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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前據而后恭,思之令人發笑

  大船甲板上,一雙雙目光盡數聚焦二樓。

  毫無疑問,這一刻不知有多少人在期待陳敘的出現。

  可是二樓客房中的陳敘,卻并沒有半點要現身的意思。

  他倒不是懼怕外頭的璨星湖水君,而是對方來者不善,卻偏偏在陳敘繪制龍骨水車,生成異象后態度大變。

  如此前據而后恭,陳敘又怎么可能輕易出去見他?

  客氣地稱他一聲“水君”,那是因為相傳此妖在璨星湖修成氣候已有數十年。

  至今,璨星湖周邊一代還時常有水君的故事流傳。

  十年前元滄江決堤,璨星湖上眾多島嶼卻并沒有遭受到太大的水災侵害,傳說亦有水君庇護之故。

  雖不知傳說真假,陳敘依舊愿意保留風度。

  但再多,卻是不能了。

  這種不露面,實際上正是對這璨星水君先前態度的一種對抗。

  對方破浪而來,開口就是“濟川縣陳敘何在”。

  縱使后來陡然轉變態度,可難道還要陳敘出去說一聲“謝謝你”不成?

  對方如果識趣,此時就該當做無事發生,自己笑幾聲,再老老實實沉入水底,仍然回到深水中做他的“水君”去。

  不現身,這是陳敘給對方的信號,亦是一種試探。

  交鋒,其實在雙方對話的那一刻——

  不,實際上是在璨星水君孤舟破浪而來的那一刻起,就已經開始了!

  甲板上,人群目光熾熱。

  一雙雙好奇的眼睛激動而又緊張地來回在天上與水面上徘徊。

  天上的,是陳敘。

  樓船二樓處于高位,人們需要仰頭才能看過去。

  水上的,是璨星湖水君。

  氣氛忽然有些莫名的尷尬,因為璨星湖水君方才的第二句問話陳敘并沒有回答。

  璨星水君問的是:“也不知陳道友是如何設計出此等水車?”

  陳敘靜默了片刻,一息、兩息、十數息…

  一種難以言喻的緊張便隨著時間的推移,而不由得在甲板上逐漸彌漫開來。

  陳敘為何不答話,他在做什么?他想要做什么?

  船上眾人心跳加速,船外雖然早已水波平靜,可無形的浪濤卻在人們心中激蕩良久,始終無法平息。

  直到不知何時,天際晚霞將浩渺湖面渡上了一層金光。

  一陣晚風忽地吹來,二樓客房中,陳敘的聲音不疾不徐,悠悠傳出:

  “不知水君可曾聽聞?神農氏沒,黃帝、堯、舜氏作,通其變,使民不倦,神而化之,使民宜之。

  意為,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

  我自云江府而來,一路北上赴考,見過太多農人因為灌溉苦惱。

  自來水源若是處于高位,灌溉雖然相對容易,一旦雨水過盛,水位大漲,田地卻有被水淹之危。

  而水源若是處于低位,雖不必再擔憂田地輕易被淹,挑水灌溉卻是艱難。

  農人只有兩條腿一雙手,只能挑起一副擔子。

  他們負重有限,氣力有限,為一年收成卻也不得不在烈日下來來回回。

  磨破了雙肩,走軟了雙腿,腹中饑渴,汗濕衣裳。

  可是他們毫無辦法,因為他們看天吃飯,每一次農時都不能錯過。

  然而種地又實在是太苦了,有多少人挑著擔子,便在一次次運水灌溉的過程中,忽然摔倒在田里。

  水君,你見過嗎?”

  水面孤舟上,那負手而立的高冠身影一時不由啞然。

  他自然是沒見過的,這不僅是因為身為水妖,他其實并不十分在意人族的農田生長,更是因為璨星湖一帶向來得天獨厚。

  湖中靈脈環繞這且不提。

  璨星湖眾多島嶼,更是絕大多數都歸屬于平陽府各地權貴所有。

  島上種植靈田的雖然大多是佃農,是凡人,可既是靈田,其背后的世家主人又豈能毫無作為,只任由佃農看天吃飯?

  因此,璨星水君在某種程度上來說,其實與平陽府各方勢力都相處不錯。

  他雖不似真龍那般可以操控天時,但在一定程度上調節風雨,這一點他卻是能夠做到的。

  憑借某種默契,璨星水君這才得以在這九百里璨星湖中居住修行,年復一年。

  此番他受到池杰挑唆,前來試探陳敘,其實本意倒并不是當真如池杰所言,要捉拿陳敘,吞魂吃肉。

  璨星水君沒有那么蠢。

  他若是當真如此作為,在這茫茫湖水之上,眾目睽睽之下,只憑一個捏造的罪名,便生吃人族天驕,那真是在修行奪運嗎?

  不,那是在找死!

  就算人們常有一個觀點:死去的天才就什么也不是。

  但如此公然掠殺赴考天驕,毫無疑問就是在打朝廷的臉面。

  璨星水君不想找死。

  既然不想找死,也并不是當真受到池杰挑唆沖昏了頭腦,那么璨星水君為何又還要乘舟而來,擺出一副挑釁的架勢,喊話陳敘?

  這便是因為池杰手中的信物了。

  池杰手中信物何來?

  對,是從莫家借來!

  那么莫家又為何要借信物給池杰?

  當真是看在池杰來自玉京的份上,所以甘愿給他當槍使?

  呵,依璨星水君對莫家那個老家伙的了解,只掃一眼那信物,他便知曉事情絕非如此。

  再聯想到莫懷璋亦要參加本屆鄉試,璨星水君心中便已有定論。

  姓莫的老家伙,這是有意要他出面,幫忙試探一番陳敘呢!

  殺人之事,璨星水君是不會幫他做的。

  但若只是試探試探,這個人情,璨星水君卻愿意獲取一番。

  他氣勢洶洶而來,不怕撞翻大船。

  因為即便撞翻大船,他也盡可以在水上施法,將所有落水之人一并救起,再送至某一座島上。

  與此同時,他還能在如此極端的情況下,觀察陳敘的應對。

  倘若對方因此而受到驚嚇,那么璨星水君這一出手的目的便算是加倍達成了。

  事后即便人族朝廷要來問罪,他也盡可以拿出池杰給的所謂“陳敘修煉邪法”的證據,只說自己是一時義憤,因而才沖動出手。

  只要不是釀成大錯,造成殺劫,誰又能拿他如何?

  這般人情也做了,事情也圓了。

  一切結果,皆大歡喜。

  璨星水君算盤打得很好,卻無論如何也料想不到,自己破浪而來,不但沒有撞翻大船,反而一睜眼,就見到青煙破空。

  陳敘當場招來青煙,那剎那間,青煙騰飛如龍,破開的又何止是眼前的巨浪?

  璨星水君當時便知曉,自己所有的盤算都要被推翻了。

  他聞聽龍吟,心頭震撼。

  那一刻,什么莫家,什么人情,全都被璨星水君拋諸腦后。

  他知道自己錯了,大錯特錯。

  莫家算什么東西?

  莫家能讓他化龍嗎?

  不可能!

  三不五時的供奉,些許的利益牽扯,又或是百姓的香火記掛,此時此刻,皆不如那一聲龍吟震駭妖心。

  璨星水君立刻變臉。

  如果可以,他甚至能夠立即沖到三十里外,將池杰捉來扒皮抽筋,贈與陳敘。

  但陳敘只說話,不現身的態度,卻令對方知曉,自己先前舉動已是惹惱了陳敘。

  此事要如何才能揭過?

  璨星水君心中千回百轉,他在陳敘的沉默中感受到了一種無形的壓力。

  此后,陳敘再次開口,述說自己設計龍骨水車的始末。

  陳敘問:“水君,你見過嗎?”

  璨星水君后背有汗意微微沁出,他揚聲回答:“陳道友,某不曾見過,但聞聽道友講述,可見此便為‘窮則變’之‘窮’。

  事已艱難至此,倘若不變,后事又如何能至?

  道路便再不暢通,前程便也盡毀了。”

  這番話一語雙關,說的又何止是陳敘言語中的農人百姓?

  其實更是璨星水君自己!

  這是對方在變相地向陳敘低頭。

  但此時此刻,樓船上的人們卻聽不懂雙方言語中的機鋒。

  大多數人只是聽到陳敘與水君對話,頗有種看到傳奇故事在自己眼前發生一般的奇妙感覺。

  只聽陳敘贊許道:“不錯,正是如此。

  我觀農人挑水灌溉如此艱難,便不由得想到,此事若不再變,只怕這灌溉的苦難還要一代又一代延續。

  可是要如何變?

  我倒是可以施法為我走過的土地澆水灌溉,于普通凡人而言,連日挑水,千辛萬苦,但若是我等修行者,懂得水法,卻也不過就是消耗些許真氣而已。

  可是即便施法,我也只能救一時一地,卻救不得千千萬萬。

  正所謂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

  法術不是人人都可學得,但水車,卻是村村都可以造得。

  若能造出一架水車,可以使得低位水流逆行而上,豈不勝過你我站在那田埂邊,或是一時施法,或是悲憫嘆息千百倍?”

  陳敘語氣不變,仍是不疾不徐,悠悠說話。

  可是他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仿佛是響鼓重錘一般,咚咚咚地敲響在璨星水君耳邊。

  璨星水君此時更覺無法接話,他卻又不甘心就此離去,思來想去,先贊一句:“陳道友之舉,真為我輩修行楷模,倒叫在下慚愧。

  卻不知,陳道友所制水車,如今可有名號?”

  陳敘吐口道:“我將此水車命名為龍骨水車。”

  龍骨水車!

  四個字吐出,璨星水君只覺得自己頭腦中好似是被什么重錘再次敲響了一下。

  他喃喃道:“果然應當是龍骨水車,怪不得此水車現世時,竟有龍吟聲響。

  逆流而上,便生龍吟。

  我明白了,原來如此,怪不得,怪不得…”

  怪不得他多年以來調節璨星湖風雨,論理也該獲得了許多功德,可是不知為何,卻無論如何也摸不到化龍的契機。

  他總覺得自己缺了些什么,可是冥思苦想,卻又始終難以得到答案。

  如今陳敘一句“龍骨水車”,倒叫璨星水君同時想到一句話:畫虎畫皮難畫骨!

  化龍,又何嘗不是如此?

  皮相易得,龍骨難尋。

  璨星水君立在舟頭,這一刻,他負在身后的雙手終于垂了下來。

  他雙手抱拳,遙遙向陳敘一拱手道:“陳道友,聽君一席話,竟勝過在下十年苦修。

  在下此來冒昧,實在不敢妄求陳道友原諒,但有一罪魁禍首,在下卻務必將其懲處。

  此去平陽城尚有十日水路,在下受了陳道友一言點醒,無物可贈,便贈陳道友好風一程,祝愿陳道友早日登科,青云直上!”

  話音落下,忽然便有一陣風來。

  風來時,似有沁涼之意,像是一陣閑適的清風,并不顯得多么激烈。

  然而當那清風推動了樓船與船下水波時,原本靜停的樓船卻陡然加速起來。

  天際的晚霞便仿佛是疾速在人們眼中變近——

  不,船行又如何能夠接近夕陽?

  因此,不是夕陽近了,而實際上是船行太快,這才給人帶來一種驟然接近夕陽的錯覺。

  金色的水波在樓船下方如同絲帶蕩漾,船行之疾速,幾乎像是要將整個世界都甩在身后。

  可是即便船行如此之疾,船體卻又竟然是平穩的。

  平穩到船上的人們一時間根本就沒能反應過來發生了什么,直到船行不知多少里,前方一座座小島在樓船后方被甩遠。

  船上的人們才陡然發出了驚叫聲:

  “船,好快!”

  “啊——我們的船在飛!”

  “爹,娘,孩兒好似是摸到天上的霞光了!”

  “救命,船行這般快速,咱們的船不會壞掉吧?”

  “壞什么,你瞧咱們這船可有半分顛簸?”

  “嗚嗚嗚,今日隨船一飛,某此生死而無憾矣…”

  一聲聲驚呼中,竟有人還大哭了起來。

  天際,晚霞流轉,似如火光在天空飛逝。

  浩渺璨星湖上,一艘樓船,披風破浪,轉瞬遠去。

  琉璃島,池杰還在捂著流血的雙眼怒叫:“混賬東西!一個個都在欺騙本公子,你滾,你們都給我滾開!”

  兩名親隨被他推開了,他又怒罵:

  “蠢貨,小人,忘恩負義之輩!叫你們滾你們便當真滾么?

  快,告訴本公子,那長蟲可有與陳敘打起來?

  陳敘受傷了沒有?本公子的青冥顛倒符,是不是可以用…”

  “公子!”一名親隨顫聲,打斷了池杰的話。

  池杰怒問:“你說什么?”

  “公子,我我我…”親隨說不出話,唯有噗通一聲。

  砰,是什么東西倒在地上。

  滴答,滴答。

  池杰的心,便驟然緊鎖著,提吊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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