熾烈佛光逐漸熄滅。
凌憶山佇立在原地,一動不動。
透過襤褸的粗布麻衣,能看到肌膚上布滿了縱橫交錯的裂紋,好像是打碎的瓷器一般。
慧能微微蹙眉,低語道:“到底是至尊,雖然實力衰退,但境界還是擺在這,沒那么容易度化…罷了,只要不妨礙貧僧就夠了。”
他帶著小和尚,抬腿朝著內院走去。
沿著連廊穿過庭院,來到了鎮魔司深處,只見在那通體漆黑的建筑前,數十名供奉正嚴陣以待,以天罡北斗站位,排列成整齊的陣型。
“怪不得外面一個人影都沒有,合著全都躲在這?”慧能淡淡道。
眾人盯著那道魁梧身影,神色凝重。
他們奉指揮使之命鎮守陣道部,無論外界發生多大的動靜,都不能離開半步。
如今這禿驢完好無損的走了進來,而指揮使卻不見蹤影,發生了什么可想而知!
“你殺了他?!”
孫崇禮袖袍下雙手攥緊,聲音仿佛從牙縫里擠出來。
“阿彌陀佛,貧僧只行度化,從不殺生。”慧能雙手合十,搖頭道:“奈何凌施主與我佛無緣,幾番勸誡,終究是不肯回頭啊。”
孫崇禮深深呼吸,努力讓自己冷靜了下來,這個節骨眼,絕對不能被情緒支配。
袁峻峰還在帶人搶修大陣,避免被妖魔趁亂混入,在他們趕回來之前,必須得把陣道部的大門守住!
“列陣!”
“準備迎敵!”
供奉們轟然而動,腳踏天罡北斗,磅礴元炁迅速凝聚。
雷漿與烈焰自地面涌起,充斥周遭每一寸空間,將那一高一矮兩道身影牢牢鎖定。
小和尚有些害怕,瑟縮著躲在了慧能身后。
慧能波瀾不驚,點頭道:“陰陽兩儀陣,搭配周天封魔陣和九霄雷火陣,攻防兼備,生生不息,不愧是陣道宗師的手筆。”
“不過…”
“你似乎忘了貧僧的身份?”
“在無妄寺面前擺弄陣道,實在不是什么明智的舉動。”
轟——
慧能背后光輪暴漲,滔天佛光如浪潮般將眾人淹沒。
空氣中回蕩著梵音佛唱,所有人的表情變得呆滯,茫然的環顧四周,好像忘了自己為何會出現在這。
功法中斷,陣法也隨之終止,漫天雷火緩緩消散。
“這就是以人布陣的弱點,雖然靈活,但難防攻心之術,貧僧不需硬碰,只要讓你們自行罷手就夠了。”
慧能身形落下,從人群之中穿過,朝著陣道部大門走去。
全程沒有一人阻攔。
然而手掌剛剛搭在門扉上,黑鏡般的建筑表面陡然射出毫光,一道道光線在空中交織,化作籠網將他罩在其中,身后的光輪明滅不定,氣息竟然開始衰敗。
“別小看人啊!”
孫崇禮冷冷道:“老夫早就猜到會有這一天,專門研究了針對你們佛道的法陣…媽的,真當老夫這些年來是在混日子?”
見慧能被困住,他也略微松了口氣。
他一身修為都在陣道上,不擅與人交手,恐怕也很難奈何對方。
不過只要暫且將其壓制,等到增援人馬趕到就行了…
“迷者自縛,覺者自在,積業如山,終墮輪回…”
“閣下為何就是不肯放手呢?”
慧能幽幽嘆息,拇指按在了佛珠上,“既然預料到了貧僧要來,那這個,閣下也預料到了嗎?”
咔嚓——
佛珠碎裂,金色佛光迸射而出。
慧能身后光輪重新變得穩固,虛空中浮現怒目金剛虛影,伸手抓住牢籠,生生將其撕開了一道口子。
孫崇禮瞳孔收縮,剛要有所動作,那金剛抬手一指,直接將他崩飛了出去。
身影撞破數間房屋,倒在廢墟中,徹底沒了聲息。
“哼,冥頑不靈。”
慧能冷哼一聲。
看著手中殘缺不堪的佛珠,眼底閃過一絲肉疼之色。
原本這佛珠共有三十六顆,上次來天都城,便用掉了十三顆。
這次為了對付凌憶山,一口氣按碎了八顆,加上方才破陣消耗的那一顆,現在只剩下最后一十四顆。
“不過沒關系,為了最終的目標,付出一些代價不算什么…”
慧能推開陣道部的大門走了進去。
望著那墻壁上流轉的星斗,眼底精光彌漫。
從袖中取出了一本無字經書,書頁翻動,字跡自行浮現,將星辰運轉的軌跡刻錄其中。
“星輝經九重天罡凝為太乙真炁,匯入陣眼紫微帝星位…”
“以北斗三垣為引,那么位置應該是在天樞…”
慧能手指捏算,口中喃喃自語,書頁上勾畫的速度也越來越快。
半刻鐘后。
筆跡陡然停止。
看著經書上勾勒的圖形,慧能嘴角扯起一抹笑意,“找到了。”
“師兄,你找到什么了?”小和尚小心翼翼的問道。
“不成佛國,便墮無間,這是貧僧此前立下的宿愿。”慧能冷笑道:“凌憶山以為貧僧是為了長生?呵,未免也把貧僧想的太淺薄了。”
“貧僧是要以帝王氣運,化人間凈土,以龍脈為基,度眾生成佛!”
“從西域開始,讓我佛的華光,灑滿九州的每一寸角落!”
慧能越說越激動,慈悲的神色竟顯得有一絲猙獰。
小和尚雖然聽不太明白,但卻莫名覺得有些心慌,感覺眼前的師兄好像變了個人似的。
“事不宜遲,趁著亂局還未結束,抓緊把龍脈找到!”
慧能深深呼吸,平復下來,抓著小和尚的肩膀,身形一閃而逝。
從發生“地震”開始,凌凝脂就在城中奔走,施展道法救助百姓,直到元炁徹底干涸方才得以喘息片刻。
望著眼前斷壁殘垣的破敗景象,耳邊充斥著哀嚎和痛哭,絕美的臉蛋微微發白。
“為何會突然變成這樣?”
她實在是想不通。
明明百姓們還在張燈結彩,慶祝萬壽節的到來。
下一刻,街道便被劇烈的爆炸沖毀,房屋倒塌,棟折榱崩,不知多少人被砸成了肉泥,儼然化作了人間煉獄。
“難道是叛亂?”
“可卻并未見叛軍入城,好像單純只是為了破壞一般…”
就在凌凝脂沉思的時候,突然察覺到了什么,猛地抬頭看向東方,只見天際盡頭隱約閃過一道絢爛金光。
“是鎮魔司!”
“不好!”
凌凝脂捏碎一塊靈髓,周身元炁涌動,朝著東郊的方向飛掠而去。
趕到鎮魔司的時候,見庭院已被夷為平地,心頭頓時一沉,身形落下,環顧四周,瞧見了木然佇立的凌憶山。
“爺爺!”
她快步來到近前,看到凌憶山凄慘的模樣,整個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時候,凌憶山猛然倒吸一口涼氣,雙眸恢復了一絲神采,體表龜裂的紋路緩緩消散。
“咳咳——”
他劇烈咳嗽了幾聲,擦了擦嘴角的血跡,嘆了口氣道:“不服老還是不行啊,到底沒攔住他,只能以替身之術轉移傷害…”
“爺爺,你還好嗎?”凌凝脂關切的問道。
“老夫沒事。”凌憶山搖搖頭,言簡意賅道:“來者是無妄寺的禿驢,他手中有串佛珠頗為詭異,能在短時間內獲得超過一品的力量,不可與之力敵。”
“不過老夫在抓著他足踝的時候,打下了一道印記,用這枚靈符,可以探查到他的具體方位…他現在還沒出城,應該是在尋找龍脈。”
凌憶山從袖中取出了一枚玉符,交給了凌凝脂,叮囑道:“你拿著這個,去觀星臺找祁承澤,切記,不要孤身行事…”
“好。”
凌凝脂知道事關重大,確定他并無大礙后,接過玉符便飛身離去。
等到凌凝脂走后,凌憶山身形搖晃,脊背變得佝僂,臉上血色悄然褪去,靈臺間彌漫著青黑死氣。
“唉…”
“時間不多了啊…”
慧能身形幾乎和陰影融為一體,帶著小和尚無聲無息的城中穿梭。
掠過混亂的街區,來到一處荒僻院落。
這里也受到了余震的影響,磚墻歪斜,地磚裂開了一道道縫隙。
慧能停住身形,眸中彌漫著金光,對比著手中的經書,仔細觀察著每一寸角落。
“緣起性空,三身四諦…”
“青龍鎖縛氣,山岳碑鎮壓根基…從位置上來看,應該就是這里了。”
慧能收起佛經,金光在掌心匯聚成刃,對著地面上那道裂隙猛然斬下。
轟——
地面震顫,裂隙進一步擴大,隱約能看到下方深處閃爍著幽光。
“果然在這里…”
“什么人?!”
此處的動靜驚動了附近巡邏的官兵,數道身形飛身落入庭院中。
然而還沒站穩,一道金光閃過,幾人霎時身首分離,鮮血噴濺一地。
一顆頭顱咕嚕嚕的滾到了小和尚腳下,無神的眸子死死盯著他,小和尚臉蛋慘白如紙,結結巴巴道:“師、師兄,你破戒了…”
慧能不以為意道:“貧僧為護正法,雖犯禁戒不名破戒…既是為眾生福祉殺人,那便不是嗔怒,乃是慈悲。”
“可是…”
小和尚嗓子動了動。
難道這些官兵就不是眾生了嗎?
若是這“佛國”是搭建在尸骨上的,那供奉的還是真佛嗎?
然而慧能并沒有給他思考的機會,直接將他拎起,順著裂隙投身而下。
隨著兩人不斷向地底深入,光線變得晦暗,足足下降了數百米,身形方才止住。
借著佛光看到眼前景象,小和尚不禁愣住了。
只見在紅褐色的巖層中,嵌著一尊巨大的石碑,上面雕刻著千里江山圖,云霧繚繞,山高水長,好似真的在俯瞰九州。
而那石碑蓋在一口深井上,井口用數條鎖鏈牢牢捆住。
慧能走上前去,伸手觸碰碑上的紋路,口中低語:“南無阿彌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彌利都婆毗…”
小和尚越聽越不對勁。
師兄念得怎么是往生咒?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一道毫光自眉心亮起,整個人被一股無形力量提至空中。
“師兄,這、這是怎么回事?!”小和尚神色慌亂,雙手好似游泳似的在空中撲騰著。
“釋一,你可知貧僧為何一定要帶你過來?”慧能輕聲問道。
釋一茫然的搖了搖頭。
“當初玄空配合大元朝廷,布置了這困鎖龍氣的大陣,并將陣輿和陣圖交給了朝廷,唯獨留下了可用于破陣的陣引。”
“事關重大,為了避免被窺天境算到陣引所在,所以必須用無垢心遮蔽天機。”
釋一不受控制的飛到了慧能身邊,慧能伸手輕撫著他的頭頂,說道:“你心思純凈,不染凡俗,是絕佳的容器…為了這最后一步,只能請你舍身了。”
“師兄,我不想死…”
釋一知道即將發生什么,黑白分明的眸子沁滿了淚珠,一臉恐懼的望著慧能。
“生死如露,何惜為眾生故?”
“阿彌陀佛。”
慧能頌了一聲佛號。
隨即沒有絲毫遲疑,掌心勁力噴吐,顱骨砰然碎裂!
釋一表情定格,雙眼逐漸失去了神采,而在那渾濁的紅白液體之中,浮現出了一枚金色法螺,靜靜地懸在空中。
慧能手指蘸著鮮血,將石碑上勾畫著,全是晦澀難懂的梵文。
隨著最后一筆落定,石碑上的山河圖亮起毫光,轟然轉動了起來。
碑底緩緩挪開,顯露出了那道幽深的井口。
慧能將法螺置于石井上方,鐵索“嘩啦啦——”晃動不休,井下隱約傳來好似咆哮般的悶響。
片刻后,一縷紫色氣芒自井中升騰而起。
法螺迎風暴漲,化作丈許,源源不斷的將氣芒吸入其中。
“成了!”
慧能眼底掠過一絲喜色。
因為上次折戟,這次他做了充足準備,卻也沒想到會這般順利…只要將一部分龍氣帶走,借由大元國運加持,無妄寺必將重現往日榮光!
就在這時,后背汗毛陡然倒豎。
慧能抬頭看去,目光穿透虛空,只見云層之中,一個額生三目的老者正朝此地飛身而來,銀白色豎瞳死死盯著他。
“孽障!爾敢!!”
滾滾雷音在耳畔炸響。
慧能看著尚未吸收完畢的法螺,一時間有些遲疑。
這老者顯然實力不俗,對付起來有些難度,可若是半途而廢的話,下次就沒有這么好的機會了。
念頭及此,慧能迅速做出決斷,摘下一顆佛珠,抬手扔出,佛珠滴溜溜的旋轉著,透射出道道佛光來護住法螺。
然而飛身而起,朝著那老者迎去。
慧能離去后,地下變得安靜。
遠處的黑暗中,一個巴掌大的紙人趴在巖石縫隙里,眨巴著眼睛望向那枚不斷吞噬龍氣的法螺。
手指摩挲著下頜,暗暗嘀咕道:
“這玩意對陳墨來說應該有用吧?”
“不知能抵多少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