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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七百一十九章 截然相反

  寧衛民還打趣她。

  “你看,我連自己的老婆都派到滬海去了,讓她替我聯系美術制片廠的事情,就是為了幫你分擔大船娛樂這邊的工作,好讓你能安心去港城。你還怪我?”

  哪知道這話一出口,姚培芳的情緒反而更激動了些,眼眶微微泛紅。

  “您怎么這樣啊。不說也就罷了,說了我更氣!我現在對見明星,去酒會,買衣服什么的,已經沒什么興趣了。我今年春節都沒回家陪父母,本來就想回滬海的。可您倒好,不讓我回滬海去見親人,反而讓我去港城。您還記得原來是怎么答應我的嘛,我…”

  見姚培芳真的動了情緒,寧衛民臉上的笑意不由收斂,連忙放緩語氣解釋。

  “嗨,我就是開個玩笑嘛。說實話,這不是沒辦法嘛。咱們說實在的,現在別說你了,連我都被這邊的事情牽制住了走不開。否則的話,我肯定讓你去滬海,我飛港城。哎,要不這樣行不行?我安排你父母也去港城,讓他們在那兒和你見面,我把麗華大酒店最好的套房給你們,隨便你們一家人住多久,所有費用公司承擔。這樣的話,也算你陪著父母在港城觀光,一家人度個假。”

  這個提議,讓姚培芳的神情起了變化,看表情她是頗為意動的。

  不過考慮到實際情況,她思量片刻,還是搖了搖頭,帶著些失落,謝絕了寧衛民的好意。

  “謝謝您的好意,不過還是算了。我父母在身邊的話,我怕是無心工作,肯定影響公事。另外,辦出境手續太麻煩了。而且他們也都有工作,他們走不開的。”

  寧衛民見狀,自然越發愧疚,也非常誠懇地說道。

  “是我忽略了你的感受,真的很抱歉。不過我得跟你說清楚,你這趟港城之行,絕對不是可有可無的。雖然沒有什么硬性的任務要求,但你在港城四處多看看,多玩玩,對公司后續的發展其實很重要。”

  他話鋒一轉,開始解釋其中的奧妙。

  “你看,京城游樂園未來的規劃是肯定要增添幾座劇場的,還有全新的表演類體驗項目。未來,華麗的演出節目將是京城游樂園最主要的吸引客流的手段。就連水族館開放,也需要相應的表演。而且這些項目最后肯定是交給你負責的,有關演員、設備,還有節目編排都得靠你統籌。所以需要你去港城了解一下現在相對先進的演出手段和設備才好。港城還有一個海洋公園,那是1977年建成的水族館。你去看看,也是很有必要的。等你回來,我們才能更好的策劃節目內容。”

  “另外,鑒于目前卡拉OK設備正風靡全球,以及日本的經濟下行趨勢。我還計劃伺機收購一家生產卡拉OK設備的日本公司,然后把日本卡拉OK自助消費的包廂模式引入國內,逐步讓這個現在于國人看起來還有些高端的行業在北上廣這些城市普及。使其區別于那些開放式的歌舞廳,變得平民化,成為大眾的消費項目。你在日本也去過這種店吧?那就應該知道,這個項目是可以連鎖復制的,不但能產生可觀的利潤,而且有利于音樂和歌手的推廣。對我們的大船娛樂主業有很大的幫助。”

  “所以,我想給你一個入股的機會,讓你以后也能參與這門生意的經營和管理。這次去港城,我也會讓人帶你去看看港城那邊這種店的經營模式和狀況,同樣是為你后續的工作打基礎。如果我們真的把這事兒給做成了,多了我不敢說,三年之后,大船娛樂音樂相關的業績翻兩番,你每年在大船娛樂的薪水達到百萬人民幣級別,應該不是什么問題。”

  寧衛民這番“畫大餅”的話,就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瞬間在姚培芳心中激起了層層漣漪。

  都說財帛動人心,姚培芳自然也不能免俗。

  作為一個在事業上極追求、渴望做出成就的女性,寧衛民描繪的美好藍圖,每一個字眼兒,都精準戳中了她的訴求。

  她看著寧衛民篤定的神情,心中沒有絲毫懷疑,只為這觸手可及的未來而激動。

  于是原本積壓在心中的怨氣,在這一刻消散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干勁。

  她緊繃的嘴角不自覺地放松,眼眶的泛紅也褪去了。

  眼神里亮閃閃的,滿是對未來的憧憬。

  但這份激動過后,她又忍不住哭笑不得地看著寧衛民,語氣里帶著幾分無奈的調侃。

  “寧總,您這真是把我往死里用啊。又是酒吧籌備、樂隊簽約,又是電影宣傳、聯絡版權業務,現在還加上游樂園演出、卡拉OK項目…您給我安排的事兒也太多了,我真的快要成您手下的牛馬了。”

  她頓了頓,又好奇地追問。

  “說真的,我都好奇您一個人怎么應付得來這么多事情。您身邊連個秘書和助手都沒有,每天要處理這么多瑣碎的事,還能想出這么多環環相扣的商業計劃,您的頭腦到底是怎么運轉的?”

  “哈哈,這大概就叫天賦異稟吧。”

  寧衛民被她逗笑了,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道,語氣里帶著幾分輕松的得意。

  姚培芳無奈地苦笑了一聲,認真地建議道。

  “您就別謙虛了。不管您天賦多高,也不能這么透支自己。為了您自己,也為了我們這些下屬著想,我覺得您真該盡快聘請秘書和助理了。起碼也要在京城給我們留個固定的聯絡人。不然平時我們想跟您匯報點事、對接點工作都找不到人,每次都得打許多電話找您,有時候等個回信就要幾天時間,太耽誤事了。”

  提到這個,寧衛民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語氣多了些無奈。

  “你說的對,其實我自己也早就意識到這點了,不光是秘書和助理,我還打算把現在名下參股的這些企業資源整合一下,搞集團化運作。如果令出一門,無疑會更有效率。”

  他話鋒一轉,解釋道。

  “可合適的秘書和助理人選都不好找啊,既要靠譜細心,又得懂點商業邏輯,還得能守住秘密。更重要的是,搞集團化需要等政策,現在還不是時候。起碼得過了明年,政策明朗了才能推進這件事。所以沒辦法,也只能讓你們再辛苦一陣子,多等等了。”

  姚培芳聞言,心中的好奇更甚,剛要開口追問“等什么政策?”,辦公室的門突然被敲響了。

  “進來。”寧衛民揚聲應道。

  門被推開,姚培芳的秘書探進頭來,恭敬地說道,“寧總,姚總,皮爾卡頓公司的鄒總來訪,想找寧總您。”

  話音剛落,鄒國棟就跟著走了進來,一看到寧衛民,臉上立刻露出驚喜的笑容。

  “好啊,衛民,你可真不好找啊!聽人說今天你過來了,我在這一層轉了兩圈,問了你的好幾個公司,沒想到你竟然在姚總這兒。”

  而且最絕的,是他隨后的話也恰巧反應出了姚培芳和寧衛民剛才討論的話題,再次戳中寧衛民當下事業格局的軟肋。

  “我說,大廈這上下層差不多都是你的公司了,你弄這么多家公司干嘛?辦公成本浪費多少就不說了,關鍵是這讓你跟個居心叵測的詐騙犯似的。還不如統一合并成為一家呢。”

  姚培芳為表示對鄒國棟的尊重,站起身迎客的同時,也忍不住望著寧衛民笑了起來,頓時搞得寧衛民頗有點無語。

  不過一個好下屬當然是不會讓老板尷尬的。

  姚培芳很懂得適可而止,尤其她還擅長察言觀色,她猜出鄒國棟肯定找寧衛民有重要的事,很快就對鄒國棟熱情的主動招呼上了。

  “鄒總來了。我和寧總已經談完工作了,沒什么別的事了。”

  鄒國棟聞言,立刻笑道。“那太好了,正好,我找衛民還有點事,那我就把人帶走了。”

  “您不坐坐嗎?我讓秘書給您泡茶。”

  “不用不用,謝謝啦。你現在也是一家公司的掌門了,你也挺忙的,我已經打擾到你了。我和衛民還是換個地兒說吧。”

  說著,他就拉著寧衛民要走。

  結果剛走到門口,突然想起了什么,又轉身走回來。

  他居然對姚培芳說道,“對了,有件事兒差點忘了。姚總,你們公司不是想買進口車嗎?最近德國大使館要淘汰幾輛奔馳車,我可以讓兩臺給你,差不多需要三十萬,你要不要?”

  三十萬就能買到兩輛奔馳!

  這可是從天上掉下來的餡兒餅。

  京城現在最有牌面的進口車就是德國奔馳和寶馬,二手車一臺,起碼也要二十五萬起。

  而且姚培芳知道鄒國棟的能量,他搞到的貨源不但門路正,質量也絕對不可能有問題。

  這讓姚培芳喜不自勝,頓時喜笑顏開,“要,要的。”

  一邊感謝一邊點頭,“這怎么好意思,鄒總,太謝謝你了。”

  甚至寧衛民都忍不住插口,直打趣她了。

  “行啊,小丫頭,能讓鄒總親自登門給你送車。你這面子可夠大的。”

  就這樣,姚培芳笑著送兩人出了辦公室,一路客氣道別,直到看著他們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才轉身關上了門。

  辦公室里瞬間安靜下來,剛才的喧鬧與忙碌仿佛還殘留在空氣中。

  姚培芳深吸了一口氣,緊繃的神經終于松弛下來,臉上的笑容卻久久沒有散去。

  她轉身先是走到辦公桌前,拿起剛才記錄寧衛民各項要求的筆記本,看了半晌,她合上筆記本,又緩緩走向辦公室的玻璃幕墻,打開了側面的窗戶讓微風吹拂進來。

  窗外,京城的街景盡收眼底,車水馬龍,人聲鼎沸。

  陽光透過玻璃灑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靜靜凝望著這片繁華,腦海中不由自主地回溯起自己近年來的經歷。

  她從一個剛剛走出模特大賽賽場、只拿到第三名的普通姑娘,然后出國去日本,再因為寧衛民意外成為演員,到如今執掌大船娛樂、統籌各類大型項目的總經理。

  身份的巨大轉變,事業的節節攀升,像電影鏡頭一樣在腦海中飛速閃過。

  她想起初入職場時的懵懂,想起第一次接手綜藝項目時的忐忑,想起在寧衛民的指引下一步步攻克難關的艱辛,也想起此刻手中即將敲定的兩輛奔馳車、未來觸手可及的百萬年薪和廣闊的事業平臺。

  心中的滿足感如同潮水般涌來,漸漸填滿了整個胸腔。

  未來的任務雖然繁重,但每一步都是在向更好的未來邁進。

  她輕輕吁了口氣,嘴角勾起一抹發自內心的微笑。

  說起來,自己真是幸運。

  在那個模特大賽結束后,多少和她一樣懷揣夢想的姑娘還在為生計奔波,為前途迷茫,而她僅僅因為一次偶然的機會,跟對了這個老板,就擁有了截然不同的人生。

  若不是寧衛民愿意信任她、重用她,給她一個個歷練的機會,僅憑一個模特大賽第三名的頭銜,她又怎能走到今天這一步?

  微風從半開的窗戶縫隙中吹進來,拂動了她的發絲。

  她抬手將發絲捋到耳后,眼神越發堅定。

  她曾經因為感情產生的迷惑都已經消退了,事業上的成功讓她看到了更廣闊的天地。

  然而,命運的劇本往往充滿了諷刺的對比。

  就在姚培芳享受著京城午后的暖陽,感慨自己幸運之時,遠在新加坡的另一個城市角落,與她同出一門的模特大賽冠軍葉繼紅,正陷入了一場令她畢生難忘的噩夢之中。

  曾經的葉繼紅,是何等的風光無限。

  作為那一屆大賽的冠軍,她頭頂的光環遠比第三名的姚培芳耀眼。

  她是國航的形象代言人,是各大雜志爭相追捧的封面女郎。

  那時候,幾乎每本日歷都是她當主角,她甚至有些看不起見人就笑的姚培芳,覺得對方不過是個運氣好的陪襯,即使再去討好別人也不會有筆自己更好的事業機會。

  可風水輪流轉,僅僅過了不到兩年,境遇已是天壤之別。

  姚培芳居然離開了模特圈,在日本混成了電影明星,回國之后更是成為了娛樂公司的掌門人。

  葉繼紅反而因為性格孤傲,從不屑于經營人脈,更厭惡那些推杯換盞的應酬,一步步開始走下坡路。

  在這個圈子里,沒有了人情往來,資源枯竭得比想象中更快。

  民航的代言合同到期后沒有續簽,廣告商們也紛紛涌向了更聽話、更配合的新人。

  于是為了維持曾經優越的生活水準,葉繼紅不得不放下身段,開始接一些質量參差不齊的商業走秀。

  這次的新加坡之行,就是她為了“鍍金”和賺錢接下的“大單”。

  對方在電話里說得天花亂墜,稱是“東南亞文化交流時裝周”,承諾包吃包住包機票,出場費更是誘人。

  葉繼紅心動了,她以為這是自己觸底反彈的機會,是重回巔峰的跳板。

  然而,當她滿懷憧憬地走出機場,被接送到目的地時,眼前的一切瞬間擊碎了她的幻想。

  所謂的“時裝周”,竟然是在一家隱蔽的地下“成人酒吧”里。

  這里沒有聚光燈下的T臺,只有震耳欲聾的重金屬噪音。

  沒有衣冠楚楚的時尚編輯,只有眼神渾濁、滿口污言穢語的醉漢。

  那些所謂的“演出服”,更是布料少得可憐,與其說是時裝,不如說是情趣內衣。

  一股強烈的惡心感涌上喉頭。

  葉繼紅的臉色瞬間慘白,她強忍著恐懼,將行李箱擋在身前,對那個滿臉橫肉的經紀人冷聲道。“這不是我要參加的演出。我要取銷合約,立刻離開。”

  那個經紀人聞言,臉上的假笑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的猙獰和貪婪。他雙手抱胸,像看獵物一樣看著葉繼紅,語氣陰惻惻的。

  “取消合約?葉小姐,你當這里是哪里?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張單據,在葉繼紅眼前晃了晃,“機票是我們出的,酒店是我們訂的,場子是我們為你搭的。你現在說不演就不演?可以啊。把往返機票、酒店費用,還有我們的違約金結一下,大概這個數——二十萬新幣。”

  他比了一個夸張的數字,然后冷笑一聲。

  “沒錢?沒錢就給我乖乖上臺!今晚要是不把客人們伺候高興了,你就別想出這個門!”

  “你們這是欺詐!是綁架!”

  葉繼紅氣得渾身發抖,臉頰漲得通紅。

  她下意識地想往后退,卻發現退路已經被兩個身材魁梧的保鏢堵住了。

  在這個舉目無親的異國他鄉,她引以為傲的冠軍頭銜毫無用處,她的高傲在赤裸裸的暴力威脅面前,脆弱得像一張薄紙。

  “欺詐?隨便你怎么說。要么交錢,要么脫衣服上臺。給你五分鐘考慮。”

  經紀人說完,便不再理她,轉身去招呼那些已經開始起哄的客人。

  葉繼紅僵在原地,周圍是男人們不懷好意的口哨聲和打量的目光,那些視線像針一樣扎在她身上,讓她感到一陣陣地窒息。

  走,還是不走?

  這已經不是一個關于“面子”的問題,而是一個關于“生存”的抉擇。

  她看著眼前這群面目可憎的人,又想起自己來之前的滿心期待,巨大的委屈和恐慌瞬間擊潰了她的心理防線。眼淚不受控制地涌了出來,視線變得一片模糊。

  她不明白,自己明明是那個站在最高處的冠軍,怎么會淪落到今天這個地步?

  如果當初她也像姚培芳那樣,肯低下頭多學一點東西,或者肯稍微圓滑一點…不,她甚至連想后悔的對象都找不到。

  此時此刻,她終于嘗到了被命運拋棄的滋味,那滋味,比這酒吧里渾濁的空氣還要令人作嘔。

  而在遙遠的京城,姚培芳輕輕合上了遮陽的窗簾。

  她不知道葉繼紅的遭遇,只是在心里默默慶幸自己的成長。

  這或許就是人生的奇妙之處吧。

  兩條原本起點相似的人生路,在這一刻,徹底走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

  一條通向了星辰大海,一條卻跌入了泥濘沼澤。

  但為什么會這樣?

  沒有人能夠給出合理的解釋。

大熊貓文學    國潮198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