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船客房內,陳敘表面八風不動,體內真氣卻早已翻滾沸騰。
在他的文海中,同樣有文氣滾滾而動。
文海轟鳴聲響,巨浪推動墨硯向前飛馳。
墨池中,文氣催發,立如風帆。
桌案上,十數張圖紙鼓蕩漂浮,亦仿佛是灌滿了冥冥中來自天地的風。
如此一番變化,描述時千言萬語,現實中,璨星湖水君的那一句“陳敘何在”甚至都才剛剛落音。
巨浪才被擊破,青煙也才將將破云排浪,立在中天。
青煙直擊云空,與天際的晚霞靜默相對。
樓船上,滿場鴉雀無聲。
唯有璨星水君那一聲“陳敘何在”,似乎是有余音,仍舊回蕩于人們心中。
世人震驚,更多的則是回不過神來,又或者說是,根本就不明白眼前究竟發生了什么。
大家只知道,神明一般的璨星水君攜巨浪而來,一聲呼喝尋找陳敘。
而陳敘沒有出聲,回應璨星水君的,唯有一道沖天而起的滾滾青煙。
如長龍破空,擊水回浪。
那青煙與璨星水君的“陳敘何在”一起,一并回蕩在人們心中。
滿場寂靜中,唯見樓船前方一艘小舟。
小舟上,高冠博帶的修長身影負手而立,仰首望天,觀看那一道氣勢如龍的青煙。
唰唰、嘩嘩——
如此奇妙浩大而又靜謐的世界里,卻忽然又有水流滾動聲響起。
哐哐哐、唰唰唰、嘩啦啦…
是什么?
哪里來的聲音?
甲板上的大多數人都是反應不過來的,他們懵懵懂懂,稀里糊涂。
只知道自己此番是見到了極為了不起的東西,可究竟有多了不起,以他們的見識一時間卻又實在難以理解。
直到有一人忽然指著天空道:“快看,那是什么?”
“嚯,好大一條龍!”
“不,那不是龍,那不是龍啊,好似是龍骨也…”
“什么龍骨,那分明是、是一個、一個什么…”
沒有人知道那究竟是什么。
只見那半空中,伴隨滾滾青煙而升騰起來的,竟是一座巨大的機械造物。
有木質的橫板層層排列,縱行滾動,形成了一條長長的履帶,乍看去,竟果真是如長龍飛天般。
嘩啦啦,那龍骨飛繞之間,又有水流穿行其中,觀其角度,卻是逆流而上!
世上水流,自來從西向東,從高到低,又何曾有從低到高的?
逆流而上,若是放在水中生物的角度來看,那便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是莫大的勇氣,是最神奇的蛻變。
如同魚躍龍門,便是如此。
逆流而上,倘或是放到整個天下的角度來看,更是一種足以震撼一代代人心的宏偉意象。
凡逆流而上卻成行者,誰不言人中之龍?
這或許,亦是另一種意義上的魚躍龍門。
嘩啦啦!
龍骨還在飛速轉動,那巨大的虛影在青煙與長空之間滾動翻轉,漸漸凝實。
直到不知哪一刻,忽聞一聲龍吟。
嗡——
龍吟之聲,與青煙一并翻飛長空,流轉水天。
這卻并非是璨星水君在龍吟,他雖頭生犄角,卻委實算不得真正化龍。
原來發出龍吟的,竟是天空中,那宛如龍骨般的巨物!
所有人都仰頭望天,全部看呆了,聽呆了。
一片寂靜中,唯有一聲長笑響起。
“哈哈哈!好好好!”發出長笑的,正是璨星湖水君。
樓船前,小舟上。
負手而立的璨星湖水君發出了暢然而曠遠的長笑聲。
笑聲滾動在天際,與此刻龍吟相合。
遠處,琉璃島上。
正狠狠瞪著前方,目眥欲裂的池杰霎時憤怒得幾乎跳起來。
他口中還在翻來覆去地說著“不可能”,結果卻又聽龍吟,又聽長笑。
而發出笑聲的居然還是璨星湖水君。
池杰憤怒之極,再也不顧不得自己在水上發言是不是會被璨星湖水君知曉,只是手指前方,憤然道:
“豎子!蠹蟲!蠢貨!
笑什么?你們都在笑什么?
有何好笑之處?蠢蟲,殺他呀,吃他呀,還不行動你笑什么笑?
活該一輩子化不了龍!啊啊啊啊——”
聲音未落,池杰卻發出一聲慘叫。
原來便在這極致的憤怒中,他怒瞪的雙眼眼角處,竟陡地迸射出了兩道鮮血。
鮮血怒射而出,痛得池杰一下子就捂住了自己的雙眼。
旁邊親隨慌忙來扶,卻被池杰如同瘋了般憤怒推開。
他大喝:“滾!都給本公子滾開!
你們快看,快看那蠢蛇…那豎子做了什么?他們動手了沒有?”
兩個親隨只得躲到一邊,他們遠遠觀望樓船那邊的動靜,口中卻是結結巴巴,訥訥不敢言。
璨星湖水君與陳敘動手了沒有?
呵,動什么手?
沒看那璨星水君的長笑之聲,至此未絕嗎?
樓船上空,長笑與龍吟聲相合。
昂——
激越龍吟昂然向天。
嘩啦啦,巨大的龍骨翻滾游走,真如龍行九天。
青煙蜿蜒環繞,直至某一刻,那青煙與龍骨一并飛至更高處。
這兩道似虛似實一般的巨大影子便終究向著云天,鴻飛冥冥,消失在紅塵的視線中。
“好!”
璨星湖水君朗聲大笑:“好一道龍吟,好一架水車,觀此奇景,可見吾此生不孤也,此行不虛也。”
笑罷了,又是一聲長嘆。
他在長嘆,甲板上卻無人敢應。
人聲仍然是寂靜的,唯有樓船二樓的某個窗戶口,傳出年輕人悠然沉靜的聲音:“此物尚且是初次現世,世人或許都不相識。
水君卻居然能一口叫破,言道那是水車。
果真不同凡響。”
璨星水君負手立于孤舟,大笑說:“既是運水之物,想來便是水車無疑。
只是這水車的模樣與此世現有之水車竟是相差甚遠,也不知陳道友是如何設計出此等水車?
這水車竟能使得水行逆流,吾一生與水相伴,卻也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一人一妖隔著樓船的窗戶,互相對起話來。
甲板上的人們這才知曉,那二樓窗戶口說話的年輕人,想來便是濟川縣陳敘。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也不知這陳敘,究竟是何等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