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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天地人

  這個畢桀,還有他麾下的畢方部蠻兵,像狗皮膏藥一樣,死死貼著,廝殺不休。

  再這么耗下去,丹雀部難得的這一些兵力,遲早還是要耗完。

  更重要的是,太浪費自己的時間了。

  時間很寶貴,墨畫還有很多事要做。

  他想了想,便找到蠻將赤鋒,了解了一下戰況。

  這種“行軍作戰”的事,以赤鋒的習性,本是不可能跟任何人商量的。

  他是丹雀部蠻將,身經百戰,金丹中期修為。

  這個修為,在丹雀部里,都可以做一些實權的長老了,僅比大酋長和大長老遜色一階。

  在戰場上,他同樣擁有著絕對的“權威”,是不可能,聽一個筑基境的“外行”,跟他說三道四的。

  但墨畫不一樣。

  墨畫是巫祝。

  經過這段時間相處,親眼看到墨畫的種種近乎“神跡”的事跡,赤鋒心中也對這個,有點難以接受的事實,也漸漸地接受了。

  墨畫既然問話,那他肯定要回答。

  盡管巫祝大人,身居幕后,養尊處優,肯定是沒有帶兵打仗的經驗的。

  赤鋒略作思索,緩緩道:

  “這術骨秘部,地處山谷,原本易守難攻。”

  “但問題是,畢方部已經攻打過一遍了,谷內的形勢,他們了如指掌。”

  “如今我們丹雀部,駐守在谷中,就從‘易守難攻’之勢,變成了‘甕中捉鱉’之局。”

  “畢方部會潛伏在暗處,突然露出獠牙,殺向我們。”

  “而他們的‘獠牙’,是淬了血牙毒的,時間一長,我們自然會血流而死。”

  赤鋒看了墨畫一眼,承認道:

  “如果不是巫先生您,求得神主恩賜,以玄妙圣紋,救下我丹雀部的族人的話,局勢還會更糟…”

  墨畫點了點頭,又問:“畢方部的偷襲,擋不住么?”

  赤鋒道:“正面交戰,我們并不怕。但畢方部陰險狡詐,用了罕見的猛毒,其次,便是他們偷襲的時間和地點,難以捉摸。”

  墨畫心里大概明白了。

  血牙毒姑且不論。

  乙木回春陣,剛好可以抵消,這血毒對生機的蠶食。

  但畢方部的偷襲,就不太好抵擋了。

  丹雀部人少,本就不好設防。

  如今要整備蠻甲軍備等物資,又暫時脫不了身,就只能硬生生“挨打”。

  而畢方部何時來打,從何處打過來,根本難以預料。

  任何時候,任何地方,都有可能。

  為了應對畢方部的偷襲,丹雀部就不得不耗費心思,隨時隨地提防。

  我駐敵擾。

  這種全天候被動“防守”,是極耗兵力和心神的。

  稍有差錯,就會有極大的傷亡。

  墨畫沉吟道:“也就是說,要是提前知道,畢方部什么時候,什么地方發動偷襲,便可勝券在握了是吧…”

  蠻將赤鋒只覺得這位巫祝大人,是在說廢話。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都知道別人,什么時候,從什么地方,發動攻擊了,豈有不勝券在握的道理?

  本身丹雀部和畢方部,正面兵力的懸殊又沒那么大。

  這種“信息”上的優勢,幾乎可以說是“決勝”性質的。

  墨畫問:“一般行軍作戰,想竊聽消息,會怎么做?”

  赤峰道:“方法有很多。可以在對面,安插內奸,由內奸傳信。”

  “可以派探子,去前線查探動向。”

  “可以派哨兵,四處布防,提防畢方部的進攻…”

  “但畢方部的人,常年征戰,同樣經驗豐富,畢桀此人天賦高,心思狡詐,這些方法都太過理想化,不太行得通。”

  首先,安插內奸,就不可能。

  探子肯定會被畢桀發現,進而斬殺。

  哨兵也很難察覺到,夜行的畢方部蠻兵。

  因此丹雀部,才會受到畢方部的襲擊和滋擾,苦不堪言。

  墨畫點了點頭,“我知道了,我想想。”

  赤鋒微怔,不知道這位巫祝大人,到底要想什么。

  可還沒等他開口問,墨畫已經轉身離開了,回到了石室中。

  赤鋒看著墨畫的背影,眉頭緊皺。

  石室內。

  墨畫吩咐別人,不允許打擾自己,而后取出火盆,妖骨,磷火,按照大荒妖骨卜術,占卜了一下。

  這是墨畫能想到的,目前能派上用場的,最簡便快捷,可以“預測”出畢方部動向的手段。

  占卜。

  現在內奸安插不了。

  哨兵意義不大。

  探子他倒是可以做,用匿蹤術,摸進畢方部的駐地,去潛行探聽消息。

  但他現在是巫祝大人。

  哪有巫祝大人,親自去敵營做“探子”的道理。

  再者說,畢桀可是金丹中期,真被畢桀盯上,墨畫自己也是有危險的。

  要對付這么多人,陣法成本有點高,還容易誤殺。

  思來想去,就只能將“神棍”貫徹到底,用因果進行“占卜”了。

  因為踩過大坑,墨畫現在,占卜用得也很謹慎了。

  師伯他不敢算,大的天機因果他不敢算,大荒的運勢他不敢算,一些高人他同樣不敢算,以免犯了某些“忌諱”,招惹他人的覬覦。

  但跟畢方部打仗這種事,應該無所謂。

  不過是部落間的,一兩場小戰役罷了。

  雖說這戰役也不簡單,但與天機因果中,真正的“大恐怖”比起來,就實在是小巫見大巫了。

  至少肯定不可能讓自己,再背負類似命煞這樣的“黑鍋”了。

  墨畫心中稍定。

  之后一切準備好,磷火點了,妖骨燒了,骨頭也開始裂開了。

  墨畫照例,將一切占卜的痕跡,都“毀尸滅跡”,而后這才取出裂骨,觀其卦象。

  可看了半天,墨畫的眉頭,卻微微皺了起來。

  “失敗了?”

  卦象上,什么都沒呈現出來,意味著他什么都沒算到。

  怎么可能…

  墨畫雖然不至于自負,但對自己的卜算,也是有著最基本的自信的。

  以往算東西,哪怕是“作死”去算大因果,也多少都能窺出一些端倪。

  不至于像現在,什么都沒算出來。

  因為行軍打仗的因果,跟其他事情不一樣?

  需要考慮天時地利人和,內因復雜,涉及很多人的生死,有太多的變數…所以不是這么簡單就能算的?

  還是因為,畢方部內部,也有天機高手,遮蔽了己方的因果,不讓敵人窺測出敵情?

  墨畫皺眉想了想,覺得第二種應該不可能。

  天機高手,又不是大白菜,說有就有。

  更何況,能遮蔽自己妖骨卜術的“高手”,怎么可能跟畢桀混?

  至少也得是,畢桀他爹,畢方部大酋長的級別才行。

  那就是第一種?

  行軍作戰,講究天時地利人和,涉及“天地人”三才,因此太過復雜,很難進行占卜。

  墨畫眉頭緊皺,覺得有些麻煩了。

  “天地人”三才,這個概念,在陣法中也有。

  但這種正統三才陣,是道廷壟斷的傳承,他可沒資格參悟,因此對相關的概念知之甚少。

  若是必須要懂“天地人”三才,才能卜算戰爭,那這個“門檻”也太高了。

  墨畫心情凝重,但又不太想放棄。

  他是陣師,學過很多復雜艱難的陣法,因此心里很明白,越是高深的東西,便越艱澀難懂。

  艱深晦澀,也意味著高明。

  而同樣,這個世上,越是難的事,越值得去做。

  越是難的學問,越值得鉆研。

  一旦克服了困難,收獲便越多,領悟的道理也越深。

  困難,其實也是一種磨礪,是一道自強的臺階。

  “天地人…”

  墨畫靜下心來,慢慢琢磨,心道:

  “這三才若是放在一起,我算不出來,那就單一來算?將天時,地利,人和三個因果,各算一遍,然后綜合起來,再衍算一遍?”

  整體的因果太大了,算不出來,那就拆開來,一件件來算。

  有了思路,墨畫立馬就動手開始嘗試了。

  他將術骨秘部所在的“天時”,“地勢”,和畢方部的“人心”三者,各自衍算了一遍。

  但墨畫沒想到,哪怕是分開來算了,這種涉及天地的“占卜”,所需的神識量,還是太過龐大了。

  天上有日月星辰,云霧冰雪,風雨雷霆。晝夜交替,四時不同,變化各異。

  地上有山川河流,草木土石,虎豹魚蟲。萬類繁衍,生死流轉,地象森羅。

  而人心則有千百相,貧賤貴富,貪嗔癡迷,喜怒哀樂,萬千不同。

  盡管墨畫,已經將范圍盡數收攏了。

  只算眼前這片山谷,算接下來的三日,算畢方部的殺意來源。

  但這三類因果,摻雜起來,還是讓墨畫頭腦發脹,有心神枯竭之感。

  他也算出來了一些東西。

  包括天時:接下來幾天,是否刮風,是否下雨。

  包括地勢:山川形勢,草木鳥獸,如何繁衍生息。

  包括人心:即畢方部很多人,心里在想什么,包括他們心中惡意的流動,和戾氣的宣泄等等。

  可這些綜合起來,根本構不成一個明確的“因果”。

  甚至墨畫都懷疑,這些他算出來的東西,都是“假”的。

  是他腦海中,對這類事情的臆想。是很主觀的判斷,根本不包含客觀因果的運轉。

  是他“想當然”的東西。

  墨畫看著眼前,他在紙上推衍出的,密密麻麻的,有關各種天時,地勢,和人心變化的走向圖,心中有些無奈,甚至還有一些茫然。

  這些東西,耗費了他整整兩天。

  經過這兩天的衍算,他的確初窺了一點“天地人”三才的高深和浩瀚。

  但最終的結果,卻是一無用處。

  天地人的概念,根本不是他當前能現“悟”現用的。

  沒有幾年,十幾年,乃至上百年的學習和參悟,他絕不可能,憑一己之力,就悟出“天地人”三才的構局。

  距離實際運用,差距也只會更遠。

  墨畫皺眉。

  道廷壟斷的傳承,的確有著難以想象地厚重。

  甚至,墨畫連自己參悟的,這種“想當然”的東西,究竟是不是真正的“天地人”三才之道,都不太確定。

  畢竟沒人教過他,他只能憑自己的經驗和直覺“瞎琢磨”。

  但形勢卻不等人。

  墨畫“空耗”的這兩日,一無所獲。

  而在這兩日內,畢方部又發動了一場偷襲,殺了兩個丹雀部蠻兵,并且傷了十七人。

  丹雀部上下憤怒,但局勢已經僵住了了。

  術骨秘部所在的山谷,偏遠而且封閉,遠離山界主體。

  短時間內,雙方都不可能有援軍,只能在此分個勝負。

  現在畢方部圍殺,丹雀部被不斷蠶食。

  唯一的辦法,就只有放棄術骨部的庫藏,輕裝簡行快速撤離。

  畢方部,為了奪取庫藏,必然不會繼續追殺。

  人活著就行,至于這批蠻甲,雖然肉痛,但也只能丟棄。

  最重要的,還是保存蠻兵戰力,以及護衛丹朱少主的安危。

  這個決議,由巴川長老提出來,并且得到了蠻將赤鋒的同意。

  身為蠻將,赤鋒自然舍不得這一大批蠻甲和鑄甲的原料,可丹朱少主的安危,卻比什么都重要。

  丹朱則是愛惜蠻兵的性命,不愿為了蠻甲,而讓這一百多丹雀部蠻兵,再有損耗。

  相比而言,墨畫反倒是最不希望,失去這批術骨部蠻甲的人。

  墨畫沒辦法,決定只能再“狠”一點了。

  他修道駁雜,很多手段都精通,只是有些手段,代價有些大,墨畫不太喜歡輕易用而已。

  如今的局面,粗暴一點,就是動用“神念化劍”。

  但畢桀是金丹中期,他的神識,應該是高于自己的。

  對神識高于自己的修士,動用神念化劍,具體效果未知,但自己必然會受到反噬。

  墨畫印象很深。

  當初他在乾學州界的龍王廟里,圍剿水閻羅時,對金丹境的“笑面虎”肖鎮海,用過一次驚神劍。

  肖振海的確被自己的驚神劍“鎮”住了。

  但自己的眼睛,也流血了,甚至有一段時間的失明。

  這還是“驚神劍”,若是用“斬神劍”,去斬神識比自己更強的金丹修士,受到的“反噬”可能更重。

  因為自己的神念出竅,是以“眼眸”,作為“媒介”。這種反噬,會直接作用于眼睛。

  識海未必會受傷,但眼睛卻大概率會廢掉。

  神識不夠的前提下,即便真能以神念斬殺畢桀,同樣還是有牽動命煞的隱患。

  除了神念化劍,就是用陣法。

  陣法之中,殺陣暫時不能用。

  防御陣法,只守不攻,意義也沒那么大。

  除此之外,是元磁陣。

  在山林中,布滿小元磁陣,用來提前“預警”,規避畢方部的偷襲,并找機會,伏殺畢方部。

  這種套路,墨畫之前用過。

  但這次墨畫也不太想用,原因就是,術骨部外面的山谷,地形復雜,山勢也太廣了。

  真要在每條路上,都布下小元磁陣,那消耗的靈墨太多了。

  小元磁陣用的靈墨,比較特殊。

  如今是在蠻荒,一旦用完了,不太好補充。

  墨畫舍不得,一次性浪費那么多靈墨。

  更何況,他手里是沒這么多小元磁陣的“陣媒”的,他只能將陣法,畫在地上。

  這就意味著,這種“小元磁陣”,全都是一次性的。

  用過之后,就只能全部廢棄。

  這更讓墨畫肉疼。

  可如今,占卜不行,就必須在神念化劍和小元磁陣中,二選一來用。

  要么損耗大量神識,承擔反噬的風險。

  要么損耗大量靈墨。

  這樣一比較,肯定還是用“小元磁陣”,風險更小。

  墨畫嘆了口氣。

  手段太多也麻煩,選擇就很困難。

  之后他打定主意,便找來赤鋒,要了一副,周邊的山勢圖。

  赤鋒不解,“巫先生,您這是…”

  墨畫便道:“我想點辦法,看能不能擊退畢方部,保住這批蠻甲。”

  赤鋒當即神情一肅。

  他是蠻將,自然比誰都想保護這批蠻甲。

  如今墨畫這么說,赤鋒絲毫不敢怠慢,連忙將他手中的輿圖,遞給了墨畫。

  墨畫看了眼輿圖,輕輕搖頭。

  赤鋒給的山圖,實在太過粗糙了。

  行兵打仗可以,但用來布陣,就太簡陋了。

  沒辦法,只能自己想辦法了。

  墨畫只能離開石殿,到術骨部外面的山谷中,親自勘查地形,制作輿圖,考慮小元磁陣的布置。

  赤鋒擔心墨畫的安危,緊緊跟在墨畫的身后。

  同時他也很想知道,墨畫這位巫祝大人,到底能有什么辦法,抵擋畢方部的進攻。

  進入山林中,墨畫放開神識,一邊走,一邊觀察山勢地形,思考小元磁復陣的構造。

  赤鋒跟在墨畫身后,能隱約能察覺到,一股隱晦而深邃的意識,心中暗驚:

  “這位巫先生,神識竟…如此強大?”

  他此前竟毫無察覺。

  “這莫非就是…神主賜福的跡象?”赤鋒深深看了眼墨畫,目光微縮。

  墨畫卻沒在乎赤鋒的想法。

  之前他的神識,都是內斂的,此時要觀察山勢,構建陣法,才不得不完全放開。

  赤鋒是金丹中期,也不算外人,以后也能派得上用場。

  因此要在他腦海中,強化一下自己身為“巫祝”的不凡形象。

  要讓他知道,自己在神念一道上的“強大”。

  這樣自己在赤鋒面前,才有話語權。

  墨畫瞥了赤鋒一眼,感受到他內心里的活動,微微頷首,之后便專心研究起,小元磁陣的布置來。

  要布置小元磁陣,就要了解山勢,在腦海中,有整個山脈的地形體系。

  這樣小元磁陣,才能彼此呼應,連成一體。

  這是墨畫的本意。

  他是為了布陣法,這才親自走這一遭的。

  可當墨畫本人,親自走在山間,頭頂天,腳踏地,心頭卻陡然生出一種微妙的感覺。

  而且這種感覺,越來越深。

  墨畫忍不住抬頭看看天,又低頭看看地。

  天空赤紅,山林荒涼,地勢錯雜。他們一行人,走在山間。因果在浮動。

  看著看著,墨畫心頭猛然一驚。

  他突然意識到,他對“天地人”的參悟,的的確確是錯的。

  甚至他對因果的理解,也有一個根本性的謬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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