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者,正是江南玄門魁首、“南天師道”天師——張靜玄!
其負手而立,身背古劍,一派宗師氣度。
而鬼戲班班主看向后方兩人,更是頭皮發炸。
右側是一名身形魁梧的老者,身著靛藍法衣,腰纏五彩法身,面容剛毅如斧鑿刀刻,雙目開合,精光四射,發須如戟,霸氣十足。
左側則是一位面容古樸,須發皆白的老道。其身著茅山上清宗標志性的青色云紋道袍,手持一柄拂塵,氣息飄渺,看似年邁,但站在那里卻如一座山岳聳立。
其腰間三清鈴作響,攪得鬼戲班班主心神不定。
“閭山法教教主,火云道人!”
“茅山上清宗,玲瓏子…”
鬼戲班班主一聲冷哼:“勞煩三位齊至,可真看得起在下。”
話說得強硬,但卻不敢輕舉妄動。
年紀最大的茅山上清宗玲瓏子,拂塵一甩,淡然開口道:“多年前,你們鬼戲班到處為害肆虐,遭正教圍剿,貧道當年年輕,也曾參與其中。”
“可惜當年沒趕盡殺絕,讓你們得以死灰復燃,釀成災禍。”
“哈哈哈”
鬼戲班班主蒼然一笑,冷聲道:“當年本座也曾心懷赤誠,求教于各大仙山洞天,可你們這幫人,自持玄門正宗,瞧不上我們江湖旁門,動輒打壓,行事不公。”
“若非如此,我豈會與你們為敵?”
“罷了,事已至此,手上過真章吧!”
說著,便要掐動法訣。
“道友急什么?”
張靜玄眼神淡然開口道:“我等若要殺你,何須廢話?”
鬼戲班班主眼睛微瞇,“什么意思?”
“做個交易。”
張靜玄的眼神別有深意,“班主摻和到此事之中,多半也是他人棋子,我等的目標是那執棋黑手,有些東西想請教一下,只要班主如實告知,今日便可離去。”
鬼戲班班主恍然大悟,“你想找趙長生?”
張靜玄平靜道:“此人意圖動亂神州,此次來江南多方布局,必有大事發生。”
“我等想知道,他究竟有什么計劃?”
閭山法教教主在旁冷聲道:“須立下心誓,如實告知,別想著能糊弄過去!”
說話間,握住了腰間一枚特殊的鞭子。
這鞭子可不一般。
閭山教出名的法器不少,最特殊的是龍角法螺,傳聞能上達天聽。
但這個法鞭也不簡單,被稱為武爺、麻蛇,甚至有萬靈真君與金鞭圣者的稱呼。
論殺伐之力,毫不遜色任何正教法脈。
“天上至尊是玉皇,人間最貴是君王。天下鬼神皆敬仰,唯有閭山作主張。”
這種話,可不是隨便說說。
而茅山上清宗的玲瓏子老道,則遞上了一枚紫色紙符。
這是用于發心誓的令符。
與普通人不同,修行者或許不怕鬼神,但卻畏懼心魔。
畢竟道行與體內建的樓觀相通,一旦心魔應誓,樓觀崩塌,多年道行也會毀于一旦。
鬼戲班班主眼皮微顫,涂著油彩的臉譜下,看不清任何表情。
眼見今日無法走脫,他終于冷笑一聲,接過符紙念下心魔誓言后開口道:
“罷了,反正這事過后,建木再也容不下我,告訴你們也無妨。”
“具體目標我不清楚,但他們的計劃只有一個,攪亂神州,打散大宣王朝香火。”
“首先就是要攪亂江南,這里是賦稅糧米重地,還有眾多港口,一旦兵荒馬亂,倭寇紅毛番就會趁機來攻。至于下一步要做什么,只有趙長生那些人知道。”
“攪亂江南…”
張靜玄眼中升起一股冷意,“就看他們有沒有這本事。”
說著,微微抬手道:“道友,請。”
鬼戲班班主哼了一聲,轉身就要走。
“慢著!”
張靜玄忽然開口,“貧道今后會坐鎮江南,若再聽到班主的消息,上天入海也要找到你!”
鬼戲班班主淡淡一瞥,腳下發力,嗖的一聲縱身而出,又化作黑煙消散。
在他離開后,三人都陷入沉默。
“張道友,你覺得如何?”脾氣火爆的閭山法教教主直接詢問。
“此事沒那么簡單。”
張靜玄若有所思道:“貧道來前收集各方消息,這建木組織源頭,最早可追述到秦時徐福東渡,千年來時隱時現,大乘教,彌勒教,背后都有其影子,大宋鬼教更是肆虐一時,但都是暗中行事。”
“而如今卻明火執仗要動亂神州,不惜代價,仔細算來只與一件事有關…”
茅山上清宗的玲瓏子脫口而出:“人道變革!”
“沒錯。”
張靜玄眼神凝重,抬頭看向漆黑雨夜:
“他們人手一件《地官赦罪寶誥》,背后怕是還有人…”
閭山法教教主火云道人惱火道:“可恨朝廷這時候,卻選擇坐視,也不顧黎民百姓死活!”
上清宗玲瓏子淡然道:“當今圣上喜好平衡之術,之前指派一小千戶前來處理金陵之事,就是試探政令是否通達,那兩個世家安逸日子過得太久,以為把持金陵官場,便安枕無憂,沒看到風險。”
“這下好了,人一死,陛下就動了殺心。”
說著,若有所思道:“這位陛下著實不好相處,無論玄門還是世家,都活得小心翼翼,制衡之策也造成諸多動蕩,不過貧道聽聞,陛下身子不好,幾次昏厥,太子又與開海派關系莫逆…”
“不可!”
話未說完,張靜玄便眼神微凝,正色道:“自古所言,伴君如伴虎,暮年之虎更加多疑。太子如今前往閩州重組皇家船隊,打撈重寶,說不定又是一次試探。”
“若江門玄門和世家全力相助,必然又生波折。”
“我已令人獻計,讓太子請十二元辰相助,找他們最為合適!”
“那倒是。”
閭山法教教主火云道人也點頭道:“這些個小家伙,手段兇得很。無論趙長生還是這建木組織其他人,都在他們手里吃了大虧,有點意思。”
“此事就這么安排。”
張靜玄扭頭看向金陵城,“如今的關鍵,是讓投龍大典順利進行。我等隨后前往太湖,圍剿嫘陰妖婦,奪回揚州鼎,運往京城。”
“運往京城?”
閭山法教教主眉頭一皺,“此物干系重大,投入地脈最為穩妥,萬一壞了江南風水…”
“這是表明態度。”
張靜玄嘆道:“正是因為此物重要,我等才不能隨意處置。”
“放心,朝中那些國師和社稷廟的老鬼們,都知道其中利害,會勸諫陛下。到時再讓江南世家齊齊上奏請罪,服個軟,此事就此作罷。”
“人道變革,神州動蕩,妖人窺視,這時候千萬不能內亂…”
雨勢漸歇,鉛灰色的天幕下,金陵城郭遙遙在望。
經歷連番惡戰,李衍一行人雖疲憊卻未松懈,周身殺伐之氣縈繞未散。
本以為前來接應的,只有邱明遠。
然而,當他們的身影出現在城郊官道時,眼前景象卻出乎意料。
只見城門洞開,儀仗儼然。
平日里對都尉司陽奉陰違、對玄門爭端隔岸觀火的金陵官員們,此刻竟齊齊列隊出迎。
知府身著簇新官袍,滿面堆笑,身后跟著通判、同知等一眾僚屬,姿態放得極低。
更令人側目的是,金陵本地的玄門世家與道觀代表也盡數在場,其中不乏先前態度曖昧、甚至隱隱排斥外來者的宿老。他們此刻臉上掛著熱絡笑容,有種近乎刻意的恭敬。
“恭迎李少俠及諸位義士得勝凱旋!”
知府率先躬身施禮,聲音洪亮,雨夜中傳得老遠。
其余官員、玄門中人紛紛附和,拱手作揖,場面一時盛大而怪異。
李衍腳步微頓,銳利的目光如鷹隼般掃過眼前一張張過分熱情的臉龐。
同樣在前方領頭的邱明遠,則是眉頭緊蹙,對著他微微搖頭,表示不清楚情況。
沙里飛嘴角扯出一個譏誚的弧度,剛想說怪話,卻被旁邊的蒯大有拽了拽衣衫。
這些人的態度轉變太突兀,有些詭異。
前有王府爆炸案疑云重重,官員世家或死或昏,查案受阻;后有紅綃坊危機,建木組織與鬼戲班公然在眼皮底下興風作浪。
金陵地方勢力此前多是明哲保身,甚至可能暗中掣肘。
如今卻擺出如此盛大的歡迎陣仗,事出反常必有妖!
盡管疑竇叢生,李衍面上卻波瀾不驚,只微微頷首,聲音帶著一絲大戰后的沙啞疲憊:“諸位大人、同道,有心了。”
他刻意沒有去接任何話茬,也沒有深入寒暄。
邱明遠立刻領會,上前半步,沉聲道:“李少俠與眾位義士鏖戰整夜,力挽狂瀾,元神損耗甚巨,急需休整。王府爆炸案及昨夜妖人作亂之事,都尉司稍后會詳查,有勞諸位維持城內秩序,安撫百姓。”
知府等人臉上笑容一滯,似乎還想說些場面話,但眾人雖疲態盡顯卻依舊凌厲的氣勢,終究沒敢再作糾纏,連忙側身讓開道路,連聲道:
“理當如此,理當如此!李少俠與諸位義士辛苦了,快快請回衙署歇息!”
李衍不再多言,率先邁步。
一行人默不作聲,在官員與玄門中人的目送下,穿過城門洞,徑直朝著都尉司而去。
身后那些人則面面相覷,似乎松了口氣。
“邱大人,出了什么事?”
回到都尉司衙署后,李衍直接開口詢問。
“本官也正奇怪。”
邱明遠皺眉道:“這些個榆木腦袋,之前本官都拿下不少人,都還一個個心存幻想,如今卻態度大變,估計另有原因。”
說著,搖了搖頭,“秋后的螞蚱,無需搭理他們。諸位累了,早點歇息吧…”
“報!”
話未說完,就見一名校尉前來回報:“稟大人,城隍廟祝求見。”
眾人聞言,面面相覷。
金陵城隍廟,本應統領執法堂,但因為被本地法脈排斥,加上龍虎山那邊回收穩固勢力,因此只有大貓小貓兩只,在這次事件中幾乎是隱形人。
突然求見,恐怕沒那么簡單。
“有請!”邱明遠點了點頭。
很快,就見張靜清老道一襲蓑衣,拎著斗笠走入堂中,見面便微笑拱手道:
“諸位得勝歸來,恭喜恭喜。”
李衍面色平靜道:“道長,有話直說吧,在下實在沒心思猜。”
“這…那是。”
張靜清老道臉上先是一僵,隨后又面帶笑容開口道:“方才城外景象,想必諸位也心存疑慮,貧道也不廢話,只因有個人提前到了!”
“提前?”
李衍頓時了然:“那位江南玄門魁首,張靜玄?”
“沒錯。”
張靜清老道微微一笑,“貧道就是來幫人傳個話。今后十二元辰在江南行動,各地法脈都會配合,不會再有推諉。還有金陵危局,李少俠可以放心了。”
“哦?”
李衍臉色依舊平靜:“今日之事,不過是在下為救自己同伴。江南法脈鎮守一方,饗食香火,還得了神州大半洞天福地,這是你們的分內之事。”
對方說的好聽,但不過是應盡之責,他可不會領這情。
“那是那是…”
張靜清老道也不著惱,“后天就會舉辦投龍大典,還請李少俠觀禮。”
說罷,便拱手告辭,轉身離去。
李衍一聲冷笑,扭頭道:“邱大人,這話恐怕是對你說的。”
邱明遠此時也回過神來,搖頭道:“他們的意思,本官自會傳達。但陛下和朝廷是否愿意聽,那就與本官無關。不過有張靜玄坐鎮,至少金陵也能安穩些…”
一場大戰,李衍等人也不想多費心琢磨,直接回房休息。
回到房中后,李衍取出《地官赦罪寶誥》,仔細查看。
他更關心的,是下一步該怎么辦?
這次能險中求勝,那是有敵人不知道的底牌。
若建木那些妖人再出手,必然會有所準備。
這樣下去,太被動了。
想到這兒,李衍望著窗外若有所思。
道行的提升,并非一朝一夕之功,法器不能總是依靠。
或許,只能從行動策略上改變…
不知不覺,日升月落又過了一天。
張靜玄的到來,讓金陵城徹底有了主心骨。
他直接下令,施展雷霆重手,本地玄門連同前來支援的修士,將城內城外,所有疑似繭衣教徒盤踞的地方,全都清掃了一遍。
而準備許久的投龍大典,也終于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