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周奕的意思是,砸中自己的那個花盆,本來應該是沖秦超去的。
但是沒瞄準,掉下去的時候偏了,砸中了站在秦超旁邊的王主任。
王主任聽得倒吸一口涼氣:“周警官,你的意思是這花盆不是自己掉下來的?”
周奕反問道:“正常人養花,會養在哪里?”
“陽…陽臺?還有窗臺上。”
“一般情況下,都得放朝南的地方吧?”周奕問。
“對,我家養的花就在陽臺上,植物得多曬太陽才行。”王主任說。
“嗯,正常情況下的房子,陽臺不管是在客廳還是在主臥,基本都是朝南的,少數邊套會朝東,因為只有這樣才能日照充足,溫度適宜。極少數戶型不佳的房子才會朝北,朝北的一般都是廚房和廁所。”
“不能說就一定沒人會在廚房和廁所的窗臺上放花盆,但這一棟樓也不可能家家戶戶都在廚房和廁所窗臺放花盆吧?如果有個別幾戶在北側窗臺上放了花盆,那你報警之后,警察是很容易鎖定可疑目標進行調查的。”
“但你報警之后,警察怎么跟你說的?”
王主任回答:“警察說他們整棟樓挨家挨戶都問過了,沒人承認往下扔過花盆。”
“就算有人扔了,也不會輕易承認的,他們檢查過北側窗臺的情況嗎?”
“說是沒發現有什么異常。”
周奕點點頭:“所以不是意外,那就只有兩種可能性,要么是樓上有人因為吵架等原因突然把花盆扔出來的,要么就是有人故意朝你們扔的這個花盆。”
周奕問王主任:“當時你們有聽到樓上傳來什么爭吵聲嗎?”
王主任想了又想,搖搖頭說:“沒有啊。”
周奕坦然道:“那答案就不言而喻了。”
王主任瞪大著眼睛,還是覺得難以置信。“這…好端端地誰會對他一個學生下手啊。”
“那就得看他到底做過什么了!”
“周老師,就前面了。”由于開了警報器,警車一路暢通,很快就到了王主任說的小區。
“把警報器關了吧。”周奕說。
聲音停止后,在王主任的指引下,警車最終停在了秦超家樓下。
“幾樓?”
“五樓,501那家。”
“王主任你留在車里。”
說完,周奕和沈家樂下車直奔樓上。
到了五樓周奕直接砰砰砰地敲門,連對門鄰居都出來了,秦超家還是沒反應。
對面鄰居警惕地問他們是干嘛的,兩人出示了證件,問他今天有沒有見過501的人。
“見過啊,我早上八點多買菜回來還看到小李呢,她說去單位加班。”對門大爺說道。
他口中的小李,應該是秦超的母親。
“那秦超呢?就是對門的那個小伙子。”周奕忙問。
大爺搖搖頭:“沒看見,要么還沒起呢吧?”
沈家樂看看周奕,周奕心說拍門都拍成這樣了,就算是豬都該吵醒了。
但秦超母親早上八點多出門的時候沒什么異常表現,說明秦超那時候還安然無恙。
但花盆砸下來是昨天傍晚的事,當時王主任就被田老師送去醫院了,秦超就獨自回家了。
如果真的有人是因為秦超捅了汪新凱,而打算報仇殺他,那昨天晚上無疑就是最好的時機。
當時亂糟糟的,秦超母親也還沒回來,想騙開門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但偏偏秦超昨晚沒事,反而現在不知所蹤了。
這讓周奕都想不通原因了。
“周老師,要不要強行破門?”沈家樂問。
周奕蹲下來,貼著地面的門縫聞了聞,沒有聞到煤氣味,說明至少沒有出“意外”的可能。
他站起來剛要開口,突然聽到樓下有人大喊。
“周警官!周警官!”
他和沈家樂趕緊跑到樓梯拐角的窗口往下一看。
王主任正仰著脖子沖他們揮手,在他身邊站著一個穿拖鞋的年輕人,手里提著一個袋子,嘴里還叼著一根冰棍。
王主任有些不知所措地指了指旁邊的年輕人說:“周警官,秦…秦超同學。”
周奕看著王主任旁邊,那個有些害怕又有些懵逼的秦超時,不由得也愣了一下。
這什么情況,難道是自己搞錯了?
“下樓。”周奕對沈家樂說。
兩人轉身,急匆匆下樓。
來到樓下,周奕打量了下眼前的年輕人問道:“你是秦超?”
秦超點點頭,他身高不高,樣貌平平,留著干凈利落的寸頭,皮膚略有一點黑,就是個很普通的學生模樣,丟在人堆里看不見的那種。
此時他右手還拿著半根雪糕,但是明顯不知所措被嚇到了,融化的雪糕正滴滴答答地掉地上,他也沒敢往嘴里塞。
另一只手里,是個透明的塑料袋,一眼就看到里面有幾袋零食。
“出去買吃的了?”周奕問。
秦超趕緊點頭,看看周奕和沈家樂,又看看王主任。
這時王主任開口道:“秦超,這兩位是警察同志,他們來找你了解一些情況。”
秦超一聽是警察,忍不住問道:“你們是不是抓到強奸朱玲玲同學那個人了?”
周奕微微蹙眉,觀察著秦超說話時的微表情,有緊張的反應,但沒有害怕和心虛。
這就奇怪了,如果他是捅傷汪新凱的人,他不可能一點都不害怕啊。
難道這兩件事之間其實沒有任何關聯?純粹是自己想多了?
這個秦超也沒有任何被加害的跡象,沒接電話顯然是因為出門去買吃的了,剛好錯過。
“都上車,去個地方。”周奕說著拉開了后排的車門,示意秦超上車。
秦超不知所措,看著王主任,王主任說:“警察同志這是帶你回去仔細了解情況,你不要害怕,你看王老師我傷成這個樣子了,我還不是陪著你一塊兒啊。”
沒想到周奕卻說:“我們不帶你回公安局。”
“啊?”王主任一愣,“那要去哪兒啊?”
“朱玲玲家!”
沈家樂根據王主任提供的地址,很快一腳油門就到了朱玲玲家的小區。
“周老師,要進去嗎?”沈家樂問。
“停路邊吧。”
“好。”
警車停下來后,四人從車上下來。
周奕指著小區門口問秦超:“你看看,六月十四號,朱玲玲帶你回她家,是這個小區嗎?”
秦超看著小區大門說:“她當時帶我走的是一個小門,不是大門。”
“家樂兄,去問下保安,這個小區的側門在哪里。”
“好。”沈家樂快步跑到門衛室,問了幾句后又跑了回來。
“周老師,門衛說他們小區一共兩個側門,一個在東邊,走的人比較多,出去就是菜市場,另一個在西邊,走的人比較少,出去是條馬路。”
“走!去看看!”周奕說著往前走。
但走了兩步又回頭問:“王主任,你還行嗎?要不你在車里歇著?”
此時的王主任好奇心已經被拉滿了,盡管感覺到了疲憊,但還是連連搖頭說沒事。
于是四個人從南面的正門,先繞到了東面側門,又繞了一大圈到了西面的側門。
站在西側門的門口,周奕問秦超:“怎么樣?”
秦超表情疑惑地再次搖了搖頭:“不是…”
“你確定嗎?”
秦超點頭道:“確定,朱玲玲她們小區不長這樣。”
周奕和沈家樂對視了一眼,然后又看了看王主任。
沈家樂眼里只有敬佩,因為周老師真的說對了!
王主任此時也終于意識到是怎么回事了,驚訝得合不攏嘴。
“我們再去朱玲玲家看看,王主任,麻煩你帶個路。”周奕說。
“好嘞!”王主任一馬當先。
走在小區里的時候,王主任在最前面,然后是秦超,周奕和沈家樂走在后面。
周奕一直在觀察秦超的反應。
在一起刑事案件的偵破工作中,在犯罪嫌疑人交代了所有犯罪事實后,其實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環節,叫做指認犯罪現場。
目的在于固定和核實證據,形成完整的證據鏈條。
通俗點說,就是把嫌疑人帶到第一案發現場以及拋尸埋尸現場,對現場進行辨認,復述具體的案發經過,與口供、人證物證進行印證,從而形成完整的證據鏈。
而嫌疑人指認犯罪現場的狀態,也是各不相同。
最常見的情緒是逃避、抗拒或者恐懼、會伴隨明顯的生理緊張反應。
還有一些會表現出愧疚和懺悔,比如在現場跪地痛哭,說自己對不起被害人,對不起父母之類的。
但也存在一些麻木和冷漠的嫌疑人,這類人基本都是慣犯,或者預謀犯罪者。
可秦超和這些情緒都不匹配,秦超一直在左顧右盼,他的眼神里只有想確認周圍環境的決心。
“周警官,就前面,八號樓。”王主任指著前面回頭說道。
“咚咚咚——”王主任敲響了朱玲玲家的門。
片刻之后,四人從樓上下來。
此刻的朱玲玲還在學校上課,暑假的培訓班雖然沒有周末,但王主任說學生一般都是上午上課,下午和晚上是校外成人的培訓班。
只有她奶奶和她弟弟在家,周奕隨便找了個理由敷衍了下,然后讓秦超在門口仔細看一看。
看完之后,幾人就下樓了。
到了樓下,周奕卻罕見的沒有說話,而是直接自顧自地點了一支煙。
王主任忍不住問道:“秦超,怎么樣?”
秦超也有點懵,搖了搖頭,手里還抓著他那個裝零食的袋子。
周奕早就從秦超的反應里確認了,他到過的“朱玲玲家”,并不是剛剛他們看見的朱玲玲家。
朱玲玲不可能有另一個家。
如果秦超說謊污蔑朱玲玲的名聲,他就不該在這件事上給出否定的答案,畢竟認不認識一個地方是相當主觀的事情,他完全可以“繼續說謊”。
這樣的結果明顯讓王主任有些猝不及防,因為周奕只對他說過第三種可能性是秦超沒說謊,他并不知道周奕的懷疑。
“周…周警官,那接下來…怎么辦?”
周奕想了想,說道:“秦超同學,麻煩你跟我們一起回學校吧,有些情況需要找你了解一下。”
其實是可以直接帶去分局問話的,但在學校秦超的心理壓力會小一點,另外就是學校里還有一個人,周奕想見一見。
那位說謊的女生,朱玲玲。
聽到說要帶他回學校,秦超第一次流露出了非常緊張的表情。
這讓周奕感到有些費解。
剛想問你在緊張什么,就聽秦超膽怯地問道:“那…你們能不告訴我媽嗎?”
周奕反問道:“為什么?你得給我個理由。”
“我瞞著我媽,把報名暑假培訓班的錢偷偷拿去買了臺gameboy游戲機…”秦超害怕地說,“好…好幾百呢,我媽要知道了肯定會打死我的。”
周奕一聽,猛然間就明白了什么。
忙問:“所以你媽本來是拿了錢讓你報名暑期班的?”
秦超點點頭。
“你上個月是不是來過學校幾次?”
秦超又點點頭。
周奕總算明白了,為什么有人在暑假期間會看到不上暑假班的秦超出現在學校里。
“那幾次是因為你媽送你去的,所以你為了騙你媽,不得不在學校里躲著?”周奕最終確認道。
秦超像是被人戳穿秘密一樣心虛地點了點頭。
“前天上午?”秦超回答道,“我在我初中同學陳海榮家里,我們平時一起打籃球,他聽說我買了個游戲機,就想借來玩玩,剛好那天我媽出門晚,我就偷偷帶著游戲機跑他家去了。他們家就在我家過去兩條馬路的那個小區。”
周奕扭頭對沈家樂說:“記一下,回頭核實下情況。”
“好的周老師。”
周奕看著秦超問:“你那天沒去過學校?”
“沒有啊,我就是怕我媽要送我,所以才趕緊出門的。”秦超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躲學校里不踏實,跟做賊一樣…”
說著偷眼看了下王主任,秦超小聲說:“被學校發現了會沒收的。”
汪新凱遇襲的時候,秦超不在學校,而且還提供了一個可以驗證的不在場證明。
也就是說,周奕推測的第三種可能性,也錯了!
這個失誤倒并沒有讓周奕感到沮喪,只是他總覺得邏輯上有一些違和,有一些說不通的地方。
如果朱玲玲和汪新凱沒有關系,那也就不存在秦超沖動殺人的可能性了。
但現在已經基本可以確定,秦超沒有說謊了。
那把朱玲玲壓在餐桌上的那個人又是誰呢?
朱玲玲又為什么要說謊,要否認這一切呢?
“周老師…”沈家樂很驚訝,驚訝于這案子居然出乎了周奕的預料。
“先回學校再說吧,這里也不是談話的地方。”
沈家樂和王主任都點點頭,周奕都想不通了,這兩人就更不用說了。
四人上了警車,往武光藝校的方向開。
周奕讓王主任回學校后幫忙找朱玲玲過來,他要親自和這個姑娘聊一聊。
警車過減速帶的時候,顛了一下,王主任的身體晃了晃,左臂不慎在旁邊碰了一下,頓時疼得他嗷嗷叫。
周奕關切地說:“王主任,要不我們先送你回去休息吧,你這都骨折了還跟著我們這么跑,萬一落下后遺癥就麻煩了,你安排個人協助我們就行了。”
王主任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擺擺手說:“沒事沒事,你別看我是個中年人,我還是個冬泳愛好者呢,身體杠杠的。”
接著又自嘲地苦笑道:“只可惜身體再結實,也挨不住花盆啊。”
周奕也笑了笑:“萬幸只是砸中了肩膀,要不然…”
一下子,周奕就不說話了。
對啊,如果說秦超和汪新凱的事沒有半毛錢關系,那那個從天而降,砸中王主任的花盆又是怎么回事呢?
周奕低頭思索,突然發現自己左手中間三根手指的指腹上,沾了一些泥土。
他本能地用拇指搓了搓這些土。
突然,他腦子里猛地激靈一下,剎那間想通了一些事!
“糟了!要出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