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七日,周四,霧雨連綿。
西威爾。
正午時分,貧民窟中的矮樓,老舊木門被人踏碎,鄰居與行人聞風而逃。
悶濕空氣中彌漫著苦澀的藥味,從一樓的藥柜不難看出這是家藥房。若往里走去,穿過藏在櫥柜掩藏的暗門,便能通往一間地下室,那兒擺著一張手術床與一臺在西威爾不多見奧能照燈,老醫生被逼至窗邊無路可退,護士掩面而泣,女兒瑟瑟發抖。
黑診所。
在愛士威爾,有資格行醫的機構只有三種:一是教會開設的福利機構,例如白教的‘女神仁愛醫院’;二是獲得政府牌照的大醫院,其資方背景大多是醫藥公司與政府高官,收費極其高昂;三是名醫的私人診所,大多面向富豪與權貴,其醫療費需按金鎊算,與普通人無緣。
而黑診所,便是所謂三無醫院——醫生無學歷,診所不交稅,藥品來源無正經渠道的小診所。這類診所賣得大多是獸藥,與小部分黑市進的止痛藥與消炎藥,再通過稀釋進行靜脈注射。雖然療效無保證,但勝在便宜,比起動輒令人傾家蕩產的大醫院更受窮人歡迎。
這類黑診所在一定程度上嚴重阻礙了醫院材料,向來是執法官首要打擊對象,比起妓院與賭場要更加危險,醫生被抓后往往會被判以重刑。而這家黑診所在西威爾開了多年,很顯然有其生存之道。
這間診所的老醫生有些真本事,外科手術做的極好,在這個重病基本只能指望奧術與祈禱的世界里,靠一個手術臺能把人命保住,因此在黑道人士中有著不錯的口碑,專為道上兄弟治療工傷,這么多年下來日子倒也過得不差。
但是,也就到今天為止了。
二十余名面色不善的西大陸人將地下室堵得滿滿當當,從他們的裝束和攜帶的砍刀長劍等家伙事,便能大抵看出他們的來頭。
消毒藥品與手術器具傾倒在地,所有能打開不能打開的抽屜柜子都被翻得亂七八糟,用作手術的奧能照燈被砸爛,一閃一閃。老醫生跪下手術臺旁,不停的求饒讓他們放過家人,一旁的護士與少女是他的妻女,從她們姣好的面容能看出老醫生這些年的確賺了不少錢。
“貨藏哪了不說出來,賠錢也不想賠你這樣讓我們很難辦啊。”
說話者是一名身高兩米三的魁梧大漢,最引人注目的便是腦后長著一對蜿蜒的盤羊角,這是西大陸的豐蹄族人,哪怕在獸人中也是力量最為恐怖的種群。他名叫雷克斯,是黃金之風的“雙花紅棍”。
黑幫大多不會有太詳細的成員等級劃分,要么是像白匪一樣的團伙性黑幫,一個領袖帶一群小領袖,小領袖再去發展下線,要么是剃刀黨那樣的家族式黑幫,靠血緣和姻親將成員團結在一起。
而黃金之風不同,艾克為其設置了一套公司式的嚴格等級制度,將成員由上至下分為老大、副幫主、堂主、紅棍、黑紙扇、幫眾和癟三。而“紅棍”就是黃金之風各個據點中最強的打手,至于“雙花紅棍”更是重量級,雖然大伙都不明白這不明覺厲的稱號代表了什么,但公認雷克斯是紅棍中最能打的,駐守大賭場,專干狠活。
砍刀握在雷克斯手里小的像是匕首,他咧開嘴巴,伸出長如牛舌的舌頭,在刀刃上輕舔,那模樣要多恐怖有多恐怖,在他身前是一名像小雞一樣的少女,誰也不會懷疑下一秒少女就要被細細剁成肉燥。
“別傷害我女兒,別傷害我女兒——”老醫生哆嗦著想將少女護住,刀子便明晃晃釘在了他眼前,寸步之遙將要將其切成兩半,嚇得不敢再動。
“太,太多了”他哭喪著臉:“我這一輩子也賺不到那么多錢啊.”
雷克斯獰笑一聲,將刀拔起,直直架到了少女雪白的脖頸旁。
那年輕貌美的護士尖叫起來,少女試圖掙扎卻被雷克薩按住,如按死一只小雞般輕松。
“寬限些時日!寬限些時日,一定把錢湊夠——”老醫生死死抱住雷克斯的手臂哀嚎。
“老亨特。”雷克斯手雖然沒從刀柄上松開,語氣卻緩和了一些,“這幾年你也救了不少我們下面的弟兄,雖然都是花錢買的命,但我們還是記著你一份情的。如果不是你兒子把事鬧得太大,我們也不想弄得這么難看”
“是啊,就在前年,韋伯斯特堂主的腿還是我給接上的,他喊我兄弟,大家犯不著這樣啊!”亨特醫生先是抖人情,再對天賭咒:“太陽見證!給我些時間,我一定把那混小子找出來.”
“我們也是信任你,才讓你兒子加入黃金之風短短一年就讓他從癟三升成了能領分紅的幫眾,這不都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雷克斯的大臉冷了下來,驚人的殺氣從他眸中四溢,若是街頭開片,光憑這一個眼神就足以嚇得尋常混混不敢動彈。
“可是呢,小亨特是怎么回報我們信任的?安排他發貨,結果拿著貨和貨款人間蒸發了.800金鎊的貨,800金鎊的款,哥幾個就不跟你算勞務費了,但我們老大都被驚動來了,精神損失費不得補點兒啊?”
亨特醫生顫巍巍地抬頭,目光越過鐵塔般的漢子,只見在眾黑幫份子人墻的后方,一名一身白衣的黑人正在慢悠悠地翻看黑診所賬目,見他望過來,那黑人便報以一個友善的笑容,好像在說“你們慢慢談,我不打擾。”
黃金之風的老大,卡朋先生。
亨特醫生心里一顫,那混小子到底偷了什么東西,竟把他都驚動來了?!
在艾克·卡朋身旁,還有坐著一名其貌不揚的男人,若不是將目光望過去正好看到,亨特醫生甚至不會注意到他,棕發,白膚,戴著眼鏡,四十來歲的普通南大陸人模樣。
而他手里翻的那張報紙,正是常人看來一片空白的《時鐘塔報》。
七月十七日的頭條,或者說這個月至今的頭條,基本都與不列顛內戰有關。
戰爭已經開打了。首日,王國軍和被王國政府稱為“叛黨”的反叛軍在勞倫斯省遠郊開戰,戰斗結束的很快,王國軍如所有人預料般取得了幾乎壓倒性的勝利,不出一小時便將雇傭兵、大公領地軍與新兵蛋子組成的聯軍擊潰。
叛黨軍掉下三百多具尸體迅速的縮回了城里,城門一關便依托山嶺地形和城防工事當起了烏龜,王國軍一時半會也無可奈何。
不列顛這十多年來政局動蕩,國王對遼闊國土的掌控力大不如前,尤其是地處邊疆的勞倫斯省,十六年來已經讓保王黨和勞倫斯大公經營成鐵桶一塊,他們對戰爭早有準備,城墻修建的如防魔族一般,硬生生令王國軍半個月來沒取得任何戰果。
但神秘界普遍認為這種龜縮模式用處不大,只需要派出一名高序列超凡者,或者幾個熟諳戰爭奧術的奧術師,西大陸戰爭已經證明了普通防御工事在絕對力量面前如薄紙般脆弱。
在超凡者和奧術師之流高端戰力的數量上,保王黨與王國政府有著絕對懸殊的數量差距,一旦國王不管不顧強攻,勞倫斯省的十二座城市撐不過一周。
在這種關鍵時刻,永恒教派的立場就顯得尤為重要。
全世界都在等著看好戲,明眼人都知道永恒教派支持誰,但永恒教派作為不列顛的國教,其根基與王室高度綁定,當一個王國、一個南大陸老牌強國傾力反撲,又會對永恒教派造成多大的傷害?
等預言之子如龍主預言般大仇得報手刃親叔,永恒教派在不列顛還能剩多少座完好的教堂?
報紙上的評論家認為,在預言之子出來之前,永恒教派不可能明著跳反,國王也不想和他們撕破臉,兩方就這么耗著,看戰局將被耗向何方。
永恒教派在昨日發布了一則聲明,聲稱在勞倫斯領中發現了一名“極具危險性的邪教徒”,而時鐘塔報的報道要更為詳細,直接刊登了一張被人斬殺后析出深淵超凡特性的照片,指出勞倫斯大公的小兒子是深淵超凡者。
神教對于深淵超凡者的剿滅有著比任何事都要高的優先級,這是寫在《救世主公約》上的全人類必須遵守的事項,因此永恒教派勒令國王停戰,等抓到其他深淵超凡者再說。
這相當于賦予了勞倫斯省封城據守在法理上的正當性,裝死多日的勞倫斯大公緊接著發布了一條聲明,他沒反,他擁護亞倫王也擁護王國政府,愿意配合調查,但永恒教派要抓邪教徒,沒辦法只好先配合教派云云 如此一來,王國軍一旦選擇強攻,在法理和情理將站不住腳。不列顛承平千年,民心基礎穩固,哪怕強逼青少年拔劍導致民怨滔天也沒出現叛亂者,但若國王選擇強攻,哪怕預言之子不拔劍,永恒教派也有正當理由帶著上千萬普通信徒跳反,屆時國王將真正明白什么叫亂成一鍋粥。
國王當然不愿意被永恒教派這樣拖著,不列顛其余大公和領主都在靜觀局勢發展,甚至蠢蠢欲動,若他們選擇加入叛黨,那高端戰力數量的差距將被迅速彌補,王國軍需要面對的戰線也會越來越長。
亞倫王已經去了兩次永恒教派的圣地“龍墓”,但沒見到永恒圣主,原因是感冒了,這個世界最強的七名圣職者之一得了“很嚴重的,會傳染給國王的肺炎”,所以暫不會客。
那外貌平平無奇的男人翻動著報紙。
除了不列顛內戰新聞和熱度空前的勇者競猜外,報紙還用極簡的篇幅報道了一則與愛士威爾有關的新聞——那起三月份珠寶店搶劫案的真兇落網了,身份竟然是延根的一名世襲子爵,和曾經的延根外交部部長.
這起新聞并沒有占據多大篇幅,能登上《時鐘塔報》的原因是案件主辦者為學院校務處,而這兩個蠢賊的作案目的竟是籌錢復辟祖國.
“黃金之風的奧術師里的確有些高人。”
一邊在如宰豬般鬼哭狼嚎,一邊在歲月靜好的聊天。那男人用沙啞的嗓音說道:“你們修改的記憶暫時起效了,但這并不能騙過學院,只是因為案件主辦人是安庫亞,能幫忙掩護,將時間多拖一會.”
“艾克先生,你要明白學院要抓的不是兇手,而是人造回路.你需要把人造回路的制造者交出來,不然等上頭不滿意安庫亞查案的速度,赫墨院長親自來查時,就誰都幫不了你了。”
他將報紙合攏,淡淡的說:“我們都得完蛋。”
艾克還是那副風輕云淡不以為意的樣子。
“你都加入黃金之風了,應該和其他人一樣喊我老大呵,我不是強調什么地位,這是黑道的規矩,就像我喊你‘奎恩先生’,那不是顯得很生分?”
拿著報紙的中年人除了身高外,與黑發黑眸的奎恩沒有任何相似的地方。
他用沙啞的,與年齡匹配的聲音開口道:“親愛的老大,請稱呼我為‘謝爾比’,格林德沃助教奎恩先生不會和一群流氓一起在醫院暴力討債。”
“呵,好,謝爾比真是完美的化妝技術,沒想到你還有這一手。”
“奧術的作用罷了我在說人造回路的事。你別告訴我你不知道那是什么。”
艾克收斂起笑容,沉默片刻后說道:“快了。我有件必須拿到的東西在他們手里,等拿到之后,延根流亡政府和那個瘋子奧術師隨便你們怎么樣。”
“東西?”
“在黑道上,好奇心可不能太旺盛。”
“.當我沒問。”
“呵。”艾克拍了拍‘謝爾比’肩膀,爽朗的笑道:“不過你現在是我們的自己人,想知道什么隨便問,黃金之風是溫暖的大家庭啊。”
伴隨著他的話語,那頭的雷克斯舉起刀子,暴怒如雷:“當爺跟你開玩笑?!給你一天時間,你兒子不把貨拿回來,你就把你老婆和女兒的尸體拿回去——”
“.溫暖在哪?”奎恩難繃。
“誒,那是少部分極端個例,不要說這些影響團結的話。”
艾克靠近他的耳旁,輕聲說道:“我在找”
“第五勇者江南的圣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