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置

第一千七百一十八章 紅線

  寧衛民看在眼里,繼續說道,“具體的籌備工作就交給你牽頭。選址、裝修、人員招聘這些雜事,你安排靠譜的人去落實,核心要求就一個。演出的舞臺要大一點,舞臺和顧客的酒桌之間盡量別有遮擋,演出設備要專業,環境不用太奢華,用點硬性的材料裝飾就好,關鍵是空間充裕,消防安全做到位,讓樂隊能安心排練、放心演出。啊對了,考慮到演出會有滿員的時候,廁所也要設計的大一些,最好一邊兩個,要有專人負責,必須干凈整潔。”

  頓了頓,他著重強調了后續的合作方向。

  “除此之外,崔健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了,他會幫你牽線認識不少圈內的樂隊。你再抽空跟這些搖滾樂隊多接觸接觸,好好考察一下。一方面,我希望你通過他們實際演出效果,篩選出那些演出狀態好、觀眾緣可能不錯的樂隊,然后簽下他們。另一方面,要對他們進行專業的包裝和推廣,幫助他們的走向商業市場。咱們大船娛樂不能只盯著流行音樂,搖滾音樂未來的市場潛力不小,要是能簽下幾支有實力的搖滾樂隊,幫他們出專輯、拍攝MTV,做商業推廣,說不定能開辟出一塊新的音樂陣地。”

  他看著姚培芳,補充道,“不過有一點請你務必要重視起來。那就是我不希望我投資的人會有違背公序良俗的這些惡習,或者妄談政治,傳遞錯誤的價值觀。所以我們要把丑話說在前面,簽合同的時候,對藝人的品德要有約束性條款。索賠的條件可以定的高一些,犯錯就要付出代價。尤其是‘強化劑’這玩意,絕對絕對不許我們的藝人觸碰,誰碰誰死,這一條沒有任何緩和余地,直接啟動索賠程序,甚至要第一時間報警處理。”

  “報警處理?”

  寧衛民話音剛落,姚培芳就忍不住皺緊了眉頭,臉上露出明顯的遲疑。

  “寧總,您是不是…是不是有點過于嚴厲了?”

  她放下手中的小本子,斟酌著措辭解釋道。

  “您想約束藝人品德,避免惡習,這個我完全理解。可問題是,搖滾樂隊有點不一樣啊,他們大多走的是狂放不羈的路子,講究的是個性,崇尚的是自由。而且他們的歌兒本來就帶著批評社會,特立獨行的性質,您把條款定得這么苛刻,我怕他們會心生抵觸和怨念,認為您在束縛他們的創作,扼殺他們的藝術靈性。特別是‘強化劑’這東西,據我所知,外國藝人碰這東西的可不少。您反對也就罷了,問題在于您還明確說要報警,他們肯定沒法接受。畢竟在他們眼里,這東西沒準還能刺激創作靈感呢,說不定還會覺得您這是在故意刁難,根本不愿意跟咱們合作。”

  姚培芳頓了頓,又補充道,“咱們本來是想幫他們一把,也想借這個機會拓展音樂業務陣地。要是因為這些條款把關系搞僵了,不僅簽不到有潛力的樂隊,說不定還會反目成仇,在那個圈子里落個‘仗勢欺人’的名聲,反而得不償失。要不…咱們適當把條款放寬一些?比如先口頭警告,屢教不改再索賠?報警這一條,是不是可以暫時去掉?”

  聽著姚培芳的質疑,寧衛民臉上沒有絲毫松動,反而神色愈發嚴肅,他緩緩搖了搖頭、“不行,這些條件必須堅持,沒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銳利地看著姚培芳,語氣沉重地說道。

  “首先,我不是要干預他們的創作自由,也不是下命題作文,逼著他們去唱頌歌。我只是為了避坑,在創作題材上給了一些限制。難道不碰政治,不違背公序良俗就創作不出好音樂了?難道叛逆就意味著要攪亂社會安定,惟恐天下不亂?其實年輕人喜歡搖滾,只是喜歡這種全新的音樂形式的蓬勃生命力,并且能夠從中產生共情,發泄情緒,表達個性的需要而已。這不矛盾。”

  “另外,你只看到了這些條款的束縛,卻沒看到藝人失德背后的巨大風險。培芳,你想想,演藝圈的主流原本對搖滾樂隊就有偏見,一旦咱們簽下的藝人沾染上‘強化劑’這種東西,或者因為嫖、賭、暴力行為出了事,被媒體曝光出來,后果是什么?那無疑就是證明了那些偏見是對的。到時候,別說他們自己倒霉,會招致來自文化管理部門的懲處,失去演出機會。咱們前期為他投入的專輯制作費、推廣費,也全都會打了水漂,血本無歸。”

  “而且這還不是最重要的。我就怕咱們公司的品牌形象會一落千丈,之前辛辛苦苦靠公益廣告、優質節目建立起來的正面口碑,會瞬間崩塌。更嚴重的是,弄不好會因為他們連累到我們其他的藝人,影響到我們其他的影視、綜藝項目的審核。這就叫一顆老鼠屎壞了一鍋粥。”

  “到時候,咱們不是損失幾個錢那么簡單,而是整個大船娛樂都會承受由此而來的負面壓力。萬劫不復不至于,但前功盡棄,損失重大絕對不是開玩笑。”

  寧衛民的聲音里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堅定,“我不能冒這樣的風險。千萬別忘了,我們這里是共和國,不是國外,有自己的特殊國情。與其等出了事再后悔,不如從一開始就把丑話說在前頭,把紅線劃清楚,責任分清楚。我們雖然是想幫忙,但也不能當冤大頭,被別人拖下水。”

  他看著姚培芳,繼續說道。

  “至于你說的他們講究個性、不愿意被約束,我承認。畢竟現在能玩兒樂隊的,又有幾個是普通家庭的孩子?他們雖然窮,但絕不是真的乞丐,很可能憑著年輕氣盛,拒絕我們的條件。但這沒關系,我們可是拿出真金白銀的人。咱們給他們提供排練場地、演出機會、發專輯的平臺,承擔了商業風險,這是實打實的幫助。我們的目的是想讓他們為搖滾音樂正名,每個人成為富足體面的藝術家,而不是抱著藝術的清高,帶著扭曲的偏執,啃冷饅頭。所以我們要求他們遵守基本的品德底線,這不過分。他們不愿意,就讓他們繼續自由好了。這種事兒總得兩廂情愿,誰上趕著都不是買賣。而真正有才華、有遠見的樂隊,絕不會把惡習當成個性,更不會拒絕合理的品德約束。也只有能抗拒這些低等誘惑的人,才能在這個圈子里走得長遠。”

  寧衛民最后總結,語氣斬釘截鐵。

  “總之,愿意接受條款的,咱們就簽約,好好培養。我甚至可以給他們安排去法國、日本和港城交流演出的機會,把他們的音樂推向海外市場。要是不愿意接受的,就算再有才華,咱們也不碰。寧缺毋濫,總比引火燒身強。這條原則,你必須記牢,大眾娛樂業不可能脫離公序良俗的限制。這行的命門始終捏在主管部門手里。所以這些規定不是擺設,必須要執行到位,不能有任何妥協。”

  姚培芳終于被說服了,她感受到了寧衛民的認真,也認可其中的道理。

  但話雖如此,她眉宇間還是殘留著幾分難色,猶豫了一下,還是如實說出了自己的一點個人顧慮。

  “您說的對,只是…我還是有點犯愁。您也知道,搖滾圈里的這些人,大多脾氣各色,桀驁不馴,我沒和這樣的人打過什么交代。有點怕自己跟他們打交道時,說不到一塊兒去。要是沒能把這些條款的道理講清楚,反而讓他們覺得我是在拿規矩壓人,不僅說服不了他們簽約,還耽誤了酒吧籌備和拓展音樂陣地的事,那就不好了。”

  姚培芳的話音落下,寧衛民才恍然回過神來。

  他看著眼前這位斯斯文文、高挑漂亮的滬海姑娘,瞬間意識到自己確實有些考慮不周。

  沒錯,姚培芳辦事能力雖然強,但一直是在演藝界混主流圈子的,擅長的是綜藝制作、影視項目統籌這類需要細致和專業的工作。

  讓她去跟一群渾身帶著“江湖氣”的搖滾音樂人打交道,還要硬氣地談那些嚴苛的條款,的確有點難為她。

  再加上酒吧本身就是魚龍混雜、容易出亂子的地方,真是開業后,怎么管理。

  對她來說也是個不小的挑戰。

  自己只圖省事,一股腦把事情都推給她擔著,甚至可以說是強人所難。

  想到這里,寧衛民臉上的嚴肅變成了不好意思,語氣也柔和下來。

  “是我考慮欠妥了,你說得對,讓你去跟這幫脾氣各色的人打交道,還要談這些條款,確實有點不合適。”

  他略一沉吟,很快就有了主意,眼神篤定地說道:“這樣吧,我派個人來協助你。你依舊是總負責人,核心抓藝人簽約、培養和演出統籌這些關鍵事,這也是你擅長的。至于酒吧籌備、日常經營,還有跟那些搖滾樂隊的前期溝通、協調,以及應對酒吧里可能出現的各種亂子,這些事就交給別人來做。”

  “你還記得羅廣亮嗎?那個負責替我打理房屋中介公司的人。”

  寧衛民直接報出了名字,解釋道,“他這個人特別靠譜,別看他少言寡語的,但在京城,他最擅長的就是對付三教九流的人。他這個人說話辦事有分寸,既能放得開,也能鎮得住場子。讓他來負責酒吧的具體運營和前期的樂隊對接,再合適不過。有他護著你,你面前就不會有人敢吆三喝六的,你就踏踏實實的說你該說的話,辦你該干的事兒。他既能護你周全,幫你分擔壓力,也能震懾住那幫桀驁不馴的人,避免出現不必要的沖突。”

  說到這里,寧衛民看向姚培芳,補充道。

  “你放心,羅總那邊我會親自跟他說的。讓他一切聽你調度,全力配合你的工作。這件事主要靠你來定規矩,定基調。以后你只需要把握好整體方向,把藝人簽約的條款和標準落實到位就行,其他的雜事都不用你操心。這樣一來,你是不是就輕松多了?”

  聽完寧衛民的安排,姚培芳緊繃的肩膀微微松弛了些。

  但臉上雖有受到信任和倚重的欣然,卻依舊沒什么輕松的神色。

  她沉默了幾秒,才緩緩點頭,語氣里反而帶著幾分深感責任重大的焦慮。

  “既然寧總都安排好了,那我就盡力為之吧。這事兒我明白該怎么做了。相信有羅總協助,確實能省心不少,我會抓好藝人簽約和演出統籌這些核心事的,我也會和這些樂隊進行充分溝通。事不宜遲,我明天就去三里屯考察選址。”

  她本以為這事就這么定了,沒成想剛應下來,寧衛民又開口了,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對了,培芳,這事是得抓緊點。我希望你能用一兩個月時間盡快把三里屯酒吧的籌備和樂隊對接的基礎工作落地,同時把內地市場《力王》公映的宣傳工作做好。等這些事忙完,你就收拾行李跟著李聯杰的《力王》劇組去港城吧,你去那邊負責和銀都對接一些,也為《力王》在那邊造勢推廣。”

  “什么?一兩個月?”

  姚培芳猛地抬起頭,眼睛里滿是驚愕,隨即皺緊眉頭,語氣里難掩抱怨,“寧總,這也太趕了吧?一兩個月要搞定酒吧籌備、樂隊對接還有《力王》內地宣傳,緊接著就要飛港城,根本連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而且…咱們和銀都有協議,《力王》在港城的收益跟咱們沒關系,就算電影大賣也賺不到錢,何必費這么大勁去那邊推廣?不如把精力放在內地賣拷貝上,這才是實打實能盈利的事啊。”

  面對姚培芳的抱怨,寧衛民倒是顯得很平靜,耐心解釋道。

  “其實《力王》在港城的推廣只是你的順帶任務,不是主要目的。我讓你去港城,核心是另外的兩個事。一是代表我和新藝城的徐克導演接觸一下,看看今年有沒有合適的電影項目可以合作投資合拍的。二是我們在內地制作拍攝的《牡丹燈籠》是鬼片,除了可以弄到日本上映之外,我還想知道有沒有可能借新藝城的渠道在港城上映?三是,你還得去跟《明報》的金庸先生見個面,替我約個時間,我想在夏天從海南那邊過去,跟他當面談談他那些武俠的版權問題。我希望先推出日文版和漫畫版在日本市場試水。”

  姚培芳聽完,更是哭笑不得,帶著幾分無奈的嗔怪說道。

  “寧總,您這真是把我當牛馬使喚了啊,連出版的業務都要我幫忙打理啊。這簡直是殘忍剝削!而且既然是投放日本市場,您就不能派您日本的下屬去嘛?我這剛接完酒吧和簽約搖滾樂隊的活,又要替《力王》趕宣傳、跑港城,又是談合作又是約版權,再加上咱們自己的培訓學校,和陳琳、金海波的商業推廣。我哪有這么多精力?而且我公司所有的員工都加起來也就二十幾個人好不好?同時還得負責替‘貽笑大方影業公司’打理日常。就連人手也不夠啊。”

  “哎,事必躬親,人手不夠,可是你的問題啊。我沒攔著不讓你招聘啊。”

  寧衛民笑著擺了擺手,半開玩笑的說,“再說了,你也別不識好人心。金庸版權以后肯定要制作電視劇的,那不還是你的事兒?何況我的本意可不是讓你高強度工作,反而是想獎勵你,讓你借這個機會休息一下呢。你到港城之后,其實沒有必須達成的任務目標,都是接觸性的工作而已,不用有什么壓力。”

  他繼續說道,“除此之外,你應該多去聽聽當地的演唱會,逛逛酒吧,唱唱卡拉OK,就當是體驗生活。重點是學習一下人家是怎么搞演出、做商業經營的。這趟出差,你完全可以當成放假。你看,公費讓你見明星、出席酒會,還有什么不滿意的?大不了你再給你自己買點服裝首飾什么的,公司報銷,這總行了吧?”

大熊貓文學    國潮198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