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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云涌

  七月十七日,周四,霧雨連綿。

  這悶熱煩人的季節要直到九月才能結束,城市里彌漫的雨味令人無不懷念起半個月前清爽的晴天,如果學院能每日驅散烏云就好了。

  愛士威爾議會,宏偉的巴洛特式建筑屹立在雨幕中,城市的旗幟與雨水浸得宛若黏在旗桿上,一切仿佛都在雨幕的摧殘下萎靡不振,但在議會大樓的正門前,兩排駐守在此的士兵卻非如此。

  他們站在雨幕中,腰桿如標槍般挺直,全身上下清一色東國軍工集團出品的上等復合皮甲,背著的火槍、盾牌、刺刀與甩棍,鐵器銀光锃亮,眼眸在雨霧中掃視,銳利逼人。

  若是仔細研究,便能發現他們所帶武器的特別之處。與執法官的栓動火槍不同,他們的火槍要更短,更粗,有著兩根并列在一起的槍管。這種火槍舍棄了射擊距離和準頭,換來的是更大的火藥填裝量與近距離內無人能躲的霰彈,這是東國最新型的火槍,被他們驕傲的稱為是“防御帝國最堅硬的基石”,在南大陸只有羅恩王國有極少量的經銷權。

  而這些士兵卻人手一把。

  他們的盾牌,刺刀和甩棍尺寸都不大,并不適合戰場沖殺,皮甲對于鈍器的防御力也明顯不足,但這些裝備在地形復雜的城市環境中卻別有奇效,這是純粹為了城市作戰而武裝出的士兵。

  顯而易見的,他們并不是執法官。

  西大陸的黑色、棕色面孔,臉上帶著絨毛的獸人,體格格外魁梧的北大陸人.

  愛士威爾的執法官要求嚴苛,除了鄰國安插進來的“教官”外,只招收本地市民,而且必須是祖上三代都為白人,吃烤肉一定得加酸甜味烤肉醬的地道愛士威爾人才行。

  他們的帽檐上的標志很獨特,那是一根象征著格林德沃之眼的高塔圖標,以及兩根飛空艇船帆般的翅膀。

  這兩排駐足于愛士威爾議會大樓前的士兵,正是最新成立的愛士威爾空輸兵。

  他們在大樓前站著,而不進去躲雨的原因很簡單——并不是在進行什么訓練,而是因為法律規定只有執法官才能駐守議會,如果他們攜帶武裝踏上議會的臺階,則視為對議會的進攻。

  但法律并沒有規定,這些人不能呆在議會之外。

  他們一排對外,一排對內,與駐守在大樓之上的執法官們對視著,茫茫雨幕掩蓋不住空輸兵乖戾的眸中倒映的挑釁意味,執法官只裝作看不見,兩眼放空的等待著下班。

  執法官很清楚,空輸兵與他們不同,他們不是在優渥和平的城市中長大,而是戰火延綿的西大陸,他們的平日工作也并非抓抓小偷、或在哨卡刁難試圖進入東威爾的西威爾人,他們在穿上這身裝備之前,都是貨真價實的.亡命徒。

  窮兇惡極的匪寇,聲名狼藉的傭兵,肆掠航線的海盜,與魔物搏殺的冒險家有個北大陸臉上的重刑刺青甚至都沒掩蓋干凈。

  議會給出的空輸兵征兵條例是“從市民中選,可適當放寬背景審核,要求品德優良、無犯罪記錄”,大家還沒搞明白空輸兵是什么,甚至征兵海報都沒發,征兵就迅速截止了。也不知道埃隆是從哪突然拉出這么一支隊伍的,整整齊齊五百人,把愛士威爾監獄門開了都不一定能跑出這么多重量級惡徒,議長大手一揮,統統審批通過。

  最詭異的是,這些人完全不像才剛剛訓練了兩個月的樣子,從最簡單的站姿便能看出來——肩同寬,步同形,每個人警戒的區域各不相同又互相彌補,他們甚至找不出里面誰是領導,完全不需要吩咐就能做到各司其職。

  執法官們只當自己啥也沒看到。這樣一支部隊代替他們守衛城市,任誰心里都會犯嘀咕,他們終歸是反對的——執法官的福利待遇極好,若空輸兵擴張,勢必會擠壓他們的待遇和規模。

  而從議會大樓內不時傳出的爭吵聲來看,議員們正在對空降兵不停發難——

  乃至對那位代理議員,愛士威爾最近風頭一時無兩的人物埃隆先生發難。

  民調支持率百分之八十四,這還是在沒統計西威爾市民的情況下。他幾乎獲得了這座城市所有普通人一面倒的支持,為數不多的反對是針對于他要對難民發放戶口,這些反對來自于本地人對外地臭要飯的歧視。

  這場會議從上午開到現在,已經持續了四個小時,議員們的嗓子都要喊啞了——

  “娘希匹,羅恩無能,看來我必須出山!”

  屬于不列顛的奧利弗議員猛拍桌子,指著議會環形大廳對面閉目養神的埃隆——

  “我就一個問題!你爹呢?你他媽現在還不是議員!讓老布蘭森先生出來說話!毛都沒長齊的小畜生憑什么坐在這里,還tm談什么改革,滾出去!!”

  不得不說,當議員也需要一點本事,這場罵戰都持續了四個小時,奧利弗的體力依舊充沛,他的唾沫星子都快飛躍半個大廳落在埃隆臉上了。

  埃隆笑了笑,絲毫不惱火的揮手。

  他身后的秘書手拿厚厚一迭文件走上前來,對著奧術傳聲器第五遍復述起車轱轆話:

  “在圣靈與秩序女神的見證下,我,里夫·布蘭森因患上間歇性昏迷綜合征,現已無法履行議員公務。按照《愛士威爾議會法》第162條,我將全權委托我的兒子埃隆·布蘭森代替.”

  埃隆手上的委托文件上蓋有他父親的指印和白教主教的印章,奧利弗無法質疑這份文件的有效性,只能從其他角度入手,開始冷笑著打斷:

  “噢,你們這兩年有誰見過里夫先生嗎?”

  他環顧議會席上的議員,“你?你?還是你?你見過嗎?很好,大家都沒見過,誰知道這小畜生是不是將父親關押起來了——”

  埃隆平靜的說:“在議會結束后,你會接到關于誹謗罪的律師函。”

  “誹謗?你有膽讓你爹出來!”

  坐在議會席最上首的瓦倫議長舉起手,淡淡的說:“我見過。里夫先生很健康,他很支持埃隆先生的決定。”

  奧利弗瞪眼:“你敢用你對帝皇的忠誠發誓?!”

  瓦倫冷哼一聲,被對面彈反了屬于是。

  “還支持他的決定?你不看看他腦子里都裝了什么屎,你們讀了他的什么狗屁《社保法》了嗎?我都給了員工工作,我為什么還要給他們交保險?這關我什么事?”

  “交也就罷了,還要交這么多,還有一個.失業保險?龍主在上,就算是眾神的至高天,失業了他們也該是自己的事情.周薪最低一銀幣6便士!連該死的清潔工、幫廚都要給,這會有多少企業破產?!你布蘭森家有多少員工你心里沒數么?”

  奧利弗這么激動很正常。

  不列顛在愛士威爾城的主要產業是煉鐵,以及幾乎壟斷了煉鐵業下游的鐵路運輸行業。他們雇傭了大量基礎勞工,尤其是西威爾的搬運工和煉鐵廠工人。埃隆的法案若只在東威爾執行倒還好,可他偏偏將西威爾也囊括了進去,這導致不列顛的上下游產業要為十數萬勞工買單。

  當然,布蘭森家的員工也不在少數,只要稍微讓財務算算賬,就能知道積年累月下來會是多大一筆開支。

  埃隆的父親里夫先生可不是什么慈善家——一個對員工太好的人,是不可能將布蘭森家在短短二十年內發展到愛士威爾首富的,在座的都是資本家,誰褲襠比誰干凈?所以奧利弗根本不信里夫會贊成兒子的舉動。

  埃隆按下桌上的案件,議會的聚光燈落在了他頭上,開始發言:

  “如果你說這是個搖搖欲墜、政權即將垮臺的城市,那突然讓企業負擔一大筆支出的確不合理。但愛士威爾呵。”

  埃隆皮笑肉不笑:

  “破產?不過是出讓一些利潤而已。你把愛士威爾當成不列顛了?有空關心我們的企業破產,還是關心一下你自己的國家吧,別到時候企業管理者換人了你都不知道.噢,原來國王也要被換了.”

  巴伐利亞的尤金妮亞議員嬌笑的說道:“哎呀,奧利弗先生,你臉紅紅的好可愛哦”

  奧利弗直接紅溫,差點沒被嗆得背過氣去。

  “不列顛都開打半個月了吧,怎么,小小的勞倫斯領還沒打下來嗎?”

  奧利弗深吸一口氣,強裝不在意的扶正領帶。

  “勞倫斯和叛黨冥頑不靈,在城池里龜縮不出戰爭不是兒戲,一旦全面進攻,那勢必生靈涂炭。我們國王愛民如子,不忍見到這種場面,還在談判。”

  “不忍嗎?是怕永恒教派借屠殺信徒為由跳反,王國軍就打不過了吧?哈哈哈哈.”

  “你他媽臭婊——”

  議長瓦倫適時敲了敲榔頭,給奧利弗強行寸止。

  “奧利弗議員,第三次對你提出警告,不要再用粗俗的言語罵人。若還有第四次,按照規定會將你驅逐出這次會議”

  “哈哈,好可愛,奧利弗先生的臉紅得像西紅柿——”

奧利弗吸氣,吐氣,吸氣,吐氣  “諸位。”

  他環顧一圈,哪怕對死對頭羅恩的議員都投去真摯目光:“難道你們真的完全同意埃隆的新法改革?”

  眾人沉默不語,連尤金妮亞議員也不笑了。

  “巴伐利亞做煙草,做奢侈品,做畜牧業一旦新稅法落地,那些高額稅目大半會落在你們頭上。”

  他看向亞歷山德家的卡夫,接續煽動道:“就像我這些日子一直和你說的一樣.”

  “我知道你認命了,你的家族也接受將丟掉議員席位的未來,因為你覺得哪怕不做議員,靠祖上積累的地產也能高枕無憂,政府里有很多對你們言聽計從的人,你們在愛士威爾一樣能賺得盆滿缽滿”

  “但你有沒有想過,布蘭森家對你們保持和平,那只是現在讓你老實點的手段?等你不是議員了,他的《反腐法》落地,你覺得官員還會聽你們的話嗎?那么多名目雜亂的稅,不出十年,亞歷山德家積攢千年的家業就會全部被布蘭森家吞并”

  “你也見過那些空輸兵了,那完全就是埃隆的私兵,你相信他們能秉公執法?”

  卡夫的臉色愈發難看。

  奧利弗又看向東國的稻盛和田議員,開門見山道:“我知道東國財閥在愛士威爾的雇員不多,你們做貿易的,埃隆的稅法和社保法對你們的影響都不大但你有沒有想過——”

  奧利弗指向臺上的瓦倫議長。

  “我們的總督大人那么多年來,第一次站隊——你覺得埃隆和帝國之間沒有任何貓膩?”

  稻盛和田看向埃隆,這名儒雅的黑發中年眼神中帶著詢問,而埃隆什么也不解釋,一副行得正坐得端模樣。

  “老實說——”奧利弗苦笑一聲,“你也知道,我們國家目前比較混亂,情況并不樂觀,如果迷霧海散開,帝皇發兵南下,不列顛是沒法第一時間站出來幫忙的。”

  “而羅恩.看似一直在看戲,但空輸兵身上的皮甲和火槍你不會不認識吧?你不要覺得有卡文迪許王爵這層聯姻關系在,羅恩和東國就會永遠保持緊密合作你們賣給羅恩最好的軍火,全被埃隆拿到了,為什么?”

  奧利弗字字珠璣:“帝國艦隊若南下,隔在南北之間的東國就是第一個遭殃的,你不會真覺得火槍和大炮能擋住帝國重騎兵吧?他們有著人類中唯一能和魔王軍打出一比一戰損比的軍隊!你們東國有什么?黑白漫畫,還是偶像組合?”

  他高舉左手。

  “現在我發起提議。”

  “根據《愛士威爾議會法》第162條中的修正補充,我質疑埃隆·布蘭森在代理議員工作中的履職情況,要求召開聽證會,并且里夫·布蘭森必須出席,為他選擇的代理人辯護——”

  燈光在這一刻變得明暗不定。

  第二個舉手的是卡夫。

  他咬著牙:“我贊成。”

  奧利弗說的沒錯,議員席位丟了,亞歷山德家便會成為砧板上的魚肉,任埃隆宰割。

  與其等死,不如拼命一搏。

  尤金妮亞看向坐在自己右側的埃隆,這名風韻猶存的女貴族輕輕嘆了口氣。

  “埃隆,你太激進了巴伐利亞依舊看好你,但前提是你必須做出讓步.”

  片刻后,她搖頭道。

  “.棄權。”

  議長瓦倫面無表情的舉起右手。

  “反對。”

  始終在猶豫的稻盛和田議員看到議長舉手后,終于表態:“贊同。”

  埃隆舉起了右手,“反對。”

  第三盞暗色聚光燈亮起,議會一共九票,此時三對三,一票棄權,學院代表不在默認棄權,于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最后的羅恩議員臉上。

  羅恩正如傳聞中那般,是布蘭森家的幕后支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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