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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七百二十章 失落遠行

  純真年代的故事并不是總能獲得一個本該熱鬧溫暖的結局。

  有些人起步太順,也真的并非好事。

  實際上,模特大賽冠軍葉繼紅的遭遇絕對不是個例,而是模特圈中經常能夠看到,以后會始終不斷發生的事兒。

  別人且不說,國內錦繡東方模特大賽的初代冠軍,比葉繼紅成名還要早,甚至在日本和法國相繼揚名的曲笑,就同樣正在經歷失去原本的光環,從人生的高光中走向灰暗落莫的滋味。

  原本,曲笑是為了見病危母親的最后一面,才暫時離開了好姐妹石凱麗,從法國巴黎回到國內來的。

  但1989年春節過后,曲笑的母親離世后,辦完了母親的喪事,曲笑卻并沒有像當初計劃好的那樣回到法國去,去繼續她的模特事業,而是給石凱麗打了個招呼,決定留在國內。

  這一是因為送走了母親她心神俱疲,悲痛欲絕。

  無論是精神層面還是身體狀況,都不支持她馬上回歸那個燈光流離,浮華若夢的喧囂世界,像什么都沒有發生過,穿上漂亮的衣服走上T臺,或是在雜志攝影師的鏡頭前露出微笑。

  說句實話,連她自己都不知道何時才能從痛失親人的悲痛中走出來,必須好好休整一段時間才能恢復正常狀態。

  其二是作為家中的獨女,她也心疼自己的父親,不忍心再拋下父親一個人跑到國外。母親的離去讓她深刻體會到“子欲養而親不待”的遺憾,如今父親孤零零一個人,身邊總得有個親人照拂。

  她暗自下定決心,要留在國內好好陪伴父親,打理家中瑣事,替父親分擔喪妻之痛,盡一份為人子女的責任。

  在她想來,親情本該是風雨飄搖時最安穩的港灣,只要守著父親,日子就算平淡些,也該是溫暖踏實的。

  可她萬萬沒有想到,現實遠比想象中冰冷刺骨,后來發生的一切,都朝著她未曾預料的方向偏離。

  她漸漸明白,世間的感情并非一成不變,即便是血脈相連的親情,也可能隨著時間的推移和境遇的改變而慢慢淡漠。

  曲笑的父親,恢復得遠比她預想的要快得多。

  或許是男人的情感本就深沉內斂,或許是工作成了他轉移悲痛的出口,沒過多久,他便從喪妻的哀慟中走了出來,將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

  恰逢其時,單位里一項重要的稅務稽查任務,他憑借豐富的經驗和果斷的處置,成功破獲了一起大案,立了大功。

  沒過多久,提拔的通知就下來了,他直接升任稅務局的正職處長。

  職位的提升帶來了身份的轉變,曾經溫和內斂的父親,漸漸變得意氣風發,眉宇間多了幾分身居高位的威嚴,也多了幾分難以掩飾的自得。

  他開始享受權力帶來的便利與尊崇,社交圈子越來越廣,應酬也多了起來。

  家里的事,他漸漸不再上心,甚至連家都成了只是歇腳的地方。

  除了每天清晨在家吃一頓簡單的早餐,其余兩頓飯,他幾乎都在外邊的飯局上應酬,常常深夜才帶著一身酒氣回家,倒頭就睡,父女倆連好好說句話的時間都越來越少。曾經那個需要她陪伴慰藉的父親,如今早已不需要她的照拂,他們之間的距離,在不知不覺中越來越遠。

  親情的淡漠已然讓曲笑心寒,國內事業的不順,更讓她陷入了深深的迷茫。

  曾經在國內外都風光無限的初代模特冠軍,回到國內后,卻發現自己早已跟不上這個飛速變化的行業。

  她不止一次在深夜里翻看當年在巴黎、東京T臺走秀的照片,照片里的自己妝容精致、眼神自信,與如今在草臺班子里強顏歡笑的模樣判若兩人,心中的落差像潮水般反復沖刷著她的自尊。

  以前一直很欣賞她、愿意給她提供優質資源的紡織局領導,已經離休,沒了這層靠山,她在行業內的話語權瞬間弱了許多。

  原本執掌皮爾卡頓公司的宋華桂,丈夫也在這一年離世。

  同樣深陷悲痛之中的宋華桂,幾乎閉門隱居,不再過問公司的具體事務,曲笑也不好再去叨擾。

  就連那些和曲笑同一時期出道的模特們,大多早已各奔東西,有的嫁人生子,有的轉行經商,留在模特圈的寥寥無幾。

  更讓她深感無力的是,模特行業本就競爭激烈,迭代速度快得驚人。

  如今的服裝企業和演出組織者,都清一色地采取年輕化策略,對模特的身高要求也水漲船高,普遍提升到了年齡二十歲出頭,身高178厘米。

  而已經27歲的曲笑,即便還頂著初代模特大賽冠軍的光環,但173厘米的身高在新人面前已然不占優勢,年紀更是成了她難以逾越的鴻溝。

  沒有人相信她是自愿放棄海外的發展機會,自己主動歸國的。

  那些待遇好、規格高的演出機會,早已沒有了她的份。

  此時對她來說,想在國內待住了,最好的歸宿,也就是主動退居二線,依靠行業資歷和經驗,曾經取得的榮譽,去給模特培訓班做一名職業模特教練。

  可問題是,她賺的錢大多給媽媽治病用了,這次回來還欠著石凱麗的一部分資助的金額沒有還上呢。

  教練的薪水雖然在國內也算是高薪,但五六百塊的收入還是沒辦法盡快堵上她拉下來的饑荒。

  所以沒辦法,她也只能為了一二百元一場的演出費,硬著頭皮去參加一些草臺班子的演出。

  這些演出機會,對她來說則是最真實的沉淪。

  因為那些演出多數是在那些縣城的露天劇場或是鄉鎮的大禮堂里進行的。

  T臺是臨時搭的木板,踩上去咯吱作響,周圍被塑料布圍出一塊簡陋的場地,觀眾們叼著煙,嗑著瓜子,煙味、汗味混著瓜子皮的碎屑在空氣里彌漫。

  模特走秀根本沒人認真看,臺下的喧鬧聲蓋過了背景音樂,男人們的口哨聲、哄笑聲此起彼伏。

  她們的走秀更像是串場的點綴,中間穿插著俗氣的相聲、拉著悲切調子的二胡獨奏,還有穿著花襯衫的歌手扯著嗓子唱流行曲。

  整個場子混亂又喧囂,曾經象征著時尚與美的模特表演,在這里淪為了博人一笑的廉價消遣。

  而相對好一點的演出機會,就是到各地興起的歌廳、舞廳去表演。

  可問題是表演尺度越來越大,漸漸出現近乎色情的露骨展示。

  燈光昏暗的舞廳里,模特們穿著布料少得可憐的衣服,在震耳欲聾的音樂里扭動身體,接受臺下男人不懷好意的打量和指點。

  曾經被曲笑視為榮耀的“模特”一詞,再次被貼上了污名的標簽,成了低俗與曖昧的代名詞。

  這還不算,女模特們還成了這年代被暴發戶們追逐的目標。

  許多自甘墮落的女模特為了傍大款,成了甘愿去陪酒陪座的角色。

  她們對那些財大氣粗的主兒拋媚眼,愿意任由對方上下其手占便宜。

  這種行業亂象,簡直就像一把鈍刀,割碎了最后一點關于“模特”的尊嚴,讓對這份職業一直存有夢想和堅持的曲笑完全無法接受。

  所以不出意外的,在國內混了一兩年后,她也就混不下去了,她被國內的模特圈子徹底排斥了。

  這還不算,最關鍵的是,這個時候,曲笑的家庭環境也出現了巨大的變故。

  父親在升任處長后,身邊的奉承和追捧多了,心思也徹底不在這個家里了。

  漸漸的,他有了再組家庭的想法,對象是他單位里一個離異的女下屬。

  兩人越走越近,沒過多久就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

  有一次曲笑下班回家,竟看到那個女人在廚房里幫父親做飯,兩人有說有笑的模樣,像極了真正的一家人,而她這個親生女兒,反倒成了多余的旁觀者。

  更讓曲笑難以接受的是,那個女人才三十幾歲,比她也大不了多少,最多五六歲。

  容貌很漂亮,但品味卻不高,一言一行都是表面化的客氣和熱情。

  一想到今后要面對這樣一位與自己年齡相近的“繼母”,她就渾身不自在,心里像堵了一團棉花似的別扭。

  與此同時,父親像是嫌她在家礙眼,開始頻繁催促她找對象,接二連三地給她介紹相親對象。

  每次安排見面,都只看重對方的家世背景和工作單位,完全不顧及她的感受。

  局長的兒子,剛提拔的干部,外企的高管,那些帶著功利目的的相親,那些陌生男人審視商品般的目光,讓曲笑越發覺得自己在這個家里成了多余的人。

  都說有了后媽,就會有后爹,現實果然如此。

  曾經她以為可以依靠的父女親情,如今卻成了壓在她身上的枷鎖。

  曾經她渴望的溫暖港灣,如今卻讓她倍感窒息。

  不得不說,接連的打擊讓她對感情徹底喪失了信心,無論是親情還是婚姻,在她眼里都變得廉價又功利。

  屋漏偏逢連夜雨,這時候,她又聽到了寧衛民回國的消息。

  她從報紙上看到了他的名字,知道他回來后,不僅要打造龍宮水族館,還要兼并京城游樂園,事業做得風生水起。

  報紙上的他穿著筆挺的西裝,眼神銳利,周身散發著成功人士的光芒,和她記憶中那個意氣風發的青年漸漸重合。

  這些消息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地刺中了曲笑心底最柔軟也最隱秘的角落。

  她其實一直都沒有忘記寧衛民,他們的過往,就像一束光,在她心里留下了痕跡。

  但她從不做逾矩的夢,她清楚地知道,已婚的他和自己之間,早已隔著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兩人絕無可能。

  如今聽到他事業順遂的消息,她沒有半分嫉妒,只有滿心的酸澀與茫然。

  他的光芒越盛,就越反襯出她的落魄與狼狽。

  這座城市里有他的存在,就總讓她忍不住想起那份無望的心事,連呼吸都覺得沉重。逃離的念頭,在這一刻變得無比堅定。

  她必須離開這里,離開家,離開這個充滿了失望與心碎的地方,也離開這個讓她愛而不得的人。

  思來想去,曲笑最終還是下定決心,還得去海外尋找事業的轉機。

  國內的模特圈已經容不下她,這個家也再沒有她的位置,或許只有回到熟悉的海外舞臺,才能找回曾經的自己,也才能徹底躲開關于寧衛民的一切。

  可當她滿懷期待地聯系石凱麗,準備重返巴黎時,才發現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石凱麗在巴黎的事業也出現了瓶頸,早已沒了當年的風光,甚至有了過氣的征兆,根本沒辦法再像過去那樣,輕松為兩人爭取到優質的演出機會。

  曲笑從石凱麗略顯遲疑和為難的語氣里,看出了對方的難處。

  她猶豫了許久,最終還是決定不把這份麻煩丟給好姐妹——當年石凱麗已經幫了她太多,如今她不能再拖對方的后腿。

  就在曲笑陷入兩難之際,一個意外的機會出現了。

  紡織部剛和港城那邊簽署了一份表演合同,需要一批有經驗的模特去港城進行交流演出。

  恰好有個曾經和她相處不錯的行業朋友,把這個消息透露給了她。

  曲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主動去應征。

  或許是她初代冠軍的光環還有些余溫,或許是她豐富的海外演出經驗打動了主辦方,最終她竟然真的拿下了這個機會。

  拿到通知的那一刻,曲笑心里五味雜陳。

  沒有太多的喜悅,只有一種塵埃落定的疲憊。

  她很快收拾好行李,沒有告訴父親,也沒有過多留戀這個讓她歡喜又讓她心碎的京城。

  帶著對家庭的失望,對那段無望暗戀的釋然,以及對未來的一絲渺茫期許,她登上了飛往港城的飛機。

  飛機起飛的瞬間,她看著窗外逐漸變小的京城輪廓,輕輕閉上了眼睛,仿佛要將所有的過往都拋在身后,包括那個讓她心動過,卻終究無法靠近的身影。

  可是話又說回來了,命運之所以讓人敬畏,就因為它從來都是以一種猝不及防的方式讓人大吃一驚的。

  有些事,是不會以個人的主觀意愿為轉移的。

  有些人,你越想遠離的時候,卻反而會離得更近。

  往后會發生什么,會遇到什么,又有誰能說得準呢?

大熊貓文學    國潮198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