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境形成的河,在周玄的身邊緩緩流淌。
他甚至能聽到夢河之中的柔和水流聲。
呼~呼~
“滴咚”,
有一滴水,從九上之上懸落了下來,滴進了夢河之中,泛氣了層層的漣漪,擾亂了河中的平靜。
而夢魚,便從那滴水中延伸了出來,恣意的游動著,六只魚鰭撥水,動作顯得極諧調。
“原來這魚兒,不用一直養在魚缸里?”
“大先生,夢在何處,這條魚兒,便能抵達何處。”
白柳先生給周玄介紹著這條夢魚兒。
周玄點了點頭,
他在命運長河之中,見識到了地童的往事之后,他便有了撲殺畢方的計劃。
對方是天穹神明級,而且還不是李長遜那種“神明之恥”,在戰力方面頗有些道行,只靠人間的堂口弟子殺他,并非是一樁手到擒來的易事,需要周密妥善的謀劃。
而周玄對于斬殺畢方的謀劃之中,他需要這條夢魚兒,以及地童的“病態”心理。
但為了驗證這兩件物事的效果,周玄需要先行做一個演練,
他說道:“要斬天上畢方,便需要驗驗成色…白柳先生,你生出一個光怪陸離的夢來,把我籠住,我瞧瞧我能不能撕開這個夢,也瞧瞧——他能不能破掉這個夢。”
他說話間,又指了指地童。
地童是九炷香,雖然地子之相給他造成了極大的煩惱、苦楚,但畢竟還是九炷香,在香火神道的修行上,有他自己的傲氣。
當即,他便否定了周玄“看貨”的想法。
“大先生,聯手撲殺畢方是大事,你想瞧瞧我的道行,我倒是認可,但是你讓白柳來試我,怕是不太行,
我們倆之間的層次差距過大,他的夢境原本就蠱惑不了我。”
白柳先生也并不認為地童輕視了他,也跟著說道:“是啊,大先生,我是七炷香,大當家是九炷香,層次天壤之別,他光是利用香火之力,便不是我的夢境能困得住的。”
“那你就別動你的香火之力。”
周玄對地童說道。
地童成了摸不著頭腦的丈二和尚,發懵說道:“不對啊,大先生,你讓我與你聯手,不就是瞧中了我的香火層次嘛?我不動香火,怎么顯得出我的手段來。”
“撲殺畢方,得分成兩個步驟來,誘敵深入、聯手絞殺,前者比后者還更重要些。”
周玄指了指房頂的方向,說道:“畢方這個衰神,他在天穹神國之上,他若是不降臨,我們便奈何不了他,但假如他降臨了,我便能集結到足夠的人手,撲殺他。”
他停頓了片刻后,又說道:“所以,大當家,我要考校你的本事是真,但香火層次,倒在其次,
畢竟這場撲殺,我要以說書人之夢、彩戲之法,蒙騙畢方,然后將你埋伏在這場夢境之中,
而且除了你之外,所有入局的幫手,以及我,都要陷入夢境的沉睡里,假戲要把它做得最真,才能蒙騙得了畢方臨凡。”
地童壓根聽不懂周玄的戰斗規劃,他也不想去動腦子想,反正周玄怎么吩咐,他就怎么做唄。
他只是極干脆的問道:“那我需要做什么?”
“你需要在香火完全斂息的時候,從大夢之中醒過來,然后,喊醒我。”
周玄如此說道。
“那不成,那不成。”地童的雙手搖擺個不停,說道:“說書人的夢境,過于恐怖,我要是斂息了香火,我是絕對醒不過來的。”
作為井國最強戰力堂口之一的說書人,“平地生夢”的本事,讓其余各大堂口都極頭疼,地童,也不敢托大。
“試試吧,若是不奏效,我們便再改換其余的方案。”
面對畢方,周玄在戰略上藐視,但在戰術上選擇了重視。
“那就試試唄,我不以香火境界來破夢。”
地童不好再執拗,反正現在周玄是老板,他是為了領“薪俸”的員工,老板怎么講,他就怎么做。
周玄點點頭,先單手托住了夢魚兒,問白柳先生:“這條夢魚兒,能在夢中顯相么?”
“當然可以。”白柳先生說道。
周玄便靠近了白柳先生的耳邊,小聲說道:“你對夢魚兒講,等到我和地童,都陷入夢境之后,讓夢魚兒在夢中,化作一雙眼睛。”
“大先生,要化成什么樣的眼睛?”
“那種打老婆、嗜酒如命的爛賭鬼見過沒有?就化成他們那樣的眼睛。”
“那我還真見過不少,我教教夢魚兒。”
白柳先生喚過了夢魚兒,在夢河之中變幻著字符,跟它進行著交流。
夢魚兒那兩只大眼睛,不斷的眨巴著,時而又轉身游弋,似乎在說聽懂了。
接著,周玄又拉扯住了地童,說道:“你從夢中醒來之后,以強大的氣息,將我全身包裹,然后不斷的收縮氣息,讓我感受到強大連綿的痛楚。”
源源不斷的痛楚,能抵抗住“說書人之夢”,周玄曾經還是個香火新人時,與人交手時,便在一位使“金錢卦”玄門弟子的手上見識過。
“我怕給你身子骨壓壞了。”地童如此說道。
“你收著點勁兒就行。”
周玄很是信得過地童對于香火之力的控制。
畢竟九炷香的人間頂級高手,若是這點控制感的分寸都捕捉不到,怎么稱得上高手。
兩邊聽完吩咐后,便都做好了準備。
“白柳先生,請生夢吧。”
周玄抬了抬手,說道。
“好說。”
白柳先生猛的一抬手,彈響了醒木。
說書人生夢,以響木為號。
同時放棄了香火抵抗的周玄、地童,同時被白柳先生的一場夢境給籠罩住了。
這是一場色彩斑斕、光怪陸離的夢。
夢中是一片樹林,牛、馬、鹿群,都在空中騰飛。
周玄入了夢,眼皮子半昏半沉,但始終保持著最后一絲清醒,
這倒不是他刻意抵抗,而是因為周玄也是說書人,還是走完了說書人堂口九層手段的說書人。
他對夢境,有一種近乎本能的清醒,盡管清醒的程度已經被降到極低、極低,但比起地童來,還是好上許多。
那地童,就像一個熟睡中的五百斤胖子,倒頭就睡,甚至還打鼾。
“這大當家的模樣,倒是正常,雖是九炷香高手,但放棄了香火抵抗,便也會在我夢中沉睡,但大先生…有點恐怖啊。”
白柳先生作為七炷香的說書人,他對于夢中之人是否真正的陷入沉睡,有極清晰的判斷。
他知道周玄沒有成功入夢,保持著最后的一分清醒,這種程度的入夢,怕是幾只蚊子,便能將他叮咬得醒過來。
“若是同級別的說書人內戰,怕是無人能勝得過大先生。”
以他的能力,無法讓周玄真正的沉睡,但也只能做到這般了,他無奈的催使著夢魚兒,按照先前的計劃,在夢中顯出“一雙眼睛”的怪相來。
夢魚兒,輕盈的在大夢之中游弋,身體變作虛幻,化成一雙爛賭鬼的眼睛。
這雙眼睛,明明就懸掛在那光怪陸離的夢中,沒有去瞧任何人,
而地童,卻感覺夢中的眼睛在瞧著他。
他心中略帶“病態”的意識爆發了。
他的耳邊,不斷的回蕩著他殺父之前,父親的詢問:你在哭什么?
“你在哭什么?”
“你在哭什么?”
接二連三的重復斥問,竟然將地童折磨得醒轉了過來。
他當即便睜開了血紅的眼睛,殺意十足:“誰用眼睛凝視我,我便戳瞎那雙眼睛。”
九炷香的人間高手,爆發出來的殺意,似一層層洶涌的浪,以他為中心,朝著四周撲打而去。
這種殺意浪潮,很輕松便將周玄給震得清醒了過來,但他并沒有睜眼。
他在等著地童“喚醒”。
地童此時已經有些喪失理智了,殺意一層迭加著一層,他孱弱的精神,時刻都要崩潰,
白柳先生心中也忐忑如打鼓,考慮著是不是將夢境破滅,恢復地童的精神。
不然九炷香的人間高手,陷入到無級別的殺戮之中,他和周玄都抵擋不了。
就在他糾結之時,他卻看到夢中的周玄朝著他輕輕擺手,示意這個大夢不要停止。
“大先生果然已經醒了。”
有了周玄的授意,白柳先生硬著頭皮沒有破夢,而地童,則在理智瀕臨破碎之際,他懷里的情緒娃娃卻發出了慈母般的聲音。
“娃兒,天氣涼了,要多穿些衣服。”
“娃兒,外面天黑了,不要出去亂跑。”
母親的聲音,在地童的耳邊回蕩,他的殺意當即開始消退,理智又重新占領了高地。
他先茫然了一陣,然后環顧著四周,等看到周玄時,他想起了自己的使命,雙手下垂,散發出了強大氣息,將周玄包裹了起來。
氣息變成了一張將周玄裹緊的塑布,隨著地童的控制,布匹在快速收緊,周玄的骨骼、內臟、肌肉都在受著劇烈的擠壓,
痛楚很快就蔓延了周玄全身。
演練到此,周玄極是滿意,他猛得睜眼,而地童見狀,也將氣息回收。
“妙極,實在是妙極。”
周玄鼓著掌,說道:“果然不出我所料,夢魚兒便能喚醒大當家,我的法子奏效了。”
白柳先生見周玄心情大好,也收了夢境,拱手說道:“大先生,我有一事不明,為什么你在夢中早已醒來,卻一直裝睡,要等著地童呼喚呢?”
“這是演習嘛,自然要按真實的情境去演,你的夢,不能讓我真正沉睡,但我自己的夢卻可以…我一定要確保,醒過來的大當家,不會失控,成了無級別的殺戮機器。”
周玄如此說道。
地童也是后怕,說道:“大先生,你就不怕我真的失控?”
“你會不會真正的失控,我比你清楚。”
周玄說道:“別忘了,我入了命運法則,對于周遭情緒的游走,感知很是靈敏,若你真的失控,我會把你叫醒的。”
地童點著頭,又問道:“那大先生,你這次對我和夢魚兒的考校,還滿意嗎?”
“相當滿意,你們倆,才是圍殺畢方的重中之重。”
周玄說道。
地童依舊似懂非懂的搖頭,說道:“但我還不知道大先生撲殺畢方的計劃,具體是什么樣子的。”
“十面埋伏。”
周玄只說了計劃的核心主題后,便通過祖樹的鏈接,對周伶衣說道:“姐姐,你通知喜山王、李長遜、彭兄、老云,在周家班集結,等候我的樹門召喚。”
十面埋伏,也得有伏兵,
周玄找了最強的伏兵。
喜山王、地童是九炷香火,李長遜是天穹神明,云子良身藏十條大龍,都是極致的戰力。
而彭升,能帶來桃花祖樹,
至于畫家、樂師他們——明江府也需要鎮守,周玄便沒有招呼他們。
“我以密信通知畫家,讓他幫忙安排人手。”
周伶衣通過鏈接,回應了周玄。
“今日,必斬畢方。”
周玄下定了決心。
集結人手,需要時間,
而趁著空當,周玄回了自己的秘境之中,墻小姐見了周玄,當即便開心說道:“阿玄,今日你要斬神嘍,我又有好戲看嘍。”
工程師則對周玄說道:“玄老板,你的彩戲香火,已經燒完三寸,開始去燒第四寸了,可以學習第四炷香的手段了。”
“第四炷香的手段是什么?”
“「無中生有」。”
工程師說道:“這一層手段,是第三層手段「鏡花水月」的延伸。”
“所謂的鏡花水月,便是虛構出一片場景,不管是亭臺樓閣,還是街邊小巷,都能騙得其余人相信它們的存在,
但亭臺樓閣、街邊小巷畢竟只是死物,若你學會了「無中生有」,便能在亭臺、小巷里,構想出一些人、動物來,生機勃勃。”
“這一招好啊,剛好能拿來對付畢方。”
周玄心情越發的好了。
工程師又說道:“對了,甲道一直在聯系你,或許他有畢方最新的消息。”
“我去一趟明江府瞧瞧。”
周玄聽說甲道找他,連忙出了秘境,跟白柳先生、地童交待了一句:“二位,你們留在此地等我,我去一趟明江府。”
說完,周玄便神魂日游而去。
而此時,一根在屋內飄蕩的白須子,也落到了墻壁的一道縫隙里,躲藏不出。
這根白須子,便是香火道士撒落到人間的一只眼睛。
他通過這只眼睛,便瞧見了周玄、地童、白柳先生之間發生的一切。
他看到了,就等于夢境天神也看到了。
“老夢,我早就說過,周玄的目標,并非斬了八炷香那般簡單,瞧瞧吧,這短短的功夫,便說動了地童當他的幫手。”
“呵,不過是仰仗百鬼之母的余威罷了。”
夢境天神并不服氣周玄的本事,說道:“不過,兩個九炷香,一個李長遜,便想殺了畢方,我看…有些難。”
“不難。”
香火道士說道:“世人啊,都小瞧了一個人。”
“你說李長遜?”
夢境天神問道。
“李長遜人如其名…”
“你指的是他‘行事謙卑,恭遜第一’?”夢境天神問著香火道士。
“我意思是,他人如其名…太遜了,他的戰力,比起其余的人間九炷香來,也未必斗得過,欺負欺負李走鬼還行,斗畢方,他的作用,未必比得過地童、喜山王,
有可能連云子良都比不上。”
香火先生對李長遜的評價極低,但低得很真實。
李長遜若是真的很強,那就不會被關在地淵幾十年了。
“既然不是李長遜,那還能是誰?”
夢境天神問道。
香火道士笑著說道:“自然是平水府的酒大人。”
“他…他不過是個八炷香而已,在天地棋局之中,差點戰死的小人物。”
“那是在明江府,而這一次,戰斗地點,是在夜先生的總堂。”
夢境天神聽到這里,當即便不屑的“切”了一聲。
“老牛鼻子,你別給我吹牛了,夜先生,是屬于我夢境天神的堂口,堂口幾斤幾兩,我還不知道?一個小酒子,翻不了天。”
“那你可知,曾經平水府的酒大人,便是被地子判斷為不祥之人,他在出生的那一天,便應該被夜先生集結斬殺的,可他為什么活得好好的,還成了夜先生這個堂口里的高手?”
香火道士詢問道。
“竟有這種事?他為什么沒死?”夢境天神問道。
“一條狗,聽見了一個小娃娃的聲音,為什么不敢上去撕咬?無非是因為那個小娃娃的身邊,站著一個手里拿著棍棒的大人。”
香火道士盯住了夢境天神,說道:“地子便是那條狗,酒大人,是那個小娃娃,而那個手拿棍棒的大人,極可能是井國之中,一直未曾露面的最后一位天尊。”
井國有四大天尊級。
道祖、古佛、巫神、血井。
血井自不必說,道祖親自傳授了周玄“溪谷兩函經”,古佛的分身,已經現出了兩尊——無崖禪、歡喜禪,
只有那位巫神,多少年了,都未曾露面,也就是香火道士,掌管著井國的時空世界。
在時空世界里,香火道士在荊川府的夜先生總堂里,曾經見過巫神的蛛絲馬跡。
“巫神在荊川?你講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不保真,也是我的猜測而已,不過,我的猜測,八九不離十。”
香火道士笑了笑,
而夢境天神的號角,在聽到巫神的名字后,轉頭就要跑路,結果又被拂塵纏住。
“老夢,別跑啊,巫神不會斬你的,最多便是給予你小小的懲戒…”
香火道士知道夢境天神為什么害怕“巫神”,因為巫神在品性上,最接近無上意志的,極其殘暴的同時,又極關心井國的命運。
而夢境天神的無能,導致了佛國的入侵,這位巫神一定是有怨念的。
“呸,他巫神憑什么斬我?荊川府都爛成了什么鬼樣子,三百年前藏龍山被大肆殺戮的時候,他也沒站出來啊,佛國入侵,老實講,和我關系不大,他有什么臉把罪責推到我的身上來?”
夢境天神大肆的叫囂著。
“等到巫神親臨的時候,你最好嘴還是這么硬。”
香火道士甩動拂塵,給夢境天神解了綁,強逼著他看“撲殺畢方”的好戲。
慧豐醫學院的竹屋里,甲道已經等候多時。
甲道見了周玄,匆忙起身,拱手說道:“大先生。”
“畢方那邊怎么樣了?”
周玄抓過桌上的茶杯,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問道。
“畢方的天書已經破碎,他等不了了,要強行臨凡。”
甲道說道:“就在荊川府內斬你。”
“哦,老畢沒耐心了。”
周玄說道:“然后呢?”
“然后他已經答應與地淵惡鼠聯手,只要聯手達成,他便會下凡去荊川府。”
甲道如此說道。
“這倒挺好。”
周玄說道:“他下凡了,我就有足夠的人手,斬掉他。”
甲道則搖著頭,說道:“不過,畢方此人,極其狡詐,是一個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主,據我對他的了解,他若是不親眼瞧見你無人保護,他是絕不會出手的。”
“放心,我會把那些保護我的人,藏起來。”
周玄說道。
甲道聽到此處,便說道:“大先生說的藏,是想將幫手送至平水府,然后通過樹門,將那些幫手拉扯到荊川嗎?”
“有問題嗎?”
“問題很大。”
甲道說道:“畢方的手上,有九根金簽,那九根金簽,是說書人的祖傳法器,落地而成陣,可以短暫的切斷鏈接,其中也包括周家祖樹對你的鏈接…”
“沒有了鏈接,周家的樹門,便不會起作用。”
“哦,謝謝提醒,剛好我沒打算把人藏在平水府,雖然我的幫手,就在平水府中集結。”周玄很是平靜,說道。
“那您要把人藏哪兒?”甲道問。
周玄笑吟吟的說道:“就藏在荊川府中,藏在我生出的一場大夢里,我要給畢方,來一手十面埋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