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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七百二十一章 新問題

  1991年,花城電視臺剛剛開播三年,沒有自己的發射塔,節目接收效果不好。

  再加上花城家家戶戶的屋頂上都豎著伸向港城方向的魚骨天線,所以花城電視臺在這個年代影響力并不大。

  這一年的春節前,花城電視臺播放電視劇《外來妹》時,還是借用一個傳呼臺的發射塔,效果可想而知。

  播出后也似乎悄無聲息,沒有引起太大的反響。

  不過墻里開花墻外香,不久后,《外來妹》在國家電視臺播放。

  一時間《外來妹》的主題曲紅遍全國,“外來妹”也成為一個和廣東改革開放緊緊聯系在一起的詞匯,并在全國叫響。

  當然,《外來妹》雖然獲得了成功,但從電視劇的題材角度出發,這部電視劇也只是當時反應珠三角改革的一個切入點。

  如果說到全方面的體現改革開放中的廣東,還離不開先前花城電視臺推出的另外兩部電視劇《商界》和《公關小姐》。

  這幾部現實題材的電視劇,在當時也被統稱為“嶺南風格”的電視劇,綁在一起的話,才算是如實的反映出了這年代廣東的社會風貌。

  即使縱觀全國也有一定的現實意義,因為這些電視劇的出現,不僅代表著共和國再次出現了“人力解放”,引發了生產力大發展的契機,也意味著整個華夏都催生出了兩個全新的階級。

  一個是代表基層勞動力的“農民工”,一個是被稱為“小資”,代表著新興中產階級的“公司白領”。

  他們的分工和社會地位也迥然相悖。

  農民工主要分布在工廠,建筑工地,這些需要從事體力勞動的地方,負責生產實際的商品。

  而公司白領則分布在文化傳媒,貿易金融,交通資訊這些非直接生產的行業,從事管理和服務性的工作。

  盡管白領階層并不具備顯赫的權勢和地位,但相對于一般體力勞動者來說,他們又有著相對較高的收入。

  這就為白領階層賦與了享受更好生活的必要條件。

  拉開檔次的收入,也讓他們看起來更像是個成功者。

  那些新潮的時裝、高端的商品,就像是為這些白領階層準備的,無不是隨著我國二十一世紀白領階層的發展壯大,才會出現在國內市場的。

  而那些農民工卻相對悲涼,他們大多數只是作為生產者,而并非享受者,參與到這一時代變化中來。

  這就是所謂的人口紅利。

  如果以服裝業為切入點,就可以看到,整個九十年代,堪稱我國服裝業發展最快的黃金十年。

  從西裝到運動服,從高跟鞋到旅游鞋,流行之快,讓這個年代的人們始料不及。

  在這十年里,跟進時尚成為白領階層主要信奉的價值觀,品牌意識也逐步深入到他們的日常生活里。

  毫無疑問,這種情況下,對于早就在國內充分布局,一直牢牢占據著行業領頭羊地位的皮爾卡頓公司來說,他們所享受到的好處也最多。

  近年來,皮爾卡頓公司的服裝主業凈利潤,一直在以每年平均百分之二十的幅度穩步高速增長。

  進入九十年代的最初兩年,雖然服裝的價格沒有什么較大的提高,但產量和銷售額卻是一日千里。

  就連和美容美發業務和餐飲業也是欣欣向榮,培養出的美容師和美發師早就在國內成為了行業主力軍,馬克西姆餐廳也牢牢占據著國內第一法餐廳的寶座。

  但話說回來了,新的階段也必然會遇到新的問題。

  對于皮爾卡頓公司來說,目前對公司最大的挑戰就是假貨泛濫。

  這些東西的來源是浙江和安徽一帶,商品的制作者以手工作坊式的工廠按照正規服裝品牌的圖冊生產相似款式,用料廉價的服裝。

  雖然此時他們的制作水平相當低劣,就連商標也沒辦法模仿的一模一樣,遠遠到不了“做什么像什么”的地步。

  但勝在生產品類多而全,羽絨服、牛仔褲、西服和皮鞋他們都能做,幾乎所有名牌的商標他們都能仿制和提供。

  浙江和安徽一賣服裝的個體戶,只要找這些手工作坊進貨,幾乎跑一次就能補全所有貨色。

  便捷方便且價格低廉的好處,讓這些仿冒名牌大行其道,浙江和安徽的服裝作坊迅速發展起來,仿冒貨越做越多。

  而且這些用低劣手段仿冒的“假名牌”,也隨著浙江、安徽那些走向外省的個體戶,迅速大批量的散播到了全國。

  像北上廣深,內地最主要的幾個一線大城市,但凡較有名氣的服裝批發市場都能見到這樣的貨色。

  甚至有些浙江和安徽的商家根本就是前店后廠,他們干脆把老家服裝作坊那一套也隨身帶了過來,一邊做一邊賣,兼營批發和零售,還可以根據客戶的訂單制作出貨,相當的靈活。

  以至于假冒偽劣現象一時蔚為大觀,而浙江和安徽的服裝商人也成了粗制濫造的“代名詞”。

  像頭一段時間,鄒國棟有點冒失的跑到了大船娛樂姚培芳的辦公室,去找寧衛民,當時就是為了跟他商量的就是怎么對付假貨泛濫這件事。

  是,寧衛民是很忙,京城游樂園和水族館的項目才是他當下最重視的事兒。

  可誰讓他提前好幾年預判出國內遲早會出現這種情況呢?

  而且他目前不但在皮爾卡頓華夏公司領工資,還是日本皮爾卡頓株式會社的會長,有充分的責任去維護皮爾卡頓公司的利益和品牌形象。

  那么鄒國棟自然有完全的理由抓他的壯丁了。

  寧衛民根本沒辦法拒絕,所以三月份下半個月他一直在摸底市場上的假貨泛濫的情況,同時和鄒國棟商討對策。

  并在1991年4月1日星期一這天,在全公司高管的例會上,專門拿出了這個問題來討論。

  當天上午九點整,皮爾卡頓華夏公司總部的會議室里氣氛凝重。

  長條會議桌旁,公司的高層管理人員悉數到場,每個人面前都擺放著幾份文件。

  鄒國棟坐在主位旁,臉色陰沉得像要滴出水來。

  他率先打破了沉默,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語氣里透著一股難以遏制的憤懣。

  “各位,都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吧?”

  見眾人不語,他冷笑一聲,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

  “今天是四月一號,愚人節!可咱們皮爾卡頓公司,現在正被人結結實實地‘愚弄’了一把,而且這玩笑一點都不好笑!”

  他從桌下拿出一個鼓鼓囊囊,紅藍條相間的大蛇皮袋。

  隨手往桌上一倒,嘩啦啦一陣響,幾件明顯做工粗糙、但印著皮爾卡頓標志的西裝、夾克,皮帶和錢包散落出來。

  “看看吧,這就是目前京城各大服裝市場正在售賣的玩意。動物園、鼓樓、秀水街、西單百花市場,民族大世界,還有那些剛剛冒頭的批發市場,到處都是這種東西。”

  鄒國棟指著那些衣服,痛心疾首地說道,“這些所謂的‘皮爾卡頓’,面料是最便宜的化纖,拉鏈一拉就卡,我們的公司標志,他們給繡得跟狗一樣!可就是這些垃圾,正掛在最顯眼的位置,用我們的牌子,糟蹋著我們的名聲!侵害著我們的利益!”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了八度。

  “這不僅僅是錢的問題。最可怕的是對品牌形象的毀滅性打擊!我們辛辛苦苦在國內建立起來的‘高端’、‘時尚’、‘品質’的形象,正在被這些幾塊錢、十幾塊錢的地攤貨一點點消解。消費者分不清真假,穿了一身不舒服的假貨,最后罵的是我們皮爾卡頓!我們的專柜銷量雖然還在漲,但品牌的護城河正在被這群老鼠挖空!”

  會議室里一片寂靜,只有鄒國棟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過了半晌,負責法務的經理才苦著臉率先發言,語氣里全是無奈。

  “鄒總,您消消氣。這事兒我們也急,但現在的大環境,維權太難了。首先是法律不完善,《商標法》雖然有,但賠償標準特別模糊。咱們要告他們,得取證吧?得上法庭吧?得跑斷腿吧?其中不知道得耗費多少金錢,時間和人力,可最后判下來,賠償款可能連咱們的差旅費和訴訟費都不夠。這就叫‘贏了官司輸了錢’。”

  緊接著,負責產品質量的部門經理也嘆了口氣,接過了話茬。

  “是啊,法務說得對。而且造假的成本太低了。那些浙江、安徽來的小作坊,今天在這個胡同做,明天換個院子接著干。設備就是幾臺縫紉機,人都是老鄉,打一槍換一個地方。通常都是工商稽查部門前腳剛端了一個窩點,后腳他們換個招牌又開張了。打而不絕,死灰復燃,這仗怎么打?”

  還有寧衛民曾經的老部下,如今負責銷售的市場總監甘露,也皺著眉補充道,“還有消費者的問題。現在老百姓知識產權意識淡漠,他們就認那個標,不認那個質。咱們一件真夾克賣一千八,他們那兒才賣八十。好多人明知道是假的也買,就圖個便宜、圖個面子。咱們要是不降價,根本搶不過那些假貨市場。”

  “更別提監管力度了。”

  另一位寧衛民的老熟人,財務部的負責人熊健民,也憤憤不平地插了一句,“有些批發市場的管理人員,跟那些賣假貨的個體戶穿一條褲子。收了人家的好處費,專門給他們通風報信。咱們的人還沒進門,人家早就把貨藏到暗格里了。去查抄?連個線頭都查不到!”

  聽著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全是困難和阻力,沒有一句有用的,鄒國棟的眉頭鎖得更緊了。

  他轉頭看向一直坐在旁邊沉默不語,手里把玩著一支鋼筆的寧衛民。

  對方沖他點了點頭,臉上沒有太多的驚訝,仿佛這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鄒國棟在心里不由嘆了一口氣,心說人怎么和人就差這么多呢。

  寧衛民這一個人,比整個公司的高管智商都高。

  現在想想,寧衛民的話全都印證了,他提前幾年就能預見到今天這樣的狀況,實在不能不服氣。

  緊跟著,他就用手敲了敲桌子,示意大家安靜,隨后環視了一圈眾人,試圖啟發大家展開思維。

  “大家說的都很現實,這就是我們目前面臨的真實困境。打假,在目前的國內環境下,確實是一場持久戰,甚至可以說是一場不對稱的戰爭。”

  說到這里,他話鋒一轉,目光落在了那些散落的假貨上。

  “不過,大家也不用妄自菲薄。至少有一點,我們皮爾卡頓比其他品牌做得好。還記得幾年前,寧總堅持的專營店策略嗎?我們堅決不搞‘聯營’,不搞‘掛靠’,也逐步收回了‘授權’,堅持做‘專營店’和‘專柜’。這在當時看來是限制了利潤和擴張速度,但現在看來,這簡直是救命的稻草。”

  鄒國棟敲了敲桌子,強調道。

  “正因為我們渠道單一且封閉,所以我們的體系內沒有假貨。消費者只要認準我們的專賣店,買到的就一定是真貨。這就把我們和那些魚龍混雜的批發市場徹底切割開了。判斷真假的難度,被我們人為地降低了。這是我們最大的底氣。所以在打假方面,我們比夢特嬌,鱷魚,老人頭,杰尼亞這些品牌都更有優勢。”

  聽到這話,在座的高管們紛紛點頭,臉上露出了些許欣慰之色,都覺得寧衛民確實有先見之明。

  “那寧總,接下來具體該怎么應對?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這么搞吧?”有人急切地問道。

  “我的意見待會兒再說,我想先聽聽大家的想法。”寧衛民可不想破壞鄒國棟培養下屬的意愿,他微笑了一下,如此表示。

  他的身份是非常特殊的,屬于超然的存在。

  已經沒有人能從職務的角度出發,再和寧衛民平起平坐。

  所以,他的話就相當于鄒國棟的意思,會議室里的氣氛不由轉向。

  哪怕勉為其難,眾人也開始紛紛獻策。

  作為仍然忠誠于寧衛民的下屬之一,甘露最先響應他的話,開口。

  “我覺得咱們得加強消費者教育。既然法律管不了,那咱們就教育消費者自己認。我們可以制作一些精美的宣傳冊和海報,貼在所有專柜和門店里。專門講怎么看面料手感,怎么看縫線工藝,怎么看公司標志的細節。把真假對比圖貼出來,讓老百姓一眼就能看出那些地攤貨的拙劣之處。只要消費者識貨了,假貨自然就沒市場了。”

  而熊健民則從經濟賬的角度出發,提出了不同的看法,“光靠教育太慢了。我覺得是不是可以考慮適當降價,或者增加廣告投入,提升我們的銷量?畢竟老百姓最難拒絕的就是價格變得便宜。也會因為廣告去買東西。換句話說,只要能把銷量沖上去,搶占了市場份額,也就等于降低了一定假貨的份額。雖然有點窩囊,但畢竟是在增強我們自己,也比什么都不做要好。即便是沒有什么效果,可也能打擊到其他品牌,總歸占據市場多一點,總有好處的。”

  這時,一直負責服裝生產管理的合資廠廠長也紅著臉,提出了一個大膽的建議。“那個…我有個想法,不知道行不行。既然那些造假的主要集中在浙江和安徽,而且都是些手工作坊。咱們能不能…擒賊先擒王?直接派人去浙江和安徽,找到那些做得最大的幾個窩點,跟他們談談條件?”

  “談條件?”鄒國棟一愣,“怎么談?就直接過去,讓他們別做了?”

  “不是。”那個廠長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我的意思是,有些仿造的質量還可以,說明手藝還是有的。咱們能不能把他們招安了?或者跟他們簽合同,讓他們給咱們做代工?把他們從地下轉到地上,變成正規軍。這樣既解決了咱們產能不足的問題,又從源頭上切斷了假貨的貨源。這叫‘以毒攻毒’,或者說是…變廢為寶?其他的,質量不好的,再讓工商稽查部門出面治理。或者是,干脆給那些造假的人一些錢呢,讓他們別做咱們的假貨。反正那么多的名牌,他們也沒必要非跟咱們較勁…”

  這個提議一出,會議室里頓時炸開了鍋。

  有人覺得這簡直是天方夜譚,跟造假的合作,還出錢收買,傳出去皮爾卡頓的臉往哪擱?

  也有人覺得這主意雖然聽著荒唐,但仔細一想,似乎還真有幾分道理。

  大家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了鄒國棟和寧衛民身上,等待著他們倆人的最終裁決。

大熊貓文學    國潮198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