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墨白身形一頓,回眸望去。
只見玉瑤緩緩抬首,珠簾晃動間,隱約可見其優美的下頜。
“你冒充崔揚之事,回到大周之后,我不會泄漏。”她的聲音平靜無波,仿佛在陳述與己無關的事,“但你我須約法三章。”
燭火噼啪一聲輕響。
“其一,你我只是名義上的道侶,并非真實道侶。在外人面前,我可以配合你,不至露餡。私下里,我們井水不犯河水,各不相擾。”
“其二,不許借我名義,行任何事。”
“其三,”她頓了頓,語氣更冷幾分,“始終謹記,你只是假駙馬。大周王室秘閣典藏,你若有機會接觸,不得借機窺探修煉。此乃底線。”
三條規矩,條條分明,皆是與他劃清界限。
李墨白聽完,沉默片刻,忽地搖頭失笑,笑容里帶著幾分無奈與自嘲。
“公主明鑒,李某應下此事,實屬無奈。若非崔家以生死相挾,在下亦不愿行此荒唐之舉。此番冒犯,得罪之處望公主海涵。公主所提三章…李某并無異議。”
玉瑤不再言語,屋內重歸寂靜。
李墨白卻未移開目光。
他望著那襲如火嫁衣,望著垂落的珠簾,心中忽然生出幾分好奇——這位大周王朝的三公主,珠簾后的真容,究竟是何模樣?
“公主,”他微微一笑,語氣溫和:“你我畢竟是名義上的道侶。往后的日子,少則數月,多則數年,總要朝夕相對…在下可否看看公主的真容?”
燭火搖曳,映得珠簾流光溢彩。
李墨白等了片刻,見珠簾后始終無聲,便當是默許。
他緩步上前,在床前三尺處駐足,而后抬手,以指尖輕輕挑開了那重垂落的珠簾。
燭光毫無阻礙地照亮了簾后的容顏。
那是一張極年輕的面容,肌膚瑩白如初雪,鼻梁挺秀,唇色淡如櫻瓣,鳳目似秋水凝霜…
驚艷脫俗的美!
然而,如此完美的面容上,居然有一大塊灰斑!
那斑痕自顴骨蔓延至下頜,色澤沉郁如老樹樹皮,質地粗糙,與周圍光滑細嫩的肌膚形成觸目驚心的對比。
仿佛一塊完美無瑕的白玉壁,被人惡意潑上了混著塵土的膿苔,美好與腐朽同在,清艷與枯敗并存。
李墨白瞳孔微縮,怔在原地。
便在此時,玉瑤倏然抬手,“啪”地一聲輕響,將珠簾重新拂落。
光影驟暗,她的容顏再度隱入簾后。
“我的樣貌,你已經看到了…”聲音冰冷,如寒泉擊石:“現在,滿意了?”
玉瑤沒有解釋灰斑的來歷,甚至沒有流露半分情緒,仿佛被窺見的并非自己的容顏,而只是一件無關緊要的器物。
燭影在她的嫁衣上跳動,那襲火紅此刻顯得格外刺目。
李墨白緩緩收回手,后退兩步,鄭重一揖:“是李某冒昧了。”
珠簾后,再無回應。
他直起身,望了望屋內唯一的軟榻,又看了眼端坐床沿的身影,終是轉身走向窗邊的紫檀椅,拂衣坐下。
燭火將他的身影投在墻壁上,與靜坐床沿的紅影遙遙相對。
窗外,北風掠過寒梅枝頭,系著的紅綢在月色中無聲飄蕩…
半月光陰,彈指即過。
這一日,丹霞城正南,朱雀門。
凜風如刀,吹得城頭旌旗獵獵作響,殘雪覆著焦黑的墻磚,縫隙間新填的赤炎石泛著暗紅光澤,與未洗凈的血色混作一片…
門洞前,一支百人儀仗肅然列隊。
八頭云雪麒麟披著鎏金鞍具,拉著云瑤所在的寶輦;三十六名金甲衛士執戟而立,甲胄映著寒光;七十二名彩衣侍女捧爐執扇,垂眸靜立。
整支隊伍,自車夫至侍女,已盡數換作了崔家子弟。
儀仗最前方,李墨白換上了一襲月白蟠龍錦袍,外罩玄色大氅,玉冠束發,腰間懸著那枚象征崔家嫡脈的“瑯玕令”。
雖然面色仍有些許蒼白,但經過這半月調養,氣度已與崔揚有七八分相似。
城墻上,崔萬明負手而立。
他今日未著家主袍服,只一襲素青深衣,發髻以烏木簪束起,面色仍帶三分蒼白,目光卻沉靜如古井。
身側侍立著數位族老,崔芷蘭、崔炎陽、崔星河皆在其列,更遠處則是前來送行的千余名崔家子弟,黑壓壓立了一片,卻無人出聲,唯有北風呼嘯。
崔萬明的目光掃過城下儀仗,嘴唇未動,暗中卻在與身旁的崔芷蘭傳音交流。
“老夫已遣密使分赴靈霄域、蒼梧境、長生界…暗中聯絡,共商反周大計。然此事千頭萬緒,非三年五載可成。”
崔萬明倒背雙手,眼中精芒閃動:“此去王都,路遙且險。李墨白此子,心思深沉,劍道卓絕,絕非甘為人儡之輩。你一定要看住他,莫讓他在大周露出破綻——能拖一日是一日,能瞞一年是一年。待我北境聯軍成型,這枚棋子是棄是留,便無關緊要了。”
崔芷蘭不動聲色,語氣冰冷地傳音道:“家主放心,他會當好這個‘崔揚’的,至少在王都露出破綻前。”
“還有玉瑤…”崔萬明雙眼微瞇:“此女心性,連老夫也看不太透。她既默許李墨白頂替,必有所圖。你暗中留意,但莫要主動試探,以免節外生枝。”
頓了頓,聲音陡然轉沉:“若真有瞞不住的那一日——你自己設法脫身,不必管那小子死活。”
“是。”崔芷蘭的臉色沒有絲毫波動。
崔萬明沉默了片刻,目光再度掃過那輛華蓋寶輦,忽然又道:“還有一事。據情報探知,大周王都內有一處喚作‘香閣’的秘地,傳聞專司煉制諸般異香,玄妙非凡,能助大周精銳施展種種詭譎手段…若有機會,你可設法探明這‘香閣’的底細。”
“香閣?”崔芷蘭眸光微凝,旋即恢復平靜,“芷蘭記下了。”
崔萬明不再多言,只負手望向遠處蒼茫的雪原,面色沉靜如水。
崔芷蘭則向前半步,朝著崔萬明所在方向,鄭重躬身一禮。
禮罷,她轉身步下城樓,絳紫丹霞袍在風中拂動,宛如一片逆飛的紫云。
行至儀仗前,崔芷蘭的目光掃過整支隊伍,最后落在李墨白臉上,聲音清冷如常:“啟程。”
李墨白微微頷首,翻身上了一匹通體雪白的云霞獸。
身后,崔芷蘭亦登上了一駕素云車,車簾垂下,掩去身形。
“起駕——!”
司儀長老高喝一聲,聲浪在空曠的城門洞中回蕩。
八頭云雪麒麟同時昂首,踏著碎雪邁開步伐,鎏金寶輦緩緩而動。
三十六名金甲衛士分列兩側,七十二名彩衣侍女曳裙隨行,百人儀仗如一條沉默的赤金龍蛇,蜿蜒出了朱雀門。
城門在身后緩緩合攏,將丹霞城那片尚未散盡的焦土與血色隔絕在內。
李墨白端坐獸背,回望了一眼。
但見城頭旌旗獵獵,崔萬明與一眾族老的身影在凜冽的天光中凝成一片漆黑的剪影,無人揮手,無人作別,唯有北風卷著殘雪,發出嗚咽般的低鳴。
他轉回頭,目視前方。
長路盡頭,雪原蒼茫,天地一色。
“前途茫茫啊…”李墨白嘆了口氣。
“不知道…我還能不能活著回到云夢山?”
數月光陰,彈指即過。
李墨白一行人自丹霞城啟程,沿途換乘了兩次橫跨千萬里的超遠距離傳送法陣,終于徹底離開了風雪肆虐的玄冰原。
這一日,車隊進入“凌霄域”境內。
此處已是東韻靈洲腹地,地勢漸緩,氣候溫潤。
舉目望去,千里沃野平鋪如毯,靈泉溪流縱橫交錯,空中時有修士駕遁光掠過,遠處可見幾座修真城池的輪廓,在薄暮中泛著點點燈火。
車隊飛馳于千丈高空,八頭云雪麒麟踏云而行。
李墨白端坐云霞獸背,垂眸望著下方山河如畫卷般徐徐展開,心中忽有幾分恍惚。
數月前,他還是個來北境游歷的尋常過客,丹霞城繁華喧嚷,與他并無半分瓜葛。那時他心中所念不過是代師送禮,事了便拂衣離去,不惹半分塵埃…
誰能料到,短短數月光景,自己竟搖身一變,成了這浩浩儀仗中的主角——大周王朝的駙馬!
世事之奇,莫過于此。
現在細細想來,這段時間的諸多變故,樁樁件件都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蹊蹺。
“巧合之處太多了…”
李墨白在心底低語,指尖無意識摩挲著云霞獸溫涼的鬃毛。
一樁樁,一件件,看似偶然…可修真路上何來這許多巧合?仿佛有人早就鋪好了道路,在冥冥中推著他前進。
“師尊啊師尊…難道這都在你的預料之中?”
李墨白暗暗嘆了口氣。
他本閑云野鶴,過慣了散漫的日子,然天道運轉之下,三災九難是為劫數,有誰能真正逍遙?
終究是要做過一場,只是不知…師尊這盤棋,究竟要下到何等地步?
就在李墨白沉吟之際,忽然眉心一跳!
神識如湖面投石,漾開細微漣漪…
其實李墨白有一個不為人知的秘密,那就是他的神識之力極強。
在云夢山封山的一千年中,梁言除了傳授慧劍六式,便是想辦法提高他的神識之力。
據梁言解釋,是因為“劍網”秘術需以神念為經緯,劍氣為絲線,所以對神識要求極高,想要真正學會這門秘術,就必須先提升神識之力。
于是乎,這一千年下來,李墨白也不知道被喂了多少奇珍異寶,比如“天心玉髓”、“九竅血芷”…等等,都是連亞圣也要為之冒險爭奪的寶物,對他而言卻像是吃飯喝水一般尋常。
到如今,李墨白的神識之力已經到了一個恐怖的境界!
此刻,神識自發鋪展,如水銀瀉地,瞬息籠罩方圓五百里。
風過林梢,蟲鳴草隙,云氣流轉之軌跡…纖毫畢現。
不對勁…
太靜了。
不是無聲之靜,而是天地靈機流轉間那一絲不該有的“滯澀”。
“停!”
李墨白眸光驟凝,當即勒住云霞獸,抬手示警:“前方有異,大家小心!”
車隊應聲而止,八頭云雪麒麟昂首頓足,金甲衛士齊齊按戟,皆面露疑惑之色。
后方,素云車簾掀起一線,崔芷蘭蹙眉望來:“何事?”
她修為雖高,神識卻未專修,此刻尚未察覺端倪。
李墨白來不及解釋,只沉聲道:“此地靈氣流轉有異,恐有埋伏,為了穩妥起見,速令車隊轉向,繞道而行!”
崔芷蘭面色一冷:“李墨白,你莫要故弄玄…”
一個“虛”字尚未出口,異變陡生!
叮——!!!
天地之間,陡然響起億萬蠶絲崩斷般的細密銳響!
只見周圍虛空之中,無數晶瑩絲線憑空顯現,每一根皆細如發絲,彼此交織勾連,瞬息間織成一張覆蓋方圓百里的慘白巨網!
巨網之上,每一處節點皆懸著一枚鴿卵大小的玉鈴,鈴身刻滿扭曲鬼面,無風自搖——
叮鈴鈴…叮鈴鈴…
鈴聲清越,卻透著勾魂奪魄的邪異!
“不好!是‘千絲鬼鈴陣’!”崔芷蘭失聲驚呼,臉色驟變,“速退!”
然而已遲了。
鈴聲入耳,車隊中修為稍弱的侍女與衛士身形齊齊一僵,眼中神采急速渙散,仿佛神魂被那鈴聲硬生生扯出軀殼!
更有十余人七竅中滲出縷縷灰白霧氣,霧氣離體即凝成扭曲人形,尖嘯著反撲向身旁同伴!
“凝神靜氣,封閉耳竅!”
崔芷蘭厲喝,袖中飛出七七四十九枚赤金丹丸,丹丸當空炸開,化作蒙蒙金霞籠罩車隊,勉強抵住鈴聲侵襲。
便在此時,巨網之后虛空蕩漾,五道身影如鬼魅般浮現。
這五人服飾各異,皆帶著面具,眼孔處幽光跳動,氣息晦澀不明。
當先兩人修為淵深,竟是渡二災六難的修為!左側那人手持一桿丈二白骨幡,幡面繪著百鬼噬心圖;右側那人腰懸九節鞭,鞭身隱現雷紋。
其后三人之中,有一人已經渡過了第五難,余下皆是渡三難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