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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術與道

  因果術,因果術,最大的謬誤,就在于這個“術”字上。

  自己太過依賴于“術”了。

  并且理所當然地覺得,學會了因果“術”,就能憑借神識算力,憑借因果“術法”,去洞悉現實,去推算出一切,自己想知道的秘密和因果。

  但這個認知,是錯的。

  而且大錯特錯。

  墨畫瞳孔顫動,聚精會神,反思自己進入大荒以來的因果占卜,心中漸漸明悟。

  因果術,是消耗神念,推衍事物因果的一種大道術法。

  在修道上,這是“虛”的范疇。

  而“虛”,必然建立在“實”的大道范疇之上。

  無實,則無虛。

  換言之,必須知道客觀的,具體的萬事萬物的現狀,才能根據“因果術”,來推導事物的未來,禍福和吉兇。

  不了解天地萬象,不知具體現狀,光靠“因果術”推衍,根本不可能得知正確的因果。

  “術”很重要。

  但“術”只是橋梁,是由實到虛,并且最終達到虛實合一的工具。

  盡信“術”,不如無術。

  過度迷信“術”,妄圖依賴因果法門,進行虛妄的推衍,去洞悉萬事萬物,只是一種妄想,最終只會陷入想當然的自以為是。

  墨畫反思了一下,很快便意識到,自己衍算“天地人”三才,就是出現了這個毛病。

  他自己坐在石室里,足不出戶。

  自以為神念超強,因果術高明,便可以直接推衍出,畢方部進攻的天時,地勢和人心。

  這其實與“紙上談兵”無異。

  同樣也是一種,盡信術的“狂妄”。

  墨畫心中引以為戒,同時繼續沉思。

  按照這個思路,真正的“天地人”三才,或許根本不是用因果術,閉門“空算”出來的。

  而是要到現實中,親眼去看,親自觀察,然后不斷思考和總結,以“現實”為媒介,再輔以神識算力,最終一步步推衍出來的。

  這才是真正的,由實到虛,虛實合一的因果推衍。

  而不是單純地依賴“占卜術”閉門造車。

  “由實到虛,以‘實’為媒,以‘虛’為法…”

  “觀天時,察地勢,知人心,推因果…”

  墨畫嘴里念叨著,只覺一切的疑惑豁然開朗,心中對因果的洞悉越深,眼睛也越來越亮。

  然后墨畫抬頭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四周地勢,而后自顧自地,挑了一條路向前走。

  他要按自己的想法,驗證一下自己對因果的領悟。

  赤鋒見墨畫,一會忽然愣在原地,陷入沉思,嘴里振振有詞,一會兒神色自責,一會兒又若有所悟,目光炯炯,心中有些詫異。

  “巫祝大人…都是這么神經兮兮的么?”

  赤鋒皺眉,而后繼續跟了上去。

  墨畫走在術骨部的山谷中,一會抬頭看天,體悟時間流動,觀風云流轉,瘴氣彌漫。一會觀察山川形勢,一草一木,一泥一石。并將這一切,絲毫不差,完全刻在腦子里。

  這樣,走了大半日,周遭的天時和地勢,便了然于胸。

  但光有天時和地勢還不夠,墨畫回頭看了眼赤鋒,問道:

  “畢方部的兵制如何?蠻甲是何種類?蠻兵秉性,作戰習性,殺人手法呢?還有…”

  “前些時日,他們是何時,何地,以何種手段,發動襲殺的?具體過程如何?最后又是從哪里退去的?”

  蠻將赤鋒不明所以,但還是一五一十,全都告訴了墨畫。

  之后他怕墨畫不明白,便站在山崖上,居高臨下,將前些時日,畢方部夜襲的地點,全都指給墨畫看了。

  發動夜襲后,畢方部從哪里殺到哪里,遇到阻攔,轉向了哪里,最終撤向了何處。

  墨畫順著赤鋒所指,將這一切,全都看在了眼里,記在了腦海中。

  如此,天地人三者俱備。

  墨畫目光凝肅,轉頭對赤鋒道:“赤鋒大人,替我護法。”

  赤鋒一怔,頷首道:“好。”

  墨畫盤腿坐在地上,緩緩閉上雙眼。

  腦海之中,強大的神識開始運轉。

  一縷縷神念,幻化作山石林木,在墨畫的識海中,按照他適才觀察出的認知,構建出了整座術骨山谷的地形。

  地形構建完之后,神念又虛無縹緲,幻化作天空。

  天上有日月,分晝夜,星辰列布,云海翻騰。

  墨畫以神念,仿照現實,完全“復刻”了眼前的這一方天地。

  而在這神念“復刻”的天地中,曾經發生的事,也被墨畫一一還原。

  畢桀領著畢方部蠻兵,攻殺丹雀部。

  丹朱和赤鋒在攔截。

  雙方強者對撞,蠻兵在山林廝殺。

  隨著時間流轉,地勢變動,人也在變,不斷有人受傷,有人死去。

  而這些,全都由“神念”幻化,并在墨畫的腦海中,依據強大的神識“算力”,自行推演并復現著。

  宛如真實的“皮影戲”一般。

  這是對過去的“復現”。

  而隨著時間的流逝,這種對“過去”的復現,漸漸到了盡頭。

  因為時間的流速,與現在重合了。

  過去發生的事,都已經顯現了。

  接下來發生什么,卻尚未可知。

  神念構成的世界,便凝固了。

  但墨畫并未停止推演。

  他的神識,還在極力運轉。

  龐大的道化的神念,宛如金色江河,涌入他虛構的神念世界,推動著因果繼續向前運轉。

  墨畫身上,一時散發出隱晦深邃到可怕的,神明的氣息。

  赤鋒臉色一變,胸口竟覺得有一絲窒息。

  時間還在流逝,墨畫的氣息,還在變得玄虛縹緲。

  赤鋒震驚不語,而浩瀚的神念,還在被天機衍算,極速地消耗。

  終于,隨著“轟隆”一聲,神識的算力“供給”,突破了某種臨界。

  在墨畫以神念模擬的一方天地中,因果終于不再凝固,時間開始向前流轉。

  天上的風云流動,地上的草木搖曳。

  天地間的人物,也都跨越了“現在”的時限,繼續有了新的動作。

  這是一種模擬,是一種推演,更是一種更高明的衍算。

  神念世界的“人”,根據現在的因果,自行去做接下來的事。

  墨畫也終于,看見了“將來”。

  他看到日落月升,山石嶙峋,畢方部的人,出現在了前所未見的陌生地方,然后潛行著,向丹雀部殺去。

  他看到了,丹朱與畢桀殊死征戰。

  他看到了,丹朱身上遍體鱗傷,看到了畢桀臉上桀驁的笑容。

  看到了一個又一個丹雀部人,死在畢方部的偷襲下。

  看到了比血牙毒更猛烈的毒,在吞噬著丹雀部蠻兵的性命。

  看到了赤鋒的身上,也中了劇毒,被畢方部另一個金丹中期,牽制著消耗著,滿臉憤怒…

  血光之中,蠻奴宛如螻蟻,一個接一個死去…

  而后一切畫面,戛然而止。

  神念構成的天地開始崩塌。

  因果的線索斷裂。

  墨畫猛然睜開雙眼,雙手捂著腦袋,頭痛欲裂,仿佛有萬千把刀,在切割著他的識海。

  神識枯竭了。

  算力透支了。

  他承載了遠超他能力的天機衍算之法。

  甚至他的額頭,開始冒出黑光,周身有縷縷死黑色的煞氣浮動。

  赤鋒瞳孔一震,“巫先生!”

  墨畫抬頭看了赤鋒一眼。

  他的眼睛,是黑色的,冷漠的,殘忍的。

  這一眼,讓赤鋒這個金丹中期,都覺得五臟冰寒,不敢有絲毫動作。

  而墨畫很快就意識到了不對,他連忙閉上雙眼,屏氣凝神,用師父曾經教他的冥想,鎮定識海,并以太上斬情,摒棄雜念。

  并在腦海中,想著爹娘,想著師父,想著小師兄,想著小師姐,想著自己從小到大,結識的前輩親友,以此穩固人性,保住自己的記憶。

  這一套神念上的流程,聽著復雜。

  但墨畫已經做過很多次了,因此不過是幾個呼吸間的事,便漸漸有了效果。

  而一瞬間的神識枯竭,算力透支,引動的命煞,并沒有殺孽的后遺癥重。

  也還沒有到,真正讓煞氣“失控”的地步。

  大概一盞茶的功夫,墨畫便定住了心神。

  他的神識稍稍回復,識海漸漸平穩,周身煞氣消散,眼底的黑色也退去了。

  墨畫緩緩睜開了雙眼。

  赤鋒這才神情凝重地看向墨畫,沉聲道:“巫先生,您沒事吧?”

  墨畫搖了搖頭,“沒事。”

  赤鋒目光警惕,“您剛剛…”

  墨畫心頭微驚,知道自己犯了命煞的模樣,被赤鋒看去了,腦袋略一轉,便一臉深沉道:

  “我適才向神主大人,祈求神諭。希望神主大人,告訴我們該怎么辦。”

  “結果半途,遇異端邪魔阻撓,我與其浴血廝殺,差點心智失常。”

  “好在神主庇佑,我最終戰勝了邪魔,沒有辜負神主的信任。”

  墨畫一本正經,說得頭頭是道。

  把他犯病,說成在與“邪惡”做斗爭。

  赤鋒皺眉想了想,竟也覺得…沒毛病。

  身為巫祝,信奉神明,自然會遇到異端邪魔的侵擾。

  邪魔侵擾,自然會讓人心智失常,有種種異象。

  但現在的巫先生,目光清明,神色如常,顯然已經戰勝了邪魔,守住了本心。

  這么一想,赤鋒心中肅然起敬,感嘆道:

  “信仰之道,兇險萬千,稍有不慎便萬劫不復。巫先生心志堅定,難怪可以成為巫祝大人。”

  墨畫點了點頭,深以為然。

  赤鋒又道:“不知神主大人…可有指示?”

  “有,”墨畫松了口氣,點頭道,“神主大人,已經給了我指示。”

  赤鋒眼前一亮,“請巫祝大人明言。”

  墨畫伸出白皙的手掌,向左前方一處陡峭的懸崖上一指,鐵口直斷道:

  “明日破曉,寅時末,畢方部會從此處,發動偷襲。一行四十,金丹初期領頭。此為前鋒。”

  而后他又往右側,另一處密林指去:

  “之后半個時辰后,畢方部會聲東擊西,從此地發動總攻。畢桀為首,共八十人。”

  “兩側各有一百蠻奴,用來送死。”

  “此次偷襲非同小可,畢方部全員,必著蠻甲,手持利刃,不死不休。”

  “他們還會,用更猛的毒。這種毒無色無味,血肉觸之腐爛,口鼻聞之昏聵。”

  “不只有二品,三品的毒也有,目的就是對付你和丹朱…”

  墨畫將他以神識,構成天地,推演人為,所得知的因果,盡皆娓娓道來。

  赤鋒一開始,還不大在意,可聽著聽著,臉色就變了,整個人也陷入了震驚之中。

  這種事都能知道?

  如此詳盡…這在戰爭中,都不是“指示”,而是在“開卷考試”了。

  赤鋒看著一臉白凈而神圣的墨畫,神情難掩震撼。

  次日,丑時時分,天未破曉。

  術骨部外,陰暗的山林中。

  丹雀部眾人便蟄伏在山中,準備遵照商量好的計策,在畢方部偷襲丹雀部之前,先行伏殺。

  他們兵分兩路,丹朱和巴川一隊,赤鋒和巴山一隊。

  此時,赤鋒和巴山,便帶著一隊人,守在山谷險要之處。

  他們身上,無不穿著蠻甲,將皮肉包裹得嚴嚴實實,甲下套著堅韌皮甲,皮膚外上還涂抹了草藥,以延緩毒藥的腐蝕和麻痹。

  而蠻甲上,還有墨畫臨時畫下的,吸收毒素用的木系陣法。

  他們伏殺的位置,也是經過慎重考慮的。

  如何伏殺,整個過程也都是精心籌劃的。

  這是“開卷考試”,考題被墨畫,一五一十,全都給提前泄露出來了。

  赤鋒這種身經百戰的蠻將,沒道理不準備完全。

  當然,赤鋒的心中,還是心存疑慮的。

  不光赤鋒,丹雀部的所有人,心中都是迷茫且迷惑的。

  “仗…真能這么打么?”

  巴山長老的大塊頭,躲在山林里,見夜黑風高,一片暗沉,便忍不住問赤鋒:

  “赤鋒大人,巫先生說的,是真的么?他還真能未卜先知不成?雖說王庭的巫祝,的確能卜算一些吉兇,但也不可能算得這么詳細吧?這等同于,把畢方部的褲子都給扒了,把他們的卵子都給看清楚了…”

  赤鋒肅然地看了巴山一眼。

  巴山立馬住口。

  四周有些安靜,夜風簌簌,過了片刻后,赤鋒這才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巫先生所言,是真是假。”

  他帶兵打仗這么多年,不是沒遇到一些奇人異士,隱秘巫修,乃至于正統的王庭巫祝。

  一些高人,也的確有“占卜禍福”的能力。

  可“禍福”只是一個籠統的概念。

  這種禍福的卜算,跟巫先生的“神諭”相比,完全無法同日而語。

  將對方的進攻路線,天時,地點,人數,手段,動向…巨細靡遺,全都預示出來了。

  這種“神諭”,實在是太過離譜了。

  赤鋒真的很難相信。

  可事實證明,巫先生從不打誑語。他說的話,大多都應驗了。他做的事,也都非常人所能為。

  因此,這次哪怕有萬一的可能,也值得埋伏這一晚…

  赤鋒沉聲道:“不要分心,仔細警戒。”

  “是。”巴山點頭,不敢大意。

  山風凄涼,時間一點點流逝。

  終于,到了寅時末,也就是墨畫的“神諭”,預示的那個時間,遠處的黑暗中,傳來了一絲絲人息。

  過了一會,山林輕曳,林中走出了一堆如同鬼魅般的蠻兵。

  這些蠻兵,無不輕裝簡行,手持利刃,訓練有素,走在黑暗中,氣息十分淡薄。

  “來了!”

  赤鋒瞳孔一縮,細細打量,發現這批蠻兵,與“巫先生”口中的描述,一般無二。

  行軍時間和路線,也一點不差。

  這場仗,明明還沒打,赤鋒突然便有一種,自己已經打過了一遍的“熟悉”感。

  巴山心中,也是驚愕的。

  “巫先生說的,竟然是真的?他竟真的能料事如神?”

  “這位一臉年輕的巫先生,當真是‘強’得邪門…”

  赤鋒和巴山,對視了一眼,兩人目光都漸漸變得冰冷。

  這些時日來,被畢方部偷襲圍殺的怒意涌上心頭。

  報仇的機會,總算是來了。

  殺意如猛獸,驟然顯現。

  火紅的大刀,撕破黑暗,金丹的靈力宛如煉獄的業火,瞬間便令幾個畢方部的蠻兵身首異處。

  而后用作陷阱的困陣爆開。

  不少畢方部蠻兵,被陣法困住,陷入泥沙,或是山牢,一瞬間動彈不得。

  丹雀部的蠻兵沖上前去,將他們亂刀砍死。

  “殺!殺!”

  血氣一激,丹雀部瞬間殺紅了眼。

  這完全是意料之外的伏殺,畢方部一時大亂。

  與此同時,其他各個地方的戰斗,也拉開了帷幕。

  丹朱的朱雀玄火翎衣,也點亮了夜空。

  黑夜的山林中,各種陣法,靈力和血氣的光芒,此起彼伏。

  殺意震動山林,夜風中已經帶了血腥味。

  廝殺的雙方不變,但形勢卻變了,攻與守,殺與逃也變了。

  墨畫在坐在石殿的房梁上,穩穩當當地眺望遠方,隔山觀火。

  既觀察著戰局,同時也在心中,初步驗證著自己對“天地人”三才之道的領悟,以及對因果之術更深刻的認知。

  因果并非“玄”學,而是建立在“實”的基礎上的,一種虛實結合的神道之學。

  因果不能脫離現世,不能空算,不能空學。

  因果有術,但“術”的確只是“媒介”,是“橋梁”。

  可用“術”,卻不可依賴“術”。

  “術”就像是“木筏”,是助人渡過因果之海,達到彼岸尋求“大道”的媒介。

  術的目的,是為了“道”。

  墨畫一怔,恍惚間記得,當初師父在教自己陣法時,也說過類似的話。

  陣法的陣紋,陣樞,陣眼都只是“形式”,是表象,是用來悟道的“媒介”。

  要勤學苦練,參悟陣法。

  但最終的目的,不是執著于陣法,而是通過陣法,去領悟陣法的道,乃至尋求最終的“長生大道”。

  因果和陣法是一樣的,術和道的關系,也是一樣的。

  大道萬千,殊途同歸。

  術法千別,觸類旁通。

  墨畫目光震顫,心神漸漸通明。

  他似乎覺得,自己這二三十年所學的,所聆聽的,所感受的,所思考的,那些駁雜的陣法和法門,漸漸都歸攏了起來,在他面前,凝成了一條道的雛形。

  一條以神識為根基,可包羅萬千法門的,他自己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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