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晚上,墨畫正在客房里看陣書,白子勝則在一旁打坐調息。
司徒芳敲了敲門,將一位長老帶了進來,向墨畫介紹道:“這位是謹長老,你應該也見過。”
墨畫想了想,點了點頭,也笑著招呼道:“見過謹長老。”
司徒家的筑基長老,司徒謹。
當初在南岳城,墨畫和小師兄三人抓捕尸修張全的時候,司徒謹曾經出手幫過忙。
十多年過去了,司徒謹的模樣幾乎沒什么變化。
反倒是墨畫,年紀漸長,已經是一個翩翩少年了。
司徒謹看了眼墨畫,起初帶著審慎,再端詳了片刻,便愣了神,神情帶著難以置信,搖頭嘆道:
“果真是英雄出少年啊…芳兒跟我說的時候,我還不信,卻不成想短短十多年,一轉眼的時間,小友竟已經是…筑基巔峰的修為了…實在是…匪夷所思…匪夷所思啊…”
司徒謹止不住搖頭,既是驚嘆,又是慚愧。
十多年時間,他自己的境界進展微乎其微。
而墨畫這個,當年令他印象深刻的小修士,卻已然從煉氣九層,到筑基巔峰了。
這等修行速度,即便放在司徒家的嫡系里,也絕對算得上是翹楚中的翹楚了。
當年在南岳城,還要他這個長老出手,才能與那個筑基尸修張全周旋。
但現在時過境遷,以那個張全的修為,眼前這小兄弟,怕是一指就能碾死。
司徒謹不是司徒家的實權長老,相反,他這個筑基長老,更多是在底層做事,見的人多,眼光也獨到。
司徒芳跟他說,墨畫只用幾個火球術,就打發了十來個蠻兵的時候,他還以為是在說笑。
可現在親眼見了,他才有嘆為觀止之感。
墨畫謙遜道:“長老過譽了,僥幸而已。當年南岳城的事,也幸虧長老出手相助。”
墨畫的脾氣,向來是別人待他客氣,他也就很謙和。
別人若不客氣,那他就很毒舌。
司徒謹又看了看墨畫,還是忍不住不可思議,搖頭感嘆,而后問道:“不知小友這些年,在何方修行求道?”
墨畫也沒隱瞞,“我去了乾學州界,拜入了五品太虛門…”
“五品…”司徒謹神情震撼,頷首道:“難怪,難怪…名師出高徒,名門出高才。”
墨畫問道:“謹長老…知道太虛門?”
司徒謹遺憾道:“慚愧,老朽對五品地界的事,知之不多…”
墨畫心中不免疑惑:
司徒謹長老,沒聽過太虛門,莫非這個司徒家的司徒劍,不是我的小師弟司徒劍?
畢竟九州這么大,世家這么多,有些天驕重名重姓,也很正常。
墨畫正疑惑時,司徒謹又問道:
“聽聞小友,與我司徒家的劍少主認識?你們是如何認識的?有何交情?”
墨畫也不太確定,只能道:“如果真是我認識的那個司徒劍的話,那應當算是…同門。”
墨畫也不好說,他是司徒劍的小師兄,這樣有點抬高自己的身價了。
多數情況下,墨畫還是很謙虛的。
可即便如此,司徒謹還是十分吃驚。
畢竟在修界,一些大宗門子弟間的同門之情,還是很珍貴的。
司徒謹點了點頭,“既是如此,老朽倒是可以想點辦法,帶小友去見一見司徒劍少爺。但也不怕小友笑話…”
司徒謹嘆道,“老朽也沒那么大能力,讓你們單獨會面,只能讓小友混在門客里,一同去拜見一下劍少爺。畢竟這位少爺,可是家主最寵愛的兒子,是司徒家最有前途的天驕。”
墨畫點頭道:“好,有勞謹長老了。”
司徒謹說到這里,有些遲疑,似乎還有話說,想了想便對一旁的司徒芳道:
“芳兒,你去看看你表弟,他傷勢如何了…”
司徒芳不明所以,但也沒拒絕,點了點頭,道了一聲,“好的,長老,”而后便離開了。
墨畫心里猜到,司徒謹長老,似乎是有些話要單獨說。
司徒謹長老囁嚅了片刻,又看向一旁的白子勝。
墨畫便道:“長老,有話您直說,這個人現在是我的階下囚了,不必在意他…”
白子勝已經有點麻木了,自顧自打坐,并不作聲。
司徒謹這才嘆了口氣,緩緩道:
“芳兒這孩子,秉性正直,做事也一向認真負責,甚至是有些…呆板了,所以在家族里,難免有些…格格不入。”
墨畫道:“謹長老,您的意思是?”
司徒謹遲疑了片刻,這才深深嘆道:
“老朽…也不怕丟臉,只求小友,假如真認識司徒劍少爺…能在少爺面前,為芳小姐說幾句好話,便足夠了…”
墨畫微怔,心中了然,而后莫名有些感慨。
外人眼中,世家都是一樣的。
但世家之內,“階層”也是很森嚴的。
一些遠離家族核心的族人,想要爭取修道資源,也都是極其困難的。
司徒芳的心性,在通仙城緝拿采花賊,和在南岳城追查尸案的時候,墨畫就知道。
以她的心性,必然是不會刻意求人,攀附關系的,更何況還是來麻煩自己了。
司徒謹長老也知道這點,因此只能支開司徒芳,親自開口了。
墨畫便小聲問道:“你們這一支,最近是不是混得不好?”
司徒謹面容苦澀,“原本還算可以…但自從大荒叛亂,離州戰火燃起,我司徒家不少基業,都受了波及,族中收益捉襟見肘,修道資源的分配也就越發苛刻。”
“我們這一支,祖上沒出過真人,這一輩有出息有擔當的弟子也沒幾個,很多事只能讓芳兒去努努力,但是她這個性子…”
司徒謹嘆氣。
墨畫卻道:“芳姐姐的性子,其實也挺好的…”
司徒謹微怔。
墨畫道:“世上任何的事,都是有得有失。為人正直,固然少了攀附的機會,但至少結識的,也都是可靠的人。四處逢迎,看似風風光光,但這種迎來送往中,未必有幾分真心,大風一吹,就全都散去了…”
“所以,行事遵循本心便好。”
司徒謹怔忡片刻,忍不住喃喃嘆道:
“小友年紀輕輕,竟有如此見識…不愧是名門子弟,老朽…佩服。”
墨畫看了司徒謹一眼,也知道很多道理,這位謹長老未必不知道。
只不過事關自己一脈族人的命運,他也實在是沒辦法。
人生在世,總有太多不得已。
墨畫心中也很體諒,便道:
“謹長老放心,假如你們這位…劍少爺,真的是我的那個同門,我自會為芳姐姐說些好話的。”
司徒謹長老聞言,深深向墨畫行了一禮,“多謝墨小友。”
他想了想,又鄭重道:“小友在大荒,若有老朽能幫得上忙的,盡管開口。金丹以上的事,老朽慚愧,幫不上忙。但筑基以下,很多事老朽還是有幾分薄面的——只要小友不嫌棄…”
墨畫也連忙道:“多謝長老。”
正說話間,屋外傳來腳步聲,兩人便止住了話題。
沒過一會,司徒芳便進來了,道:“表弟他沒事,不用擔心。”
司徒謹長老頷首道:“那就好…”說著他便起身,向墨畫拱手道:“這件事,我得去想些辦法,劍少爺不常露面,可能要勞煩小友,稍等一些時日。”
墨畫點了點頭,“有勞了。”
司徒謹長老離開了。
司徒芳擔心墨畫,也起身告辭道:“那我也不打擾了,你們好好休息,若是有什么事,盡管找我。”
墨畫也笑道:“多謝芳姐姐。”
之后,墨畫和白子勝,就暫時在司徒家的駐地里安身,也順帶著了解一下大荒的局勢,為進入王庭龍池,淬品結丹做一些籌劃。
當然,籌劃主要是墨畫在做。
白子勝主要負責養傷。
而墨畫要籌劃的事,也非常多了。
他又要推衍因果,判斷禍福,還要帶著看陣書,學陣法,編芻狗的事也不能落下。
因此,他幾乎是沒日沒夜地在忙。
白子勝每次修行養傷,睜開眼的時候,都能看到墨畫,要么是在學陣法,要么是在編芻狗,要么是在紙上,記著一些瑣事,畫著不知什么的線…
看這個樣子,不是一天兩天了,可能一直以來,小師弟都是過著這樣殫精竭慮的日子。
白子勝忍不住有些心疼,便輕聲喚道:“小師弟…”
墨畫聚精會神,一時沒聽到。
白子勝又喚了一聲,墨畫這才抬起頭,看向白子勝。
白子勝溫聲道:“別太耗神了…”
墨畫微怔,而后也笑了笑,輕聲道:“沒事,我習慣了…小師兄,你早些把傷養好,還有…”
墨畫神秘兮兮道:“當著外人的面,記著,千萬別叫我‘小師弟’,我怕別人誤會…”
白子勝實在是拿墨畫有點沒辦法,無奈道:“行…都隨你…”
如此,過了七日之后,司徒謹長老那邊,終于有了明確的消息。
“劍少爺之前一直在修行,沒有空閑,今天會照例,面見一些門客。墨小友,我帶您過去,但也只能和其他門客一起,遠遠見上一面,話都未必能說上。”司徒謹道。
墨畫點了點頭,“好。”
他只要看一眼,確認是不是司徒就行。
司徒謹又看了一眼白子勝,有些為難道:“老朽,只能帶一人…”
墨畫便一臉囂張地“命令”白子勝道:
“你是我的階下囚,老實呆在這里,千萬別動逃跑的心思,不然再讓我抓住,我定饒不了你…”
白子勝閉目養神,心有點累。
墨畫卻點頭道:“你明白就好。”說完他又看向司徒謹,“長老,我們走吧。”
司徒謹長老的臉色,也有點怪怪的,不過還是頷首道:“好,墨小友,請隨我來。”
“嗯。”
墨畫便隨著司徒謹,離開了客房,沿著大街,走向了駐地正中,一處相當宏偉的大殿。
大殿之外,有司徒家的筑基守衛,身穿鎧甲,戒備森嚴。
為首的護衛,甚至是一個金丹。
司徒謹長老驗了令牌,又道明了來意,這才被放行。
墨畫跟著司徒謹長老,走進大殿,便見大殿內,一派大氣瑰麗,奢華氣派。
司徒家作為離州的“地頭蛇”,顯然也是不差錢的。
沿著富麗堂皇的大殿,再繼續向里面走,便到了會客廳。
此時廳中,已然聚集了不少修士。
這些修士,大多穿著得體,面色和善,聚在一起,輕聲說著一些話。
司徒謹長老,帶著墨畫過去的時候,不少人看了墨畫一眼,不過也只驚訝于墨畫清秀的容貌,有一瞬的愣神,之后也都移開了目光,沒太在意。
墨畫也沒作聲,安靜地站在一旁,聽著這些人聊天。
聽了一會,墨畫才知道,這些人都是門客,既有司徒家的,也有其他家族的。
他們來見司徒劍一眼,也都各有目的。
有一些人,是單純想見見這位劍道天才,其他有想攀關系的,想毛遂自薦為司徒劍效力的,還有一些是來求姻緣的。
一些大家族,想將自己家族的嫡女,嫁給司徒劍,因此會事先派一些門客,來見司徒劍一眼,看看他樣貌如何,氣質如何,是否人如其名,是一族的天驕…
一家有女百家求。
若是有少年天驕,同樣如此,會有千百個家族,上趕著來求親。
墨畫就這樣,一邊聽這些八卦,一邊等司徒劍。
可這一等,就多等了一個半時辰,連個人影也沒有。
可見這位司徒劍,在司徒家的地位之高,見一面的確很難。
墨畫都有些犯困了,已經開始在心底默默“復習”陣法,來打發時間了。
恰在此時,遠處傳來一陣騷動,一行人走了過來。
墨畫抬眼望去,便見一群錦衣華服,威嚴頗重的長老們走了過來,而這些長老,也簇擁著一位弟子。
這弟子身穿金火色華袍,面容俊朗,氣質沉穩之中,帶了一絲尊貴,不茍言笑,排場極大。
走在一眾金丹長老中間,他也是最引人注目的那個。
而這個少年的面容,墨畫并不陌生,的確就是他的小師弟——司徒劍。
只不過,這股傲人的氣質,跟在宗門的時候,就完全不一樣了。
墨畫有些恍然。
乾學州界,是五品大州界,是天下求道盛地。
太虛門即便在八大門時期,也算是一流的五品大宗門。
太虛門中的弟子,也無一不是九州各地,各個家族之中,絕頂的天才。
但問題是,這些天才,聚在天驕如云的乾學州界,自然又得分出個三六九等。以至于很多天才,便顯得有些泯然眾人,或者至少沒那么出彩。
你是天才,可總有人比你更天才。
但反過來說,若將這些天才,再從太虛門,丟到各自的州界,那他們在自己所屬的家族內,也無不都是,最具天賦,最為耀眼的那個存在。
司徒劍也是如此。
在乾學州界,他其實也是天才,但與令狐笑,歐陽軒,還有四大宗那些最拔尖的天驕相比,就差了一些。
可回到了離州,在司徒家族內,他就是最強的那一個。
眼前這個由一眾金丹簇擁下的司徒劍,就跟墨畫印象中的那個“小師弟”,完全不一樣了。
墨畫愣神的片刻,司徒劍已經從墨畫面前走過了。
一眾門客紛紛行禮,恭敬道:
“見過諸位長老…”
“劍少爺好…”
“少爺當真儀表不凡…有天縱之才…”
在一眾贊美聲中,司徒劍微微頷首,面色平靜,甚至稍顯冷漠地,從這些人群前走過。
他的目光,只是蜻蜓點水般,從一眾門客的臉上掠過,當然,也只淡淡掃了墨畫一眼,而后便走了過去。
可走了幾步之后,司徒劍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議的東西,猛然一激靈。
他還以為自己看錯了,連忙轉過頭,又看向了墨畫。
墨畫沖他笑了笑,“司徒…”
“小師兄!!!”
墨畫話還沒說完,便覺得眼前一晃。
一個人影嗖地一下沖他撲了過來,把他給抱死了,似乎生怕他跑了。
司徒劍再也沒了適才端莊的模樣,臉上的興奮之情,溢于言表,開心道:
“小師兄,真是你?!你來大荒了?!”
墨畫被司徒劍抱住,有點哭笑不得。
事發突然,一眾門客看著眼前這一幕,也都呆住了。
司徒謹長老張了張嘴,眼中難掩震驚。其他司徒家的長老,也無不面色錯愕。
唯獨人群中,修為最深,地位也最高的司徒家大長老,眼中閃出一絲冷漠的鋒芒。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