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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千六百零二章 強扭的姻緣?

  李墨白眼神微凝,卻未推拒,坦然落座。

  長案后,崔萬明凝視他片刻,緩緩開口:“閣下如何稱呼?”

  “李墨白。”

  “師承?”

  “家師抱樸散人。”李墨白面不改色。

  崔萬明深深看了他一眼,忽地笑了:“抱樸散人?一個通玄初期的散修,能教出你這般弟子?劍圖、劍指、劍網…儒門慧劍三絕你皆通曉,便是藏劍書院當年的真傳弟子,也不過如此。”

  李墨白沉默不語。

  “你不說,也無妨。”崔萬明指尖輕叩案面,“老夫只問你一事,你闖丹火獄,可是為救那青衣劍修?”

  李墨白依舊沉默。

  崔烈忽地冷哼:“那小子倒是命大,趁亂脫身了!否則,老夫定要將他抽魂煉魄,看看你們究竟是哪一方派來的細作!”

  “崔烈。”崔萬明淡淡一聲。

  崔烈悻悻住口,只眼中怒火未消。

  崔萬明目光重新落回李墨白身上,緩緩道:“李道友,你與那青衣劍修的關系,老夫也不欲深究。今日請你來此,是有一樁交易,要與你相商。”

  “交易?”李墨白抬眸。

  “不錯。”崔萬明抬手,自案下取出一物,輕輕擱在紫檀木案上。

  那是一卷明黃帛書,以赤金絲線裝裱,邊角繡著蟠龍云紋,隱隱有王朝氣運流轉——赫然是大周王室賜下的婚詔!

  “我崔家欲請你…代我兒崔揚,完成那場未竟的雙修大典,迎娶玉瑤公主,并以崔家嫡長子的身份,前往大周王朝復命。”

  石屋之中,霎時一靜。

  李墨白瞳孔微縮,饒是他心性沉靜,此刻也不由心神震動。

  代替崔揚?迎娶公主?前往大周?

  這簡直荒謬!

  “崔家主,恕我冒昧,崔揚他…死在這場亂戰之中了?”李墨白小心問道。

  “是。”崔萬明臉色淡漠,仿佛死的只是個陌生人。

  李墨白的目光凝在那卷明黃婚詔上,沉默良久。

  “為何?”他緩緩抬首,眼神疑惑:“令郎既已身隕,為何還要延續這樁婚事?”

  “李道友有所不知…”

  回答他的是內務掌事崔星河:“大周王室與我崔家聯姻,聘書已下,天下皆知。如今崔揚身隕,若婚事就此作罷,王室顏面何存?北境格局又將生變。唯有‘崔揚’活著,并且如期前往大周,這盤棋才能繼續下下去。”

  李墨白聽出了弦外之音:“所以,崔揚之死,外界尚不知情?”

  “丹霞城一戰,尸山血海,誰能辨清每一個死者?”崔芷蘭冷聲道:“當日廣場上的賓客,非死即逃,目睹崔揚戰死的叛軍全都被老祖打死。至于崔揚的尸身,已被家主秘密收斂。如今外界只知崔家大公子在戰中重傷閉關,具體情形…由我崔家說了算。”

  “原來如此…”

  李墨白先是緩緩點頭,隨即又搖了搖頭:“還是不對…崔揚乃北境天驕,李某不過一介散修,形貌、修為、根底皆不相同,如何能代?”

  崔萬明輕笑一聲:“巧便巧在此處!我兒崔揚與你同是化劫境渡三難的修為,又皆為劍修,此乃天意!至于形貌…”

  他側目看向那葛布老者:“七叔,你看如何?”

  那一直垂眸似睡的老者忽然抬眼,目中精光乍現如電,在李墨白面上掃過三巡,沙啞道:“骨相七分似,眉眼可調。以‘千機面’輔以幻形丹,再修斂息訣,半月可成。”

  崔萬明頷首,繼續道:“崔揚自幼在瑤光洞天潛修,直到百年前才歸家,熟悉他的人并不多。至于根底…”

  他頓了頓,聲音沉凝:“我崔家說你是,你便是。瑯玕崔氏嫡脈長子的身份,便是你最好的憑據。”

  “好算計!”

  李墨白雙眼微瞇:“可即便瞞得過外人,又豈能瞞得過玉瑤公主?那日她便在禮臺之上,親眼所見…”

  “她不會說。”崔萬明打斷道,語氣篤定:“大周需要崔家穩住北境,崔家也需要大周這面大旗。這門婚事,于雙方皆有利。玉瑤公主是聰明人,知道該怎么做。”

  李墨白默然片刻,忽道:“即便如此,李某為何要應下此事?”

  “你若應下,前事一筆勾銷。”崔萬明直視著他,“不僅是你,便是你那脫身的師弟,我崔家也不再追究。”

  李墨白哈哈一笑:“我那師弟既已脫困,你追不追究又有何用?至于我…一旦應下此事,去了大周,只怕十死無生。”

  一聲巨響,卻是崔烈拍案而起,周身赤焰隱現:“小子,莫要給臉不要臉!你如今是階下之囚,本座隨時可將你煉成丹灰!”

  “崔烈!”崔萬明低喝一聲。

  崔烈咬牙,重重坐回椅中。

  崔萬明的目光重新轉向李墨白。

  “李道友,”他聲音沉緩如古鐘,“你眼下有三條路:一是囚于丹火獄,受盡煉魂之苦,最后形神俱滅;二是此刻便身死道消,老夫親手送你上路;三…便是接下這樁交易。”

  他頓了頓,指尖輕撫婚詔上的蟠龍紋:“大周雖險,卻非絕地。你代崔揚入朝,雖在虎口行走,卻也得了崔氏嫡脈的身份。其間機變謀劃,未必不能掙出一線生機——總好過在這暗無天日的牢獄中化為枯骨吧?”

  李墨白垂眸不語,石室中唯聞燈花噼啪輕響。

  許久,他緩緩抬首:“我那師弟…”

  “雪淵秘境之事,崔家自此不再追究。”崔萬明拂袖間,一枚赤玉令牌落在案上,“此乃‘瑯玕令’,持此令者,永不為崔家之敵。”

  李墨白目光掃過令牌,沉吟許久,終是輕嘆一聲:“罷了…我應下便是。”

  “明智之舉。”

  崔萬明頷首,袖中飛出一枚龍眼大小的赤金丹丸,懸于李墨白身前,“此乃‘琉璃返照丹’,可解你體內鎖元丹之毒,更能助你修復經脈傷勢。”

  李墨白接過丹丸,入手溫潤,隱有九色霞光流轉。

  他沒有猶豫,仰頭服下。

  丹藥入腹即化,化作暖流涌向四肢百骸,右臂灼裂的經脈如逢甘霖,琉璃火毒被絲絲逼出,在皮膚表面凝成淡金色的晶屑簌簌脫落。

  崔萬明見狀,又道:“此行,便由芷蘭與你同往大周。她熟知我崔家禮儀,能助你掩飾身份。”

  “是。”崔芷蘭應聲。

  崔萬明頷首,目光重新看向李墨白:“你可暫離此地,于丹霞城內擇一靜處休養。七日后,重新設禮,你與玉瑤公主完婚。此后,你便是崔揚。”

  說完,袖袍輕拂,案上那卷明黃婚詔緩緩飄至李墨白身前。

  李墨白接過婚詔,帛面觸手溫涼,隱隱有龍氣流轉。

  他未再多言,只起身一揖:“既如此,李某告退。”

  “去吧。”崔萬明擺手,不再多言。

  李墨白轉身推開石門,暮色霎時涌入,將他的影子拉得斜長。

  石階下溪水潺潺,遠處琉璃燈火漸次亮起,蜿蜒如星子垂落。

  方行出十步,身后腳步聲起。

  崔芷蘭踏著青石階緩步而來,絳紫袍角拂過階上薄苔,無聲無息。

  “留步。”她聲音清冷,似溪澗碎玉。

  李墨白駐足回望。

  崔芷蘭行至他身旁站定,面色冷然:“方才獄中所服‘鎖元丹’內,尚有一粒‘蝕心蠱’。此蠱以我崔家秘法煉成,蟄伏心脈,每月朔日必飲‘琉璃髓’一滴,否則蠱蟲噬心,神仙難救。”

  說話的同時,自袖中取出一支拇指大小的羊脂玉瓶,輕輕擱在身側石欄上:“瓶中琉璃髓,僅夠一年之用。待你抵達大周王都,自有后續解藥…”

  暮風穿過幽谷,撩動她鬢角一縷青絲。

  崔芷蘭抬眸,聲音冰冷:“記住,到了大周,當好你的崔家大公子…什么話該說,什么話不該說,想必你心中有數。”

  “崔家待客,果然周到。”李墨白冷笑道。

  崔芷蘭不再多留,轉身沿石階徐行而上。

  絳紫身影漸融暮色,唯余那枚羊脂玉瓶靜靜立在青石欄上,瓶身流轉著溫潤而冰冷的光澤。

  李墨白靜立良久,終是伸手取過玉瓶。

  指腹觸及瓶身,寒意沁骨…

  七日轉瞬即逝。

  丹霞城滿目瘡痍,焦土未冷,殘垣間依稀可辨當日血戰的痕跡。

  崔家修士日夜不息,以法術粗略修補了主干道與幾處重要殿宇,又運來大量赤炎石,在廢墟之上臨時筑起一座百丈高的朱雀臺。

  禮臺通體赤紅,無彩綢裝點,唯鋪一層素凈的白玉磚。四角各立一桿玄色旌旗,旗面以金線繡著崔氏族徽,在朔風中獵獵作響。

  沒有鸞駕,沒有仙樂,沒有八方來賀的賓客。

  這場婚禮,無關喜慶,只有算計。

  午時三刻,李墨白出現在禮臺下方,身著一襲織金蟠龍赤錦婚袍,腰束九轉琉璃玉帶,頭戴七寶紫金冠,與崔揚當日穿著一般無二。

  他拾級而上,目光掃過臺下。

  只見數百名崔家執事垂手侍立,而大周隨行的鎏金儀仗、彩衣侍女,乃至那位始終護持在側的灰衣老者,皆已不見蹤影…

  片刻后,他登上了高臺。

  玉瑤公主仍著那襲正紅鸞鳳嫁衣立于臺心,珠簾掩面,身姿曼妙。身后兩名崔家女修分捧鎏金香爐與素帛婚書,垂首靜立。

  焚香,三拜。

  煙氣騰空,未化龍形鳳影,散入北風便了無痕跡。

  盟誓時,雙方只將龍鳳玉玨相合,并沒有滴入精血的環節,看起來草草了事。

  “禮成——!”司儀長老高呼。

  在所有崔家子弟的注視下,李墨白與玉瑤公主默然對拜。

  至此,不管是否愿意,兩人都已正式結為道侶…

  當天夜里,丹霞城東南角,一座臨時辟出的“漱玉苑”內,紅燭高燒。

  此處本是崔家一處待客精舍,臨水而筑,素來清雅。如今為充作“大公子”的新婚洞房,匆匆布置了一番:廊下懸了幾對赤紗宮燈,窗欞刻了鸞鳳和鳴的圖畫,連院中那幾叢素心寒梅的枝頭,也被人系上了細細的紅綢。

  只是這喜慶終歸浮于表面,掩不住那股子倉促與冷清。

  夜風掠過庭院,吹得廊燈明滅不定。

  正屋的門虛掩著,透出暈黃的光。

  李墨白在院中靜立了片刻,他身上仍穿著婚袍,在清冷月色下顯得格外沉重。

  白日里禮臺上的種種,走馬燈似的在腦中轉過一圈——素凈的玉磚,沉默的對拜,司儀長老那一聲毫無波瀾的“禮成”,還有珠簾后始終看不真切的那道身影。

  他深吸一口凜冽的寒氣,抬步上前,伸手推開了房門。

  暖意混著一縷極淡的幽香,撲面而來。

  屋內陳設倒算精致,地上鋪著厚厚的銀狐裘毯,踩上去悄然無聲,四壁懸著幾幅應景的“鸞鳳和鳴”、“花開并蒂”彩畫,墻角青銅獸爐中吐出裊裊的幽香,試圖驅散這北境冬夜固有的寒意…

  玉瑤公主已端坐于床沿。

  她穿著白日那身鸞鳳嫁衣,鳳冠珠簾垂落,遮住了面容,雙手交迭置于膝上,姿態端莊得近乎刻板,仿佛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沒有一絲活氣。

  屋內靜得能聽見燭芯偶爾爆開的細響。

  李墨白走到離床三步處駐足,目光掃過屋內陳設,那刻意營造的喜氣在沉寂中顯得愈發空洞。

  他清了清嗓子,試圖尋個話頭:“今日…倉促了。委屈公主殿下。”

  珠簾紋絲不動,簾后的人亦無聲息。

  李墨白頓了頓,又道:“院中寒梅開得正好,雖系了紅綢,倒也別致。北地苦寒,這‘漱玉苑’的景致,在丹霞城里算是清幽的。”

  依舊沒有回應。

  李墨白心中微哂,自己這般沒話找話,倒顯得笨拙。

  他走到桌邊,斟了兩杯溫酒,琥珀色的酒液在燭光下漾著微光,隨后持杯來到床前,將其中一盞輕輕放在床畔小幾上。

  “縱是演戲,也該走個過場。”李墨白聲音平靜道。

  沉默又蔓延了片刻。

  就在李墨白以為今夜將在無聲中度過時,珠簾后,終于傳出了聲音:

  “你不必說這些。”

  那聲音清冷如玉磬叩冰,字字清晰,卻沒有半分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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