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永全話音未落,控制室厚重的隔音門被推開,秦小明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手里還拿著一份簽滿了名字的檢查單。
他徑直走到劉永全面前,立正:
“報告!SB503高空模擬試車臺狀態確認完好,渦扇25,03號原型機,地面檢查、油液加注、傳感器標定、控制系統聯調全部完成,符合測試大綱要求!隨時可以啟動測試程序!”
說完,把手中的文件板交給劉永全。
后者接過檢查單,從頭到尾認真地翻閱了一遍,接著將檢查單遞還給秦小明:
“確認無誤。可以開始測試!”
“是!”秦小明接過檢查單,轉身快步走向中央指揮臺。
盛飛方面的一行人完全沒想到測試會開始得如此直接,連個緩沖或技術交底的時間都沒留,臉上紛紛浮現出驚訝的神色。
呂春嚴下意識抬起頭,身邊閃爍著各色指示燈的控制面板。
整個控制室的氣氛瞬間緊張起來,只剩下設備風扇的嗡嗡聲,以及眾人略顯急促的呼吸。
“控制臺注意!”秦小明的聲音通過內部通訊系統清晰地傳遍控制室,“啟動SB503高空臺輔助系統!啟動渦扇25,03號原型機冷轉程序!”
“輔助系統啟動!”
“冷轉程序啟動!”
一連串干脆利落的回應聲響起,巨大的能量被注入系統。
緊接著,試車臺方向傳來了低沉的、的嗡鳴聲,那是輔助動力系統和啟動電機工作的聲音。
中央大屏幕上,代表發動機各個子系統的指示燈次第點亮。
近二十個關鍵零組件的標識符陸續穩定地呈現出綠色,表示自檢通過,狀態正常。
大屏幕旁邊的信息數據欄開始飛速刷新,顯示出SB503高空臺模擬的當前飛行環境參數:
模擬高度:6000米 模擬馬赫數:0.80
以及03號原型機的實時運行參數:
涵道比:0.53
分流比:0.9329
分流環角度:11.6°
入口總壓:86.29kPa
隨著油路打開,點火指令下達,低沉的嗡鳴瞬間轉變為澎湃有力的轟鳴。
代表核心機轉速和有效推力的兩條核心曲線,在旁邊的趨勢圖上,正從零點開始,穩定而有力地向上攀升。
大約半分鐘后,曲線攀升的勢頭漸緩,最終穩穩地定格在兩條醒目的綠色基準線上:
核心機轉速:100Nc(最大連續推力狀態)
有效推力:13000kgf
監控數據波動極小,顯示出發動機在亞音速巡航模式(即中等涵道比模式)下卓越的穩定性。
劉永全看著穩定的數據,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
“在亞巡模式下,渦扇25的涵道比實際上已經超過了D30KP2這類發動機,因此可以在這個狀態下穩定輸出約13噸的軍用推力…這個推力水平,已經足以支撐五十號工程,或者未來的六代機方案實現超音速巡航。”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著一絲自豪:
“考慮到亞巡模式下的推力已足夠充沛,我們在設計時取消了該模式對應的加力功能,以簡化燃燒系統,并提高了發動機在主要巡航工況下的使用壽命和整體可靠性。”
呂春嚴沒有回話,目光緊緊鎖在“13000kgf”那個刺眼又令人心潮澎湃的數字上。
半晌,才悠悠嘆了口氣:“雖然之前看指標文件時就知道這個數據,但親眼看到它穩定運行在這里…還是覺得有點難以置信。”
呂春嚴的事業生涯始于八二工程,并在十一號工程中逐步做到了管理崗位,因此對于世紀之交的那一批航發印象極深。
而現在,這臺渦扇25的軍用推力,就已經超過了AL31F開啟加力燃燒室之后的水平。
兩人說話間亞巡模式下的各項數據已經穩定運行并完成了預定時間段的記錄。
秦小明的聲音再次響起:
“控制臺注意,準備切換至小涵道比渦扇模式(超巡模式)!”
“明白!切換至小涵道比模式!”操作員迅速復述指令,同時干凈利落地撥動了控制面板上相應的模式選擇閥控制撥桿。
監控畫面中,03號原型機并沒有發生什么肉眼可見的變化。
然而,傳入控制室的發動機轟鳴聲卻迅速尖銳起來。
中央大屏幕上實時監測數據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開始劇烈波動:
SB503高空臺的模擬參數開始變化:
模擬高度:15000米(爬升中…)
模擬馬赫數:1.60(加速中…)
發動機自身的參數變化更為明顯:
分流環角度從11.6°快速調整至6.4°;
分流比從0.9329提升至1.0796;
涵道比從0.53顯著下降至0.27;
入口總壓則從86.29kPa急劇攀升至202.37kPa…
隨著模式選擇閥轉動到位,鎖定在對應小涵道比渦扇模式的位置,推力曲線出現了一個短暫的、幅度不大的下探波動,仿佛發動機在適應新的“呼吸”節奏。
但這波動并未持續太久。
僅僅幾秒鐘后,推力曲線便頑強地回升,并再次穩定在13000kgf附近。
與亞巡模式下的推力水平基本相當!
發動機的尖銳轟鳴也穩定在一個新的、更高頻的音調上。
“這就是變循環的核心價值之一。”劉永全適時地解說,“雖然為了實現模式切換,發動機結構不可避免地增加了一些‘死重’,但通過動態調整涵道比和氣流路徑,渦扇25可以始終讓核心機工作在相對最優、最舒適的工況區間,讓核心機始終保持高效。”
他對比道:
“而反觀常規的中等涵道比發動機,比如F135,它在亞音速下也能提供不錯的推力,但一旦進入超音速區域,性能就會因為進氣道匹配、核心機負荷等問題而迅速衰減。”
這些原理性的內容,呂春嚴當然也非常清楚。
劉永全與其說是在解釋,倒不如說是在顯擺。
畢竟,雖然新的分流環設計是得益于常浩南的幫助,但整臺發動機的總體架構還是出自他手。
而隨著劉永全的話音落下,秦小明果斷下達了新的指令:
“啟動加力燃燒室!”
“加力啟動!”
指令被迅速執行。
“轟——!”
一聲沉悶卻極具爆發力的轟鳴陡然炸響!觀察窗外,03號原型機尾部噴口處,熾熱明亮的加力火焰猛地噴涌而出,長度和亮度都遠超之前。
中央大屏幕上的推力曲線如同被注入強心針,猛地向上竄升!
數值在劇烈跳動后,最終穩穩地錨定在17800kgf的高度附近。
即使隔著監控系統,澎湃的推力感也仿佛能撲面而來。
劉永全繼續開口:“將近18噸的有效推力,已經足夠支撐飛機達到‘熱障’以下的任何速度,不過,受限于渦扇發動機的基本原理,當飛行速度超過馬赫2.2時,風扇葉片尖端的相對速度會接近甚至超過聲速,產生強烈的激波和摩擦熱,導致工作壽命急劇縮短,油耗也極其不經濟。”
“所以,當我們的六代機需要長時間維持馬赫2.0以上的高速飛行時,就必須徹底‘放棄’前兩級風扇,讓發動機進入純粹的渦輪噴氣模式(高速模式),甩掉這個高速下的包袱!”
仿佛是在呼應劉永全的話一般,秦小明的指令再次下達:
“控制臺注意!準備切換至渦噴模式!”
“明白!切換至渦噴模式!”
操作員的回應帶上了些許緊張,但仍然堅定地撥動了最后兩個關鍵的撥桿開關。
這一次,變化是劇烈而直觀的!
SB503高空臺的模擬參數再次躍升:
模擬高度:22000米 模擬馬赫數:2.40
發動機也開始發生肉眼可見的變化:
前兩級風扇的葉片被制動、停止轉動,并通過變彎度機構調整到幾乎完全順流、阻力最小的“風車”姿態。
分流比從1.0796一躍突破至3.0800,這意味著絕大部分氣流都被強制通過核心機,外涵道近乎關閉。
分流環角度則從6.4°急劇收縮至31.8°。
入口總壓相應進一步攀升至255.31kPa。
就在這一系列參數劇變的同時,控制室內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之前連續幾次,他們都卡在這最后一步上面。
呂春嚴、彭衛軍乃至所有經歷過之前多次失敗測試的航發院工程師們,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開始了!
推力曲線在指令下達的瞬間,如同過山車般猛地向下俯沖。
15500kgf…15000kgf…14500kgf…轉速曲線也出現了明顯的波動。
幾個監測高壓壓氣機入口和模式選擇閥喉道位置的壓力脈動傳感器讀數也開始劇烈跳動…
20秒!
這短短的20秒,漫長得如同一個世紀。
好在這一次,數據曲線的震蕩卻并未發散,而是重新穩定下來。
推力曲線在俯沖到約14200kgf的低谷后,下墜的勢頭終于被遏制住了。
30秒!
推力曲線停止了劇烈的震蕩,穩定在一個新的平臺:
有效推力:15500kgf!
雖然比小涵道比渦扇模式下的加力推力(17800kgf)稍低,但它確確實實穩定住了!
而且,在整個驚心動魄的切換和穩定過程中,中央大屏幕上那幅復雜的三維剖面結構圖,始終保持著令人心安的綠色。
成功了!
整個控制室凝固了一瞬。
幾個月來壓在心頭的巨石,無數次失敗帶來的挫敗感,在這一刻被狂喜沖得煙消云散!
呂春嚴瞪大的雙眼中,充滿了極度的震撼和不可思議。
他仿佛忘記了呼吸,只是死死地盯著大屏幕上那穩定在15500kgf的推力數值,以及一片祥和的綠色狀態指示。
過了好幾秒,他才像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夢囈般的輕顫,難以置信地輕聲問道:“老劉…這…這是…成功了?真的…成了?”
劉永全張了張嘴想要回答,但終究沒有開口,而是望向身后的秦小明。
“模式轉換完成!渦噴模式運行穩定!參數均在安全包線內!切換成功!”
秦小明帶著巨大激動卻又強行克制、保持專業的聲音,通過麥克風清晰地響徹整個控制室,為這場驚心動魄的測試蓋上了最終的確認章。
歡呼聲和掌聲終于爆發出來。
“呼——”
呂春嚴長長地吁出一口氣。
六代機真的要成了。
回想二十年前,F22首飛的時候,華夏連二代半戰斗機都還沒造明白。
而現在,人類第一種第六代戰斗機,結合第一種變循環發動機,即將在盛京飛上天空。
形勢,已然發生了180°的逆轉。
“這次,希望你們也能有鋼鐵般的意志…”
呂春嚴看著太陽落山的方向,喃喃自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