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別重逢,一向穩重的司徒劍,激動地抱著墨畫這個小師兄。
場內所有人都神情愕然。
身穿玄衣,眉目肅然的司徒家族的大長老,見狀冷冷地咳嗽了一聲。
司徒劍這才回過神來,依依不舍地把墨畫放開,有些慚愧:“失態了…”
他實在是好久沒見到小師兄了,自離開太虛門后,他就一直沒有小師兄的消息。
司徒劍也根本沒想到,在大荒這個荒涼紛亂地方,竟然還能跟小師兄偶遇。
墨畫溫和地笑了笑。
司徒家的大長老看了眼墨畫,問司徒劍道:“這位公子是…”
司徒劍便道:“這位,便是我在太虛門的小師兄。”
司徒大長老聞言瞳孔微縮。
太虛門的…小師兄。
族長當時,動用了多少人脈,走了多少關系,才將資質不凡的劍少爺,送進太虛門,他這個大長老,自然最清楚不過。
司徒家是四品世家。
但太虛門,可是乾學州界的五品大宗門,門內天驕無數。
而眼前這個少年,竟然能成為太虛門的“小師兄”…
司徒大長老又看了一眼墨畫。
盡管墨畫從表面看起來,一點也沒有做“師兄”的資質,但司徒大長老,還是給予了相應的重視,態度也寬和了不少。
“老朽,司徒威,忝為司徒家族,臨時大長老。”
墨畫也拱了拱手,“太虛門,墨畫。”
名為“司徒威”的司徒家大長老點了點頭,便道:
“既然是劍少爺的同門,還是太虛門的高徒,自然便是我司徒家的‘上賓’。接下來的事務,我們這些長老去看看就行,劍少爺,您便代我們司徒家,款待一下墨公子。”
司徒劍就像突然被“放假”了一般,心中欣喜不已,拱手道:
“是,威長老。”
司徒劍便要領著墨畫走下去。
墨畫走了幾步,回過頭,指著司徒謹道:“這位謹長老,是我的…朋友。”
司徒謹一時受寵若驚。
司徒威大長老看了看司徒謹,便點頭道:“謹長老,既然是墨公子的朋友,自然也與旁人不同。”
“謝大長老。”司徒謹忙躬身行禮,心緒感慨萬千。
有時候,一句話,也就是一個機緣。
墨畫做到這個地步,提了一下司徒謹的名字,讓上面這些實權的人記住,目前也就足夠了。
之后墨畫便離開了大廳。
司徒劍便引著墨畫,在司徒家內逛了逛,見了些亭臺樓閣,敘了些舊,之后尋了一個安靜的客廳,喝起了茶來。
客廳很安靜,有陣法隔絕,是專門用來,給貴客聊些機密的事的。
司徒劍親自為他的小師兄,斟了一杯茶,道:
“小師兄,喝茶。”
墨畫點了點頭,端起茶杯,啜了一口,抬眸看向司徒劍,神情有些古怪。
司徒劍心細,問道:“小師兄,怎么了?”
墨畫小聲道:“司徒,你在司徒家,地位這么高的啊…”
他原本以為,司徒芳姐姐也是司徒家的嫡系,那她跟司徒劍應該認識,結果兩人的地位,竟然天差地別,甚至連面都沒見過。
懸殊如此之大,讓他這個“外人”,都有些始料未及。
司徒劍則有些羞赧,“讓小師兄見笑了…”
他在太虛門,其實只能算是中等偏上的天驕,結果到了司徒家,小師兄見他,竟然還要混在門客里登門拜訪,司徒劍實在心中有些慚愧。
墨畫倒沒那么在意。
“大家都是同門,客氣什么。不過有一說一,你走在人群里,端莊英武的樣子,還是挺有派頭的,很有世家子弟的威嚴氣度,十年不見,真是讓人刮目相看…”墨畫不吝夸贊。
司徒劍被墨畫這么一夸,臉都有些紅了,慚愧道:“小師兄,過獎了。”
“喝茶,喝茶…”司徒劍又連忙給墨畫添茶。
墨畫又啜了一口,點了點頭。
司徒家的茶,的確很好。
當然,也有可能,是自己的小師弟給自己倒的茶,所以才好喝。
墨畫喝著茶,司徒劍想了想,見四下無人,這才低聲問道:
“小師兄,你…怎么到大荒來了?”
“這個就說來話長了…”墨畫捧著茶杯,緩緩道,“我本來到大荒,是歷練來了,想著廣闊天地,大有作為,又逢大荒叛亂,想建立點功勛。結果陰差陽錯地,與道廷大軍走散了,又經了一番顛沛流離,便成了現在這個情形,跑到這前線來了…”
司徒劍點了點頭。
他在太虛門,跟墨畫混得久了,是知道墨畫的性子的。
也是知道他這個小師兄,會把一些驚天動地的事,輕描淡寫地說出來。
所以這寥寥幾句里,想必是有著一番,頗為壯闊的經歷的。
不然,他也就不是小師兄了。
司徒劍又看了眼墨畫,問道:“小師兄,你還沒結丹?”
“結了,失敗了。”墨畫有些痛心,又問司徒劍,“你結了沒?”
司徒劍搖了搖頭,沉聲道:“家族對我結丹這件事,極為謹慎,寧可晚點,準備萬全了再結丹,也不可貿然去嘗試。萬一結丹時失誤,掉了品階,后果就…很嚴重了…”
墨畫點了點頭,深表理解。
他這種資質的,結個丹,掉個品,雖說也不好受,但其實也不會有那么難受。
因為一般情況下,他的上限擺在這里,丹品本就一般般,掉就掉吧,也沒什么大不了。
更何況他是散修,若能結丹,很有可能成為通仙城有史以來,第一位金丹大修士。
爹娘能開心得不行,根本不會在乎什么丹品。
但司徒就不行了。
看他那眾星捧月的樣子,就知道他肯定從小,就活在別人的目光中,萬眾期待之下,他對自己的要求也必須極高。
若不事事做到完美,必會惹人非議詬病,也會讓很多很多人失望。
墨畫看了眼司徒劍,見他談到“掉品”這件事時,臉色肉眼可見地緊張,甚至還帶著一絲恐懼,便能知道司徒的負擔定然極大。
“天才享受著萬眾矚目的光環,但也承載著常人難以理解的壓力…”
墨畫心中默默道,“不像我,破罐子破摔,修成啥樣就啥樣,心理素質很好…”
想到這里,墨畫便拍了拍司徒劍的肩膀,安慰道:
“壓力別那么大,那些看似對你寄予厚望的人,未必真的盼著你好,背后很多人肯定是嫉妒你的,你結丹掉個品,說不定更符合他們的心意。”
司徒劍:“…”
司徒劍憋了半天,這才默默道:“謝謝小師兄,你還是這么會安慰人…”
墨畫笑了笑。
對你寄予厚望的人,未必真的盼著你好。
經墨畫這么一說,司徒劍倒也出奇地覺得壓力沒那么大了,忍不住也笑了出來。
墨畫又道:“所以,你也是打算去龍池淬品?”
司徒劍有些驚訝,本想說小師兄你也知道了?
不過轉念一想,小師兄神通廣大,當初在太虛門,很多功勛任務都是小師兄從道廷司拉過來的。
龍池淬品這么重要的事,以小師兄的門道,怎么可能不知道?
但司徒劍想了想,卻搖頭道:“未必。”
墨畫有些意外,“你不去么?”
“我倒是想去,但是…”司徒劍皺眉道,“大荒的龍池,乃王庭的禁地,據說過去曾是大荒皇族的結丹之地,絕不是普通血脈的人能染指的。”
“皇族結丹之地?”墨畫微訝。
“嗯,”司徒劍點頭,“更何況,眼下不只是司徒家,道廷,乃至整個九州,那么多大勢力,那么多雙眼睛,全都在盯著大荒的王庭。龍池這種好東西,不可能輪到我的…”
“而且,龍池太危險了,即便有結丹的可能,但也有隕落的風險,家族上層,未必同意我去…”
墨畫有些疑惑:“那你來大荒的前線,是做什么的?不是為了進龍池么?”
司徒劍道:“就真的是歷練,帶兵,帶人,占地盤,平叛,戰斗,還有為道廷立功…至于其他的事,就只能看緣分了…”
墨畫緩緩點頭。
司徒劍道:“小師兄,你要去王庭的龍池結丹么?”
墨畫也不隱瞞,“我倒是想…”
若是一般情況,龍池被這么多人覬覦,危險重重,只是為了保一個“中下”的丹品,他未必會冒著這個風險去爭強。
但現在看來,龍池對以饕餮靈骸為本命的自己而言,還有“升品”的可能性。
這可真正意義上,稱得上是“逆天改命”的機緣了,說什么都要嘗試一下。
“看情況吧。”墨畫看似隨意道。
司徒劍點頭,“若有我能幫得上的,小師兄你盡管開口。”
“謝謝。”墨畫笑了笑。
之后兩人,又敘了一會舊,久別重逢,有很多話要說,一不注意天色就晚了。
臨別之時,司徒劍便不舍道:
“小師兄,你住到本家這里來吧,我有空再帶你到周邊逛逛。”
墨畫問道:“不麻煩么?”
司徒劍忙道:“不麻煩,不麻煩。”
小師兄來找他,他求之不得,怎么可能會嫌麻煩。
墨畫便道:“那也好。”
他還有很多事要問司徒,有些事,他一個人也做不了。
司徒劍大喜。
于是,墨畫便帶著白子勝,住進了司徒本家。
司徒芳在外面另有住處,沒有跟著,但墨畫也還是將她引薦給了司徒劍:
“這位是司徒姐姐,當初在通仙城的時候,很是照顧我。算起來,也是我跟你們司徒家有緣。”
司徒劍便向司徒芳行禮,“芳姐姐。”
司徒芳呆了一下,也連忙回禮:“不敢,不敢。”
她到現在還是有些發懵,不敢相信,當初自己在通仙城隨緣結識的小修士,怎么一轉眼的功夫,就成了他司徒家,最負盛名的天才公子的師兄了。
司徒劍又看向了一旁的白子勝,眉眼之中掠過一絲凝重。
他能感受到,白子勝身上深邃無比的氣息,絕對是頂尖之上的天驕才能具備的。
當年他和墨畫一起,在論劍大會中與乾學四天驕交過手。
而白子勝雖然受了傷,氣息微弱,身上還帶著鎖鏈,但隱約間給他的壓迫感,比當初的乾學四天驕,也不遑多讓。
“小師兄,這位是…”司徒劍目光凝重問道。
墨畫照例道:“這是我的手下敗將,是我的‘俘虜’,被我鎮壓住了,不必在意他…”
司徒劍神情有些古怪。
不過小師兄說什么就是什么,他已經習慣了。
之后司徒劍,將墨畫安置好,便道:“小師兄,你早早歇息,明日我再帶你,去四周逛逛,略盡地主之誼。”
“嗯,好。”墨畫點頭。
司徒劍離開了,寬敞的大客房內,便只剩下墨畫和白子勝兩人了。
這是墨畫的要求,他說他要看管白子勝這個“階下囚”,所以特意要了一間大客房。
墨畫按照慣例,將大客房檢查了一遍,將陣法都換成了自己的,這才放心。
忙完了之后,墨畫往大床上一躺,瞇著眼。
在地毯上打坐的白子勝,看了墨畫一眼,忍不住問道:“那個司徒劍,喊你小師兄?”
墨畫點頭。
白子勝一臉稀奇,“你也是小師兄了?”
墨畫有些得意,“這是自然。”
白子勝沉吟,“那這么說…這個司徒劍,也算是我的小師弟了?”
墨畫卻斷然道:“不是。”
白子勝道:“為什么?”
墨畫振振有詞道:“你不知道么?你的小師弟的小師弟,不是你的小師弟。”
言下之意,你別想搶我的小師弟。
白子勝哭笑不得,只能嘆道,“行吧…”
他想了想,又問:“龍池的事,你有主意了么?”
墨畫沉吟片刻,搖了搖頭,“王庭還沒被攻破,即便攻破王庭,進入龍池,也不是容易的事,進入龍池之后,是不是就真的能安全結丹,也不好說…”
“而王庭里面,到底有什么…”想到這里,墨畫瞳孔微縮,心中莫名有些緊張,“…我們現在也不清楚。”
“目前整個大局的推動,決定權并不在我們手上,所以只能等。等大荒和道廷的戰爭,有了明顯的進展再說,這個日子,我猜…應該也不要多久了…”
白子勝點了點頭。
“好了,早些休息吧。”墨畫道,說完他便躺在軟綿綿的大床上,躺了一會,低頭見白子勝,躺在地板上,只有一個毯子,便低聲換了一聲:
“小師兄,要不,你睡床上,我睡地上?”
白子勝看了眼墨畫的小身子骨,搖頭道:“你是師弟。”
他這個做師兄的,自然要照顧師弟。
墨畫也就不勉強了,繼續往床上一躺,將神識沉入識海,開始在識海中練習陣法。
白子勝見墨畫睡著了,呼吸勻稱,這才微微松了口氣,而后一邊打坐養傷,一邊護衛著小師弟。
次日,司徒劍便帶墨畫去逛街了。
墨畫本來是想把小師兄也帶著的,不過考慮到,小師兄現在還算是道廷“通緝人士”,最好還是少拋頭露面。
于是墨畫跟司徒劍兩個人,便開始去溜達了。
司徒劍作為司徒族長的兒子,是司徒家最強的天驕,平日里修行勤勉,行程也都安排得很緊湊,今日能和墨畫出來閑逛,完全是占了墨畫這個,太虛門小師兄的光。
兩人在司徒家的駐地里,逛了整整一圈。
一路上,一向沉穩且在家族里,話并不多的的司徒劍,一直興致勃勃地為墨畫解說。
墨畫也借此,了解了很多大荒當前的局勢。
甚至大荒前線的輿圖,他都從坊市里,淘了兩副出來。
逛了一圈,墨畫忽然問道:“司徒,這是你們本家的駐地?”
司徒劍點頭。
墨畫又問:“那附近,還有其他駐地么?”
司徒劍沉默了。
墨畫奇怪道:“怎么了?”
司徒劍緩緩道:“小師兄你…真的要去看?”
墨畫點了點頭。
司徒劍還是沉默,片刻后他搖了搖頭,“要不,小師兄,你還是別去看了,我…”
司徒劍似乎也不知怎么開口。
墨畫有些疑惑地看著司徒劍,“是不是有什么不方便?”
司徒劍只搖了搖頭。
“那你帶我去吧。”墨畫道。
司徒劍看著墨畫,目光閃爍,片刻后認命了一般嘆了口氣,“行吧,小師兄,你隨我來。”
司徒劍沒帶太多的人,只帶了兩個司徒家的金丹長老,連同墨畫,一共四人,離開了司徒本家的駐地。
幾人向西南走,進了一處山坳,穿過幾條山路,大概一個多時辰后,便到了另一處駐地。
這處駐地,就完全不一樣了。
這不是新建的駐地,而就是王畿之地本土部落,被攻陷占領后,臨時改建的。
隔著老遠,墨畫便能看到駐地的上空飄著的死灰色氣機,暗沉而壓抑。
走進之后,同樣有喧嘩聲,有熱鬧聲,但卻含著放縱的戾氣。
破敗落后的部落建筑,滿目瘡痍。
一個個蠻修,衣衫襤褸,被奴役著,做著各種差事。
而正中央,甚至還有一個廣場,廣場之中,一排排或是精壯,或是苗條的蠻修,被扒光了上衣,陳列在上面。
有人在上面吆喝,說著這些蠻修的“品種”,“修齡”,或是夸贊其體態修長貌美。
一些九州修士,時不時在下面挑挑揀揀,討價還價。
看上去有一種,與人性違和的“熱鬧”。
而這,就是原始而野蠻的,“蠻奴”交易。
這一幕,墨畫并不陌生。但他的臉色,卻有些冰冷。
墨畫轉過頭,看向司徒劍,緩緩道:“這是你們司徒家,在大荒做的買賣?”
他的聲音,和他的臉色一樣冷漠。
被墨畫這么看著,司徒劍頭皮發麻,慚愧地低下頭,嘆了口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