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日夜,中都左近。
草軍票帥王重隱正盤坐在羊毛毯子上吃肉。
羊肉的油脂不斷滴在這條名貴的羊毛毯子上,可沒人在乎。
他和劉漢宏、還有他弟弟王重霸帶著三萬左右的草軍潛伏在這里已經兩三天了。
但說實話,他們這么多人,就是想藏也藏不住,人吃馬嚼的,都需要從中都城運送過來。
是的,中都的確是草軍的糧秣所在,不過卻是之前的,實際上在曹州草軍陸續敗退至后線,王仙芝就已經讓下面將糧秣運輸到更東面的龔丘、泗水兩地。
不過中都依舊還留著大批糧秣,用來供應當時圍攻瑕丘的草軍大軍。
按照柳彥章的謀劃,由王重隱帶著一部分大軍布置在瑕丘的外圍,只放開西面的入城通道。
然后就靜靜地等獵物自投羅網就行。
可幾天過去了,所謂的保義軍連個毛都沒看見過,王重隱也等的不耐煩了,可沒有柳彥章的命令,他還是只能候在這里。
不過對于保義軍,他還是很上心的。
畢竟這人最近取得的戰功也不是假的,如今草軍會被東西兩面夾擊,其中大半功勞都是拜那個保義軍所賜。
不過這些天東面也送來了好消息,說草軍終于突破了沂蒙山,進入了沂水河谷地,并且和本地的瑯琊賊呼應,擊破了一支本地的兗海軍。
哦,對了,他們現在叫泰寧軍了。
嘿嘿,呸!泰寧?老子們都沒得泰平,你朝廷還想安寧?
雖然局勢不錯,但有一件事卻一直如鯁在喉。
那就是王都統和黃副都統似乎有不同的想法。
王都統覺得咱們兄弟們就是帶著鄉黨們出來求條活路的,所以如果朝廷能給大伙一個活路,王都統是愿意與朝廷合作的。
實際上,王都統那邊也確實在找人向朝廷那邊傳遞過這個意思,可每破城,那些當官的就跑了,所以王都統那邊就是想找個通話的渠道都找不到。
不過黃副都統的想法還大一點,他不只是一次和兄弟們說,大唐將亡,這是英雄用武的時候,今日咱們奮力一搏,明日我們就能封王拜相。
所以他們不僅要打到南方去壯大自己,還要再打回來,打到洛陽去,打到長安去。
雖然黃副都統說的的確很熱血沸騰,但他的話在兄弟們這邊卻沒多少人支持的。
就王重隱自己的想法,應該還是大伙并不覺得自己真能推翻朝廷,而且他們這些草軍票帥們也不是什么光腳的,各個都有有家業的。
如果能安穩上岸受招安,然后到各地做個刺史、縣令的,鬼才繼續造反呢!
現在就看吧,看王都統那邊能不能找到人給上頭遞話,到時候再看看朝廷給的條件怎么樣。
至于現在?先揍這幫唐軍,他們殺的越多,朝廷就越曉得他們的厲害,到時候也能賣個好價。
想著,王重隱就將剩下的羊肉吃完,準備讓人去喊他的那個愚蠢的弟弟來這里。
他內心煩悶的時候,就把弟弟喊過來罵一頓,然后就神清氣爽了。
就在這個時候,營區外面奔來十來騎,在奔到帳篷外圍的時候,趕緊沖外圍的哨兵喊了一下,然后才安然地進了營地。
一來后,這人快步奔到了中間大帳,正要掀帳進去。
忽然他疑惑地看了一下帳篷邊的陰影處,喊道:
“誰在那?”
聽了這話,兩個烏漆嘛黑的武士連忙從暗處奔了出來,就要給此人行禮。
然后這人才恍然,暗道自家兄長也是會用人的,讓這兩個掠來的昆侖奴武士就躲在暗處,這誰能看得到?
很好,他回去也這樣搞,就算擋不住什么敵人,嚇也嚇死對方了。
隨發了二人,這人就掀帳進去了,一進來就看到自家兄長正把油膩膩的手往毛毯子上擦,這會毛毯都油光瓦亮了。
他一進來,盤坐在那的王重隱就愣了下,然后問道:
“重霸,你怎么回來了?不是說去巡營的嗎?”
說完就挪了下屁股,意思是讓王重霸坐在邊上。
原來此人就是王重隱那個“愚蠢”的弟弟,王重霸。
王重霸沒敢坐那羊毛毯,搬了個馬扎坐在了邊上,然后壓著身上對他兄長道:
“大兄,出事了,西面隱約出了火光。”
王重隱愣了下,疑惑道:
“哪個營失火了?”
王重霸搖了搖頭也不曉得,說道:
“已經派人去了看了,不過我倒是覺得不像是失火,反而像是遇到襲擊了。”
一聽這話,王重隱眼神一凝,忽然對外頭大喊:
“進來個人!”
外面立馬奔進來十來個披甲的草軍老賊,就準備拿王重霸,王重隱尷尬地咳嗽了聲,吩咐道:
“你們去各營遞話,讓兄弟們準備好,隊伍都收攏起來,別他娘的睡了!”
這些甲士聞令,然后急忙奔了出去,向各營傳遞軍令。
等這些人走了,王重隱才訕訕一笑,對已經生氣的弟弟陪著笑:
“嗨,下面人不懂事,鬧著玩呢!”
王重霸撇撇嘴,沒糾結這個,而是建議道:
“咱們還是先把騎兵都給集中起來,到時候真有事,還是這些人管用。”
王重隱點頭,然后從羊毛毯上站起,來回踱步:
“你現在這么說,我倒是越來越覺得,這應該就是保義軍殺來了。神了,柳帥真是算無遺策,這些人果然往咱們兜里鉆啊!”
說完,王重隱將拳頭往手心一砸,狠道:
“先讓騎兵都集中在我營里,你帶著一部躲在中都城南,如果真是保義軍來襲擊了,那這些人一定能曉得中都城是咱們的糧秣地,咱們也來個甕中捉鱉!”
王重霸也激動點頭,這種感覺就和釣魚一樣,苦苦等待多時,然后在魚線晃動的那一刻,那種激動無以言表。
終于等來大貨了!
于是王重霸抱拳點頭,然后就出去準備了。
很快,王重隱的這處營地就點起了火把,到處都是纏著黃頭巾的草軍,無數刀槊熠熠生光,比月亮還要閃亮。
當兩名信騎帶著趙懷安最新的軍令,還有那甕魚羊湯,送到耿孝杰和劉信二人手上時,那份感動已不用多說。
在信騎詳細匯報了他們在大帳的聽聞,曉得前方的中都城可能是陷阱,但耿、劉二人毫無畏懼。
他們二人一人一碗,又給軍中將領們分了一碗,在把這甕湯喝完后,大伙都是暖暖的。
因將那個“催命鬼”讓給了劉信,這一次行動由耿孝杰主導。
此時火把隱隱綽綽下,耿孝杰大聲下令:
“全軍支起兩支火把!將營地能燒的都燒了!”
然后就不管野外那些草寇俘虜,兩個都差不多五百多名突騎就浩浩蕩蕩地向著東北方的中都城直線奔去。
五百突騎聽著好像不多,但視覺上看去,確是氣勢滔天。
他們在幾名草軍俘口的向導的帶領下,按照兩個梯隊前進。
其中大概兩百騎在前,三百騎在兩翼展開,不過因為天黑的緣故,這兩個隊形是非常粗糙的,只是大概分了兩部分。
但即便如此,能在夜間行軍能有這樣的組織度,就已經是相當不凡了。
今晚的月光的確明亮,銀輝如水一般在曠野上流動,保義軍的突騎就這樣舉著火把在夜間穿行。
在這個過程中,他們遇到了幾處的草軍營地,但不用這些突騎襲擊,只是在聽到這密集如雷的馬蹄聲,這幾處營地就崩潰了。
也越是如此,劉信和耿孝杰二人也就越發確定中都城是個陷阱。
他們在曹州和草軍的兩支隊伍戰斗過,很是曉得草軍的內部結構。
各家草軍的戰斗力參差不齊,但主要還是以核心與外圍來劃分。
草軍中最精銳的就是騎兵,能加入其中的全部都是老兄弟或者是流民中的勇士。而稍次于騎兵的,就是草軍的甲兵,這些人是歷次大戰后的老賊,只是不會騎馬,所以才編入了步兵中。
但這兩者的數量在草軍的兵力占比上是非常小的,一支萬人隊可能才兩三千這樣的部隊。
而現在,他們一路遇到的草軍既沒有反擊,也沒有派遣營中的突騎來試探,可見這些部隊都是草軍的外圍力量。
而中都城如果真是草軍的糧秣所在,如此重地,又怎么會讓一些個外圍草軍防守呢?
騎隊很快抵達到了一處小丘邊上,剛轉出來,就看見一支小股騎兵也從那邊轉了出來,只是一瞬間雙方就撞在了一起。
毫無例外,對面全軍覆滅。
這支飛豹騎的隊將是徐瑤,之前忠武軍的,在西川投靠趙懷安的八人將之一。
此刻徐瑤摸了摸這些人的尸體,發現了一條密信,是一個叫高雅的草軍小帥寫給下面的一支草軍小團伙,讓他們去西面查看情況。
徐瑤明白此刻附近的草軍已經發現了這里的不對勁,很顯然正在集合兵力向這邊試探過來。
想到這里,徐瑤對一名旁邊的草軍俘虜問道道:
“距離中都還有多遠?”
這草軍俘虜支支吾吾了幾句,額頭一直冒汗,忽然指了另外一個方向喊道:
“在那邊,快到了。”
徐瑤嘴角一咧,將這草軍一下子拉下馬,然后抽刀插進了這人的胸膛里,罵道:
“媽的,這時候還想騙老子?”
料理完這個半路再變的草軍俘虜,徐瑤對在場的所有突騎大喊:
“咱們是全軍先鋒,只許前進,不許后退!此戰我先上,我戰死了,隊副上,隊副戰死了,一什將再上,總之,此戰有我無敵!”
諸騎士紛紛大吼:
“有我無敵!”
徐瑤這會已經能聽到遠處有一團團火把晃動,一支不知道數量的敵軍正從遠處出來,他直接翻身上馬,對眾人大喊:
“將火把滅了!”
“放過兩側,只取中間。”
“兄弟們,隨我殺!”
說完,徐瑤挺著馬槊向著前方的那團火把團沖了過去。
黑暗中,數十突騎加速奔馳,中間只要有坑坑凹凹的,那就是人仰馬翻,但也正是如此,巨大風險帶來腎上腺飆升,使得這些飛豹騎青筋暴起,舉槊從四面八方撞進了那支草軍隊伍。
黑暗中,只聽駭人的馬蹄聲奔至,外圍舉著長矛的草軍步兵驚恐慌張,然后就被奔來的戰馬給撞翻在地,再被后面的戰馬給踏死。
黑暗給所有人增添了一層保護,卻又是勇者與怯者的分水嶺,它能放大勇氣,也能放大恐懼。
只是一輪沖擊,這支人數不詳的草軍就被完全擊潰了。
但同時,徐瑤這些突騎們也沖散掉了,這會五十騎誰也不曉得彼此在哪,只能在月色中向著西面繼續奔去。
在出發前,飛虎都的副都將劉信就告訴過他們,中都縣只要跟著月亮的方向去跑,然后見到一片巨大的桃林,那里就到了中都縣了。
正是有劉信這個中都人提前說,所以當那個俘虜忽然指著另外一個方向,這徐瑤直接就殺了他。
投降就投到底,兩邊跳那不是把自己往死路上帶嘛!
所以此刻這些飛豹騎都奔散了,但還是謹記著劉信的話,向著月亮的方向繼續奔馳。
可不用他們奔多久,黑暗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銅哨聲,那是隊將們隨身佩戴的銅哨發出的。
于是,這些飛豹騎毫不猶豫向著聲音處奔去,然后就見到徐瑤果然等在那里,手里還擒著一枚人頭。
見隊伍不斷聚落過來,徐瑤將人頭系在了馬首下,然后對剩下的人道:
“輕點一下人數。”
黑暗中開始報數,直到報到三十八人的時候,忽然沒人應了。
徐瑤愣了一下,心中一痛,然后將鐵面放下,再次調轉馬頭,向著月亮的方向,縱馬狂奔。
身后的突騎們紛紛追隨,馬踏著月色,心中的憤怒一點點蕩漾出來。
直到他們終于看到了一片樹林,在月色的照耀下,斑駁黑暗,那無數的枝丫探著出去,仿佛惡鬼在舞爪。
而在他們的前方,一座黑壓壓的土城就孤零零的落在那里。
抵達了這里后,徐瑤內心砰砰狂跳,隨后從馬側取下最后的兩只火把,對眾人道:
“點起火把,咱們繞城跑!”
眾騎應聲,隨后便見兩條火龍平地而現,然后開始繞著城游動,如魚龍在舞動。
而這一場景全部被附近潛伏的草軍騎士給看到了,于是紛紛撥馬回奔,稟告這一消息。
哈哈,保義軍這些個大傻子終于跳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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