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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七百二十二章 兩個祖宗

  鄒國棟清了清嗓子,用目光示意寧衛民可以開始了。

  寧衛民站起身,先是向大家微微頷首,臉上掛著那副標志性的、從容不迫的笑容。

  “剛才大家的發言都很踴躍,提的建議也都很有針對性,這說明大家都把公司的利益放在了心上,我很欣慰。”

  幾句開場白說得大家心里暖暖的。

  但緊接著,寧衛民話鋒一轉。

  “不過,關于剛才幾位同事的提議,我仔細琢磨了一下,有些不同的看法,還想跟大家探討探討。”

  他首先看向剛才提議加強消費者教育的甘露,語氣嚴肅。

  “甘露剛才提到的加強輿論宣傳,我是贊成的。但關于‘教育消費者’這個說法,我覺得用詞不當。咱們是商家,賣的是商品,本份是服務,人家是來消費的,顧客是上帝,咱們不能把自己端得太高,擺出一副教師爺的架子。這會讓顧客從心里產生反感,一旦讓顧客對我們產生店大欺客這樣的印象,后果很嚴重的。”

  寧衛民似乎意識到有點嚴厲了些,頓了頓,語氣又變得緩和起來。

  “更重要的是,我們皮爾卡頓掙的是什么錢?掙的就是顧客虛榮心的錢,掙的是面子錢。如果我們明目張膽地宣傳市面上假貨泛濫,會給顧客造成一種什么印象?會讓他們覺得皮爾卡頓的假貨已經多到了連地攤上都隨處可見,完全失控的程度了。這反而會降低我們‘PC’品牌的性價比,打擊顧客的消費意愿。畢竟,沒人愿意花兩千塊買件衣服,結果發現天橋底下幾十塊就能買到一模一樣的牌子,哪怕做工再拙劣,那個‘PC’商標可是一樣的。這會讓真正的顧客覺得自己的錢花得不值,甚至覺得穿出去丟人。”

  眾人聞言,紛紛頻頻點頭,覺得這話確實戳到了痛點。

  甘露也意識到了自己的片面,不好意思地紅了臉,當場承認。

  “寧總,您說得對,我確實沒考慮到這一層,是我想簡單了,是我考慮不周。”

  不過她隨即又拋出了一個疑問,“可既然如此,那我們豈不是應該隱瞞假貨泛濫的情況才對?可您剛才又說要加強輿論宣傳,這豈不成了主動揭傷疤?還有這個必要嗎?”

  寧衛民凝視著她搖了搖頭,隨即解釋道。

  “紙里包不住火,我們不說,顧客上街也能看到。但我們宣傳的重點,絕對不能放在‘假貨多’這點上,而應該聚焦于‘假冒服裝的害處’以及‘我們公司為保障廣大顧客的利益,才要嚴厲打擊假貨的決心’。”

  見甘露還是充滿不解的神情,寧衛民也沒有不耐煩,仍舊詳細解釋道。

  “大多數人買假貨,原因很簡單,就是因為假貨便宜。不管他們是本身就負擔不起消費正品,還是明明有錢,但單純只想渾水摸魚,花小錢辦大事,來滿足自己的虛榮心。他們看重的就是假貨低價,認為這是一件能占便宜,對自己完全沒有損害的事兒。我們要打破他們這個幻想。我們可以讓人編寫一些‘貪小失大’的反面案例,通過媒體告知大眾。比如,某公司跟外商談合作,結果負責人穿的假名牌被外國人一眼識破,導致對方質疑中方的經濟實力和負責人的智商,甚至懷疑整個企業的誠信,最終簽約失敗。再比如,那些作坊為了省成本,用的都是極其低廉的布料,甚至用有毒染料染色。我們要利用這一點引發大眾對健康安全的擔心。如果我們拿出檢測報告來,再通過一些醫學專家之口,提醒大眾,這些假貨比那些洋垃圾還毒!穿這些衣服,輕了得皮膚病,中度影響生育,嚴重的甚至能得白血病!你看還有多少人敢占這個便宜的?我就不信他們不怕…”

  “哈哈哈哈!”

  寧衛民的話還沒說完,會議室里就引起了一陣哄堂大笑。

  “這招妙啊!”

  有人忍不住拍大腿,“要面子的反而丟了人,甚至還可能丟了命,不管真的假的,這么一宣傳,那些想買假貨的人肯定得掂量掂量。”

  “就是,尤其是健康提醒這一手太絕了。其實用不著白血病那么嚴重,光‘影響生育’這一條,就夠那幫小年輕嚇破膽了。”

  甘露也徹底明白了,臉上露出羞澀又佩服的笑容。

  她也從心里驚嘆寧衛民的高招。

  確實,通常人們買假貨往往抱著僥幸心理,以為只是道德瑕疵。

  但一旦發現這不僅是不道德,還可能要付出經濟或者健康的代價,那心理天平絕對會傾斜。

  至于寧衛民,其實他這令人拍案叫絕的一手還真不是他自創的,而是從不講武德的郭氏集團獲得的啟發。

  敢情就在今年一月,郭氏集團和中糧集團合資的南海油脂生產的第一代小包裝調和油正式上市。

  但對于當時的國內消費者而言,這個產品過于新奇,價格也高。

  所以大家都持觀望態度,因此這種調和油剛開始銷量極其低迷,完全沒辦法和享受國家補貼的散裝二級油相匹敵。

  更別提此時的老百姓還習慣用板兒油自己煉制的豬油了。

  那才叫又便宜,味兒又香呢。

  實際上,大陸內地的老百姓只記住了漂亮的包裝和那條金燦燦的龍魚,最初肯花錢吃調和油的人非常少。

  于是,郭家在大陸的主理人郭可豐就用上了缺德盤外招。

  具體的辦法就是通過和專家背書等辦法,將大陸內地老百姓喜歡的豬油和非精煉的散裝油都塑造成“落后”和“致病”的形象。

  一再給大眾洗腦,灌輸豬油和散油屬于飽和脂肪,會提高膽固醇,誘發心臟病。

  結果還真讓這家伙得逞。

  就這樣,耗著精神恫嚇,他打開了內地市場的大門,成功把他的精煉調和油以“健康”的定位高價賣給了還不是很富裕的內地百姓。

  誰讓人人都怕死呢?

  這不,這事兒讓寧衛民看在眼里,可是恨得牙癢癢。

  雖然礙于利益捆綁在其中的中糧集團,他有點投鼠忌器,實在不好插手其中,做些什么。

  可他對這樣的招數卻記在了心里,這不,遇到假貨這事兒了,正好可以活學活用。

  “還有,為了讓顧客安心,也為了給造假者施壓,我們要表明強硬態度。不管實際上能不能做到,口頭上必須對假貨零容忍。我們可以設立‘懸賞機制’,花錢征集假貨線索。同時,配合政府部門的稽查行動,多報道一些大批量銷毀假貨的新聞,場面可以夸張一點,造出聲勢來。”

  等大家笑完,寧衛民又繼續補充道。

  對于這個策略,大家的態度非常統一,紛紛點頭,僅剩的顧慮也就是不知要付出多大的代價,以及效果如何了。

  這不,有人就說了,“寧總這個策略是挺好,我也贊成。但恕我直言,實際成效還得看執行,畢竟現在的執法環境大家也清楚。未必最后真能如我們所愿啊。”

  一直沒怎么說話的鄒國棟這時開了口。

  對這個方案,他和寧衛民其實已經達成共識,此刻充當起了拍板的角色。

  “目前確實沒有盡善盡美、一擊必殺的辦法,寧總這招是有點像‘用稻草人嚇鳥’,效果確實不好說。但在現在的環境下,已經是最好的選擇了,總比什么都不做強。”

  他是如今的公司第一人,他這么一開口,也就承擔了所有的責,剛才發言的人自然再沒有話說。

  不過,一直和鄒國棟私交不錯的熊建民卻皺起了眉頭。

  他是財務總監,公司財務費用的支出方面與他有直接關系。

  所以為了問個清楚,他還是提出了異議,而且更具體。

  “鄒總,這畢竟是一場持久戰。誰都清楚,想杜絕假貨是不可能的。即便工商部門想查,也不可能無條件配合我們。要想讓人真的盡心盡力,就免不了要花錢,給實際的好處。尤其是寧總說的‘花錢懸賞’,這很可能是個無底洞。萬一真有無數人提供線索,這錢給是不給?給多少是個頭?”

  然而錢的問題,寧衛民也早就跟鄒國棟溝通好了。

  鄒國棟仍舊沒有絲毫猶豫,當即斬釘截鐵地對熊建民說,“這筆錢是肯定要花的!為了打假是值得的。雖然注定要付出巨大代價,但這事關公司的根基。我已經決定了,今后每年都從利潤里起碼劃出一千萬的專款,專門用來打假!視情況而定,甚至可以再相應增加。”

  有了他這句話,熊建民也知道此事勢在必行了。

  他張了張嘴,沒再說什么。

  然而這個話題到此卻仍沒有結束。

  因為這時,寧衛民卻話鋒一轉,反而以“打假需要付出昂貴成本”為由,否定了剛才熊建民提出的“降價換市場”的思路。

  “鑒于公司打假需要耗費額外的支出,所以我認為,為了彌補這方面的消耗,我們不僅不該降價,反而應該適當提價。”

  這話一出,滿座皆驚。

  不等剛才提出降價意見的熊建民表示質疑,寧衛民伸出兩根手指,已經主動闡述道。

  “第一,雖然皮爾卡頓這個品牌長遠來看,隨著市場,早晚會回歸中端定位,但目前我們還牢牢占據著高端市場,多年來樹立的品牌定位深入人心。所以我們暫時無需用價格去跟其他品牌刺刀見紅,也不用自降身段,提前放棄可以鎖定的暴利。而高端品牌和中端產品的操作方式是不一樣的,如果我們適當提價反而會增加品牌的稀缺性和吸引力,凸顯我們的不同。第二,人無遠慮必有近憂,現在雖然假冒偽劣的產品一樣可辨。可從長遠看,造假技術也會進步。早晚能達到‘假冒而不劣質’的程度。我們需要錢去持續提升產品質量和制作工藝,需要高額的利潤持續投入到防偽技術和打假手段的升級研究,最終,我們不但要從面料、縫線等細節上讓假貨無法模仿,還要擁有獨有的防偽商標系統。只有讓造假者永遠追不上我們的腳步,才能有效維護品牌利益。”

  在寧衛民的一番剖析下,熊建民暫時被說服了。

  他陷入了深思,開始在心里盤算提價后的利潤空間。

  而這時候,寧衛民又看向了剛才那位提議“招安”的服裝廠廠長。

  “廠長剛才想從根源解決問題,勇氣可嘉,而且不拘泥于成法,提出了‘招安’和‘收買’的主意。”

  這幾句話,似乎帶著一點欣賞的味道,然后廠長剛要露出點得意的神色,寧衛民話鋒卻猛地一沉。

  “不過,在我看來,廠長有點想當然了。你的策略還是有問題的。我們作為品牌方,利益和造假者是天生不可調和的,是你死我活的關系。如果我們去招安他們,等于資敵,更等同于一種鼓勵。這會讓越來越多的造假者覺得,只要盯著皮爾卡頓造假,最后就能被收購拿錢。這就麻煩大了。”

  廠長原本的得意瞬間凝固在臉上,他臉色一變,此時才聽出來寧衛民是正話反說,話里有話。

  不過隨著想明白其中的邏輯后,他也不由得嚇出一身冷汗,發現自己真的就差點鑄成大錯。

  他連忙虛心請教,“寧總批評得對,是我糊涂了。那依您看,針對這些源頭,我們該怎么辦?”

  寧衛民嘴角勾起一抹冷厲的弧度,緩緩說道。

  “我們要做的,恰恰相反。針對所有一線城市,我們要增設‘市場專員’的職務。但這些人不是親自去市場查假貨的,而是去跟工商稽查部門、跟服裝市場的管理人員‘交朋友’的。”

  他頓了頓,拋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感到匪夷所思的方案來。

  “剛才鄒總不是也說了嘛,我們會有專款用于打假。那么就用這筆錢,我們可以跟這些執法和管理人員達成一個協議。只要他們稽查到任何一件印有皮爾卡頓商標的假貨,不論是什么東西,查扣一件,我們就獎勵他們五毛錢。注意,是‘各自’五毛,或者說,只要是為了查扣假貨出力的,我們都給獎勵。也就是說,銷毀一百件假貨,公司愿意支付一百元獎金;一千件一千元,一萬件一萬元!而且這個獎勵長期有效!”

  寧衛民環視一圈,聲音鏗鏘有力。

  “我們就是要跟那些販假者對耗,看誰虧得起!這樣一來,所有市場管理人員都會成為我們的人,他們會為了利益直接監督。時間久了,市場上的那些服裝販子自然知難而退。那么多假名牌,他們賣別的照樣掙錢,何苦非要賣皮爾卡頓的,自找麻煩?而一旦沒人敢進皮爾卡頓的假貨,上游的造假者自然也就感受到沒有銷路的痛苦,不會再生產了。這就叫——沒有買賣,就沒有傷害!”

  這一條計策一說出來,全場瞬間安靜了兩秒,隨即爆發出一陣由衷的贊嘆。

  “高!實在是高!”

  “這才是真正的釜底抽薪啊!”

  “對對,我們可以出獎金,把監管者變成我們的利益共同體,這招太絕了!”

  如果說剛才的宣傳戰和提價策略還是輔助手段的話,那這一手用獎金懸賞督促稽查之法可是能夠立竿見影的狠手。

  誰都可以想象,這一條一出,無論是工商的還是市場的,心氣兒肯定都不一樣了。

  尤其是這個建議,很快得到了鄒國棟的連聲附和與聲援后。

  大家也都意識到,公司這次為了打假,是真的下了血本,也下定了決心。

  只是,在大家頌詞如潮,紛紛表達對鄒國棟和寧衛民魄力欽佩的同時,許多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投向了財務總監熊建民。

  所有人心里都在盤算同一個問題——這一千萬的預算,到底夠不夠燒?

  公司究竟要付出多少隱形成本,才能讓這套機制真的運轉起來并貫徹執行下去?

  熊建民推了推眼鏡,看著鄒國棟和寧衛民那副淡然處之的樣子,只能在心里苦笑一聲。

  這兩位祖宗啊,一個是哪吒,一個是孫猴兒。

  怎么聯合在一起給我出難題啊,也不提前言語一聲。

  看來,今年的財務報表,注定不會太好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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