眼珠一轉,看了他一眼,臉上的氧氣面罩里浮起了一層白霧,沒說話。
一旁的張紅靜委婉地說道:“對不起啊周警官,小凱他還沒什么力氣說話。”
周奕點了點頭,隨口道:“理解理解,畢竟才醒了沒兩個小時,身體肯定還沒有完全恢復。”
“要不這么著吧,手能動吧?”
張紅靜立刻抓著兒子的手說:“能動,護士每天都會給他的四肢做按摩護理的。”
周奕點點頭,說:“那我就用是非題的方式來提問吧,如果是,抬一根手指,如果不是,抬兩根手指,行嗎?”
張紅靜看著病床上的兒子,汪新凱當即抬了下右手的一根手指,因為左手上正插著輸液針。
周奕當即開問,但其實有一些東西,他已經發現不對勁了。
“汪新凱,你看到兇手的臉了嗎?”
汪新凱抬起了一根手指。
“你認識這個兇手嗎?”
“你以前見過這個兇手嗎?或者說感覺這個人看著好像有點眼熟?”
周奕停頓了下,繼續問道:“兇手穿的是黑衣服嗎?”
一根手指。
“戴的白帽子?”
“兇手年齡看起來比你大?”
這個問題,周奕發現汪新凱右手的食指微微動了下,但是沒有抬起來,也沒有抬 接著就聽到氧氣面罩下汪新凱有些艱難地回答了三個字:“不知道。”
這個反應很微妙。
周奕點點頭,沒有繼續追問,而是從兜里摸出了一張照片。
是出發之前,從田一鵬家里拿的照片。
周奕把照片展示到汪新凱面前的時候,用手指擋住了田一鵬旁邊他的老婆。
“你仔細看一看,照片上的這個人,你認識嗎?”
周奕的手舉著照片,目光卻緊緊地盯著汪新凱的眼睛。
從兩年后的藝校慘案,周奕可以確定,這個汪新凱就是個紈绔子弟。
這種人,早就專橫跋扈慣了,脾氣差,情緒激動,遇事就炸。
兩年后當場被控制還敢叫囂,兩年前的心智可想而知了。
沈家樂看見汪新凱的右手抬起了 但周奕看到的,卻是病床上的汪新凱瞳孔明顯擴散了,氧氣面罩下的呼吸也變得急促了起來。
最諷刺的是,病床旁邊就是一排監測儀器,屏幕上汪新凱的心跳明顯加快了。
一旁的姜律師率先發現了不對勁,立刻走過來擋在了周奕面前,然后緊張地問:“汪先生,你是不是身體又不舒服了?汪先生。”
因為被擋著,周奕只能后退了一步。
汪新凱的母親張紅靜這才后知后覺,大喊道:“醫生,醫生!”
剛喊了兩聲,外面的醫護人員就急匆匆地跑了進來。
姜文翰隨即把位置讓給了醫生,然后走到周奕和沈家樂面前嚴肅地說道:“很抱歉,兩位警官,我的當事人身體狀況欠佳,不適合繼續接受你們的問話了,兩位請回吧。”
周奕的視線越過姜文翰,瞥了一眼,知道一群人就是在做戲而已。
但他也不能強制要求汪新凱繼續接受問話,因為汪新凱是被害人,不是嫌疑人。
周奕也懶得廢話,直接扔下一句“保重”,轉身就走。
出了醫院,憋了一肚子話的沈家樂終于忍不住問道:“周老師,咱這就走了?”
周奕扭頭看了一眼這家國際醫院氣派的招牌,冷笑了下說:“我想知道的,已經確認了,不走干嘛?”
沈家樂懵了,已經確認了?
自己一秒鐘都沒離開過啊,周老師這是確認什么了?
一愣神的功夫,周奕已經上了警車,喊道:“走啦。”
“哎,來了。”
沈家樂把車駛入馬路之后,才問道:“周老師,咱們現在去哪兒?”
周奕抬手看了看表,說:“回分局吧,這個點,田一鵬家應該已經做完勘查工作了。”
“好嘞。”
三分鐘后,沈家樂沒忍住,問道:“周老師,你確認了什么,能…跟我說說嗎?我比較笨,沒看出來,嘿嘿。”
正在思考問題的周奕隨口說道:“別妄自菲薄,你這起點可比我那…”
他本來想說的是,你這起點可比我那時候高多了。
但說一半就回過神來了,于是話鋒一轉說道:“汪新凱應該昨天就醒了。”
“真的假的?不是說剛醒嗎?”
“汪明義說汪新凱是半個小時前剛醒的。但我剛才故意說成兩個小時前,張紅靜和姜文翰都沒有異常反應,也沒有糾正我。”
“興許是他們記錯了呢?”沈家樂問。
“當然有可能。但是你看看剛才那家私立醫院的條件,還有醫生護士的態度,說明錢花到位了,才能有這樣的待遇。這種情況下半個小時和兩個小時還是有不小的感官區別吧,怎么就都記錯了呢?”
沈家樂點點頭:“有道理。那汪新凱早醒和晚醒有什么區別嗎?”
“當然有。如果汪新凱真的只是剛醒,那田一鵬的死,就和他無關了,但要是他昨天就已經醒了,那就不好說了。”
剛才來的路上,周奕就向沈家樂說過自己的聯想和猜測。
因為沈家樂之前就聽過周奕關于第三種可能的推測,知道他把秦超的報警和汪新凱的被刺聯系到了一起,所以對于現在又把田一鵬的死聯系到一塊兒,就也沒感覺到那么震驚了。
因此周奕現在這么一說,沈家樂也就秒懂了。
“但汪新凱不是不認識田一鵬嗎?田一鵬為什么莫名其妙要捅他啊?”
“不,汪新凱認識。”
“啥?”沈家樂一驚,自己錯過什么了嗎?
“你以為剛剛那一出,真的是汪新凱身體出問題了嗎?”
“不…不是嗎?我看那些醫生護士都很緊張啊。”
周奕笑了笑,“緊張是夠緊張的,只可惜光緊張了,實際上我看他們并沒有做什么。”
周奕估計當時醫生護士也是懵的,但金主爸爸的情緒價值又不能不給,所以就一通瞎忙活。
“汪新凱看到田一鵬的照片時,瞳孔擴散,呼吸急促,心跳加速,明顯情緒激動了。但他還是否認了,說明有人刻意要求他不要承認。”
“那你想想,他明明認識田一鵬,只是看到照片就情緒激動了,為什么偏偏不承認?”
沈家樂頓時恍然大悟,這不明擺著心里有鬼嘛!
“可是周老師,這些東西都沒法兒作為證據使用啊。”
“沒錯,你說到了最關鍵的問題,這些只能算是我們的觀察和推測,沒辦法作為證據。目前我們沒有任何有效證據,可以證明這前后三件事情之間有關聯。”
周奕深吸一口氣,有些無奈。
有些案子本身案情并不算太復雜,甚至可以很快鎖定到懷疑目標,但難就難在取證上,沒有證據就沒法兒拘捕和審訊。
就像眼下這起案子,就算查汪新凱和汪明義也沒用,這兩人百分百有不在場證明。
汪明義足夠有錢,買兇就行了,沒必要自己冒風險殺人。
汪新凱就更不用說了,還在醫院躺著呢。
因此只能寄希望于現場勘查了。
“哎,武光這水,有點深啊。”周奕喃喃道。
“周老師您說什么?”沈家樂問。
“沒有,我就是隨便感慨兩句。”
豐湖分局刑偵大隊的辦公室里,大隊長馮學勤正摸著自己光禿禿的腦袋,感到一陣后怕。
前幾天才聽說清源縣那邊發現了一具無頭女尸,當時他還和領導說,慶幸這么大的案子不是出在豐湖區。
但現在聽著下屬匯報四喜三村的事,他驚出了一身的冷汗。
這要是爆炸了,那還了得啊。
四喜三村這種七十年代建的小區,估計半棟樓都能炸塌了。
那這就是個驚天大事了,某種程度上來說比清源縣的無頭女尸案性質還要嚴重。
“是支隊那邊調任的那個叫周奕的發現的?”馮學勤問。
下屬點點頭:“對,隔壁鄰居說是周奕從她們家陽臺爬進404的,404的門一開,她就聞到了很大的煤氣味。”
馮學勤激動地站起來說:“這事兒我得跟領導好好匯報下,這個周奕是我們的救命恩人吶。”
他剛要往外走,迎面就看見了進來的兩人。
頓時眼前一亮,迎了上去:“周奕,小沈,你們這是上哪兒去了?我還說要找你們呢。”
“馮隊,現場勘查結束了吧?”周奕趕緊問道。
馮學勤點點頭:“結束了啊。”
“怎么樣?”周奕迫不及待地問道,“有什么可疑的發現嗎?”
“要說可疑的話,倒也不是沒有。”
“什么?”
“現場發現了一些潛在血跡。”馮學勤說,“應該不是死者的,因為法醫說死者身上沒有明顯的外傷。”
“潛血?”周奕一驚,“難道是兇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