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紅袖盤膝而坐,額頭沁出香汗,口中喃喃自語:
“膻中抱日,玉液還丹,鱗光乍破,照見泥丸…”
“妄念如露,墜入重淵,十二樓臺,皆作觀瞻…”
周身亮起九顆金色星芒,背后隱隱浮現出桃樹虛影,隨著枝干搖曳,粉白相間的桃花簌簌而落。
突然,異變陡生。
一縷幽暗的玄色火苗毫無征兆地從桃樹根部竄出。
玄火并非是熾烈燃燒,而是如跗骨之蛆一般,悄無聲息地蔓延,所過之處,樹木仿佛被無形的力量侵蝕,逐漸轉為焦枯的墨色。
照此下去,只怕不出三刻,整顆桃樹都會被火焰吞噬!
“璇光咒根本就無法抵御業火,眼看就要傷及根本了,你還想硬撐到什么時候?!”陰神急促的聲音響起。
季紅袖卻不為所動,雙眸緊盯著陳墨,心中默數著時間。
直到過了約定好的半柱香,才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來到陳墨身邊,將魂力注入靈臺,準備將他從道域之中拖出來。
可無論如何溝通,陳墨都沒有半點反應。
好像是陷入了沉睡之中一般。
“怎么回事?”
季紅袖眉頭微蹙,自語道:“按理說,以他的神魂強度,這么短的時間內,應該不會出什么狀況…莫不是引動大道本源了?”
道域之中極為兇險,除了能將人同化的虛無之外,還有潛藏著的本源之力。
即便是一品宗師,不小心牽扯其中,頃刻便會被撕成碎片!
“不行,我要進去看看!”
季紅袖當機立斷,準備進入道域。
“你瘋了?!”陰神急忙制止道:“以你目前的狀態,尚且還自顧不暇,貿然進入道域無異于送死…難道你不要命了?!”
季紅袖自然明白這個道理。
所謂的代價,本就是天道意志的自潔機制,在代價發作之時,要盡量降低存在感,才能減輕所受的傷害。
而龍氣之所以能如此有效,正是因為可以屏蔽天道感知,察覺不到“異物”的存在,業火自然也就熄滅了。
如今這種情況,一旦進入道域,等同于將自己徹底暴露在天道眼前!
到時可就不是傷不傷根本的事情了,很有可能會因此殞命!
“可我實在放心不下。”季紅袖咬著嘴唇,低聲道:“既然是我送他進去的,就有義務將他完好無損的帶回來。”
“但是…”
陰神還想說些什么,季紅袖抬手按在眉心,話語戛然而止。
將陰神封印后,她猶豫了一下,合身躺在陳墨身邊。
雖說已經做出了決定,心中多少還是有些緊張,悄悄拉住了陳墨的大手,枕在他懷中,聞著那讓人安心的氣息,眼底閃過一絲堅毅。
雙眸微闔,口中輕頌:
“無始無終,非生非滅,大羅洞玄,太虛玄境…”
周遭光芒驟然寂滅,陷入了無比深邃的黑暗之中。
黑暗中看似空無一物,實則充斥著某種介于虛實之間的物質,謂之曰:混溟。
萬事萬物由此而生,最終又歸于此處,既是初始,亦是終結。
季紅袖身形剛剛顯露,那玄色火焰仿佛受到了某種刺激,變得異常活躍,神魂傳來的痛感也越發強烈。
“這樣下去堅持不了多久,必須盡快找到他。”
好在她將陳墨送入道域時,為了有備無患,特意打上了一道魂力標記,沒想到還真派上了用場。
季紅袖感知了一下方位,然后強忍著劇痛,縱身飛掠而去。
陳墨此時的狀態很奇怪。
將娘娘喚醒后,他便準備離開這里,然而冥冥之中,似乎有道聲音在呼喚他。
他下意識的追尋而去,也不知過了多久,視線盡頭出現了一抹赤色光斑,好像是地平線上正冉冉升起的朝陽,蘊藏著無比熾熱而充沛的能量。
隨著距離拉近,那團光斑變得清晰。
只見內核是一顆金色圓球,四周彌漫著赤色的能量場,紅金相間焰浪熊熊燃燒,直覺告訴他,無論何物,只要沾染一絲,便會頃刻間化作灰燼!
見到此物的第一眼,陳墨心頭便升起明悟。
“這是劫運之道?”
無論是季紅袖的道紋,還是凌憶山的道鎖,全都源自于此。
它就像是天道的守衛者,但凡有人妄圖挑戰權威,便會被它無情抹除。
不過陳墨卻并未感知到危險,或許是龍氣的原因,讓劫運本源將他視為了“自己人”,那恐怖的焰浪也變得溫和了幾分。
至于劫運為何會吸引他來到這里…
顯然是因為兵道傳承。
陳墨低頭看去,胸口的虎形虛影正蠢蠢欲動,幾將透體而出。
當時在九龍臺,他吸收了大量血煞之氣,直接將掌兵印從御勢成陣提升到了兵道合真。
這也是兵道傳承的最后一重境界。
“兵道和墟塵有些相似,都是大道本源在世間留下的‘痕跡’…”
“所以劫運吸引我過來,是想要讓我以此合道?”
陳墨若有所思。
嚴格來說,他邁入四品的時間不算很長,但根基卻非常扎實,無論是魂力還是元炁儲備,都遠超同境修士。
若是借助一些外力,比如長公主的“龍鱗”,哪怕是三品宗師也能碰上一碰。
自身已經做好了邁入天人境的準備,只是還缺少一個突破的契機。
本來還以為要等到“道藏”開啟,進入其中尋得機緣,結果現在機緣就擺在自己面前。
從劫運釋放出的善意來看,只要他愿意,完全可以在此合道!
“作為天道的捍衛者,即便強如道尊,也承受不住劫運的威能…單論破壞力來看,未必在歸墟之下,倒也算是個不錯的選擇。”
“反正有龍氣護體,也不用擔心所謂的代價。”
陳墨捏著下巴,暗自沉吟。
似乎感知到他的心思,那輪熾熱的烈陽分出一縷金光,渡送了過來。
這是來自本源最純粹的道則。
若是將其煉化,突破合道就像呼吸一樣簡單…
轟——
就在這時,體內的墟塵突然翻涌起來。
遠處的黑暗混沌被撕開了一道口子,道道幽光彌漫,一團蒼青色物質隨之浮現,懸浮在“劫運”旁邊,好似日月同天一般!
“歸墟本源?”
陳墨還沒反應過來,蒼青物質陡然分裂出一條“觸須”,朝他激射而來!
幾乎和那道金光同時沒入體內!
霎時間,浩如煙海的信息沖入識海,無法言說的玄奧感悟充斥心間。
朝聞道,夕死可矣。
那一刻,天地至理就擺在面前,所有問題都有了答案,強烈的滿足感讓他神魂劇顫,雙眼翻白,徹底失去了意識。
簡單來說,就是爽暈了…
“終于找到…”
“嗯?”
不多時,季紅袖飛身趕到,看見眼前一幕,頓時愣住了。
只見陳墨的神魂懸浮在空中,遠處的“烈陽”和“蒼月”各自分出一縷氣息牽扯著他,看起來就像是在…
搶人?
“怪不得他遲遲沒有動靜,原來是準備合道了?”
“二十出頭的宗師,道武雙修,而且還要同時融合兩道法則?!”
對于季紅袖來說,這實在是難以想象,即便是天樞閣的開宗道主,也絕對做不到這種程度!
這完全超脫了天賦的范疇,只能用“天命所歸”來形容!
就在她失神之時,劫運本源似乎察覺到了什么,光芒頓時大熾!
在熾烈高溫的炙烤下,混沌如水沸騰,黑色業火也隨之猛然暴漲!
“不好!”
“離劫運本源太近了!”
按照這個速度,根本就來不及逃離,數息之內就將化作飛灰!
唯一能活下去的機會,就是——
望著那被龍氣包裹的身影,季紅袖牙關緊咬,徑自朝他飛掠而去。
越接近陳墨,業火焚燒的就越猛烈,原本凝實的神魂變成了半透明,好似烈陽下的積雪迅速消融。
但此時已經沒有回頭路可走,她孤注一擲般催動魂力,速度再次拔升,如同燃燒的流星劃過黑暗空間。
就在即將崩散的剎那,猛地撞進了陳墨懷里!
紫金二色龍氣翻涌,將她包裹其中,劫運突然失去目標,熾烈的光芒逐漸暗淡,焚燒神魂的業火也隨之熄滅。
“好險…”
季紅袖神魂明滅不定,消耗太大的她實在難以為繼。
最后深深的望了陳墨一眼,意識便徹底陷入了昏沉之中。
然而兩人都沒有察覺,虛空之中悄然浮現出桃樹虛影,粉白相間的花瓣在他們周身盤旋飛舞。
在那粗壯樹干上,正刻著陳墨的名字。
筆走龍蛇,入木三分。
天都城東郊,鎮魔司。
“呼——”
庭院內,凌憶山身形佝僂,臉龐比起之前更加蒼老了幾分,胸膛好像破舊的風箱一般急促起伏著。
那只妖族已經被他鎮殺,地上鋪滿了密密麻麻的蟲尸,兩顆刻有“丁”字的眼珠滴溜溜的打著轉。
原本一只丁級妖魔,對他來說根本不算什么,一根手指都能輕松碾死。
可對方明顯是有備而來,通過蟲群召喚了某個未知的存在。
盡管只是一具分身,依然給他帶來了不小的麻煩…
“要不是被道鎖限制,連巔峰時期的四成實力都發揮不出來,也不至于如此狼狽,還耗費了老夫三年壽元。”
“不過好在最終是解決了。”
就在凌憶山剛剛松了口氣的時候,門外突然傳來一聲悠揚佛號:
“阿彌陀佛。”
凌憶山猛然抬頭看去。
只見一高一矮的兩道身影從大門中走了進來。
為首的男子身材魁梧高大,將僧袍高高撐起,手中拎著一串佛珠,粗獷的五官不怒自威。
另一個小和尚亦步亦趨的跟在身后,看到那滿地的蟲尸,嚇得小臉煞白,緊緊抓著大和尚的褲腿。
凌憶山眉頭緊鎖,“你們是…”
慧能看向凌憶山的眼神有些復雜,像是勾起了某些回憶,雙手合十,沉聲道:“貧僧自西域而來,專程登門,只為求陣輿一觀。”
“西域?”
聽聞此言,凌憶山臉色冷了下來,“搞了半天,原來是無妄寺的禿驢?”
“貧僧法號慧能,并非是什么禿驢,口業乃修行之大忌,還望閣下謹言慎行。”慧能糾正道。
凌憶山嗤笑了一聲,不屑道:“你們這群禿驢,還是一如既往的虛偽…你應該早就入城了吧?遲遲等到現在才露面,不就是想要趁人之危?難道這就不算是業障?”
慧能搖頭道:“貧僧發心皆是慈悲,何來業障可言?況且只要閣下讓路,貧僧保你無事。”
“老夫要是不讓呢?”凌憶山挑眉道。
慧能淡然道:“阿彌陀佛,那貧僧只好以以雷霆手段,行菩薩心腸了。”
“呵呵,總是給自己的惡行披上悲憫的外衣,還說自己不虛偽?”凌憶山微瞇著眸子,直勾勾的盯著他,“老夫就站在這,你倒是試試看?”
“閣下畢竟是至尊,雖然一身實力十不存一,但該有的尊重還是要有的。”
慧能拇指接連按下,佛珠一個接一個的破裂,奪目金光迸射而出,氣息節節攀升。
三品、二品、一品…
直到按碎第八顆時,方才停手。
慧能被熾盛佛光包裹,后腦浮現七彩光輪,散發著濃郁至極的佛性!
“現在,能讓開了嗎?”聲音好似洪鐘大呂,空氣中回蕩著陣陣空靈梵唱。
凌憶山神色變得凝重,“這么多佛骨?你到底是誰?!”
“貧僧早就說過了,法號——”
“慧能!”
話音剛落,虛空破裂,一只印有“卐”字的金色巨掌橫空拍下!
轟——
地動山搖!
整座庭院直接被夷為平地!
巨掌消散,漫天煙塵中,凌憶山依舊站在原地,身體如蒼松般屹立。
臉頰已經褪去了血色,卻還是不肯退讓半步。
“何必呢?”
慧能嘆了口氣,雙手捏做法印,口中頌念法訣:“唵摩訶迦羅尼迦吽,缽啰末鄰陀寧…”
背后亮起無數金瞳,密密麻麻遍布空中。
隨著最后一個音節落下,金瞳迸射出刺眼佛光,如暴雨般朝著凌憶山激射而去!
轟轟轟——
在震耳欲聾的爆鳴聲中,慧能伸手將小和尚拎起,朝著鎮魔司內部飛掠而去。
然而身形剛剛騰空,便陡然一滯。
低頭看去,只見凌憶山硬扛著佛光,死死抓住他的腳踝,咧嘴一笑,嘴角滲出絲縷鮮血。
“我說這手段如此熟悉,原來是你這個老不死的?”
“對外宣稱圓寂,實則將魂魄藏在佛骨里,借用弟子的身體茍延殘喘…原來如此,你想求長生?”
“嘿嘿,貪嗔癡三毒俱全,你修的到底是哪門子佛法?”
面對凌憶山的譏諷,慧能的眼神從悲憫變得漠然,淡淡道:“既然閣下執迷不悟,一心向死,貧僧便只好引你脫離此世苦海,早入輪回。”
他伸出右手,按住了凌憶山的天靈——
熾烈佛光奔涌而出!
ps:不是想故意斷在這,一覺睡醒痛風犯了,膝蓋腫的像饅頭,坐立不安,已經燃盡了Or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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