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敘向后揮掌時,天際霞光逶迤涂染,恰如一件仙衣將他映照。
東側的密林中,卻正藏著一只體型分外高大的黑色猿猴,那是黑猴族的妖將黑風嘯。
近幾年來,黑猴族的整體實力其實早已強過灰猴族,之所以沒有全面開戰,全因灰猴王底牌深厚,令妖不敢輕舉妄動。
黑猴族便連番試探、步步緊逼,各方面暗殺、破壞,逐步消減灰猴族實力。
至如今黑猴王與灰猴王一戰,雙方兩敗俱傷。
灰猴族被迫緊縮在碧潭猴洞邊,眾妖苦守猴洞,如卷尾這等老妖更是不敢稍離猴洞分毫。
可黑猴族這邊,卻還有余力派出數員大將來暗中監視灰猴一族。
正如此刻,一經發現陳敘的存在,黑猴妖將黑風嘯更是準備直接下狠手突襲。
黑風嘯的修為同樣也已經接近妖丹期,它體型高大,甚至超過普通成年男性,單憑臂力便能生撕虎妖。
更不必說,它還有一手自帶強烈暈眩效果的黑風妖法。
這妖風呼嘯而起時,便是灰猴族的卷尾老猴在外頭遇到了,也免不得要暈眩一時三刻。
當是時,山巔之上,飛沙走石。
黑風嘯暗中冷笑:“一群迂腐的蠢猴,什么狗屁持正修行,修來修去將一身血氣全都給修沒了。
這人族手頭既是有上好的療傷藥,那只管將他擄走便是,等捉去了扒皮抽筋,他身上什么好東西不是我們的?
竟還要拿百珍釀來與他交換,哼,這人族身上寶物是我所有,百珍釀也是我所有!”
高大的黑猴一手負在身后,另一手持拿一個號角“嗚嗚”一吹。
眼看那黑風狂卷,天際晚霞都似乎是要被黑霧籠罩。
遠處,正在疾速縱躍的猴十二與猴九都只覺得心膽俱裂。
尤其是初開靈智的猴十二,它心思淺,一著急口中又吱吱亂叫:“趕不上了,吱吱吱…猴九,那個人要被黑風嘯殺死了。
黑風嘯又殺人,又搶我們前面,嗷嗷啊…”
猴十二的語氣都絕望了。
猴九的語氣也帶著悲涼道:“縱然是能趕上又如何?你我也都不是黑風嘯的對手。在碧潭外面,卷尾叔都不一定打得過黑風嘯…”
話音未落,卻忽聞風聲一轉。
那漫天的黑風,狂卷而起時真如烏云遮天,又似密雨排山。
遠遠地,仿佛還有那黑猴妖將的一聲冷笑:“人族…啊!”
冷笑聲尚且未曾落下,漫天黑云中卻竟然傳出了黑風嘯震天般的慘叫。
呼嘯的黑風便在此時如同逆流倒卷,猛地追溯著來時的方向,轟隆隆翻滾而至。
這是何等狂猛的風暴?
似如海波狂涌,更如颶風龍卷,又像是天空陡地漏了個洞。
一時間密林倒伏,山體哀鳴。
轟隆隆,砰砰砰!
整個世界的樹木都似乎是在這一刻倒下了。
而被逆風吹襲的黑風嘯在這一時一刻間,更好似是成了一棵風中的浮萍,一片狂浪中的落葉,又好似是一粒被翻卷在颶風中的塵埃。
它高大的身軀被吹起來翻滾在風中,與一棵棵倒伏的巨木互相撞擊。
它口中妖力狂吐,四肢百骸間氣血翻涌,試圖要施展出重力之法落下身形。
它也想再度吹響手中的號角,掌控號令四周的黑風…
可是不論如何,一切努力都是徒勞。
它空有一身妖法,此時此刻卻什么也施展不出來。
唯有被狂風吹拂擊打,甚至就連它引以為傲的精血密煉法門,此時此刻也都好像是變成了空蕩蕩虛無之法。
黑風嘯先時只是下意識慘叫,它被打蒙了,甚至反應不過來自己究竟遭遇了什么。
而等到它終于反應過來自己這是踢到了鐵板時,卻又發現四面八方盡是黑風。
它被這風暴沖擊著,在山林中無盡翻滾,撞倒了一棵又一棵大樹。
砰砰砰!
鋒銳的樹枝刺破了它的肢體與軀干,颶風刮過它的肌骨,轉瞬就在它身上片下了一塊又一塊血肉。
它渾身鮮血淋漓,終于明白自己此刻是何等渺小。
這風暴明明像是它自己施展過的黑風,然而此時此刻,它卻竟然看不到黑風的盡頭。
如此無窮無盡,絕望恐怖。
黑風嘯終于崩潰大喊:“饒命!求高人饒命,求仙長饒我…小妖黑猴族妖將,若仙長能夠饒我,小妖愿意奉上多年珍藏…”
它哭喊著,可是卻無人理會它。
唯有無窮無盡的黑風,像是一個巨大的絞肉磨盤般與它相伴。
在這黑風中,它每多停留一時半刻,四肢筋肉便要受到風刀侵襲不知幾何。
黑風嘯求饒未果,又大聲說:“高人饒命,小妖知曉這林中有一種靈酒珍藏,飲用可以延年益壽。
那最高等的千珍釀,便是人族真修飲用,也至少可以增長三五十年壽命!
高人放過小妖,小妖必定帶高人前去尋找千珍釀…啊!”
黑風嘯叫嚷聲未絕,忽然一棵巨木迎面翻滾而來。
猛地當胸砸在黑風嘯心口,直將它砸得從空中落地,一時間五臟六腑都好似是被砸出來了一般。
黑風嘯痛得吐出一大口鮮血,卻只覺得自己抓住了機會,正要連忙抱住旁邊一棵大樹,以防再被黑風吹到空中。
卻不料這一抱,只聽風聲呼嘯而過——
那棵足足能有五人合抱那般粗壯的大樹,居然被隨風拔起了。
黑風嘯不由自主便抱著這棵大樹一起飛上了半空,然后又連著這棵大樹一并被風吹得砸在地上。
“啊!”
黑風嘯慘叫不止,這一瞬間滅頂的恐懼令它深刻感受到,自己要被直接砸成肉泥了。
“啊啊啊——”
它再也忍不住,用盡了全身力氣大喊出聲。
“我錯了,小妖錯了,前輩饒命啊!
小妖愿意付出所有,我、我族中也有一珍寶,能夠煉化天下蕪雜之氣…前輩饒我,小妖愿意獻上此寶嗚嗚嗚,哇哇哇…”
堂堂妖將,這一刻竟然哭得涕泗橫流,簡直比最受欺凌的低等小妖還要狼狽。
轟——
狂風似乎還在繼續。
黑風嘯卻只覺得自己被猛地壓到了大樹底下,四肢百骸劇痛不止,五臟六腑卻好像都失去了知覺。
尤其是它的五感,這一刻,它只覺得自己五感仿佛全部消失了。
它死了嗎?
不然為什么除了痛苦,其它什么也感受不到?
不,不對,好像遠處還有什么奇怪的、又熟悉的聲音傳來。
那是一道呆若木雞一般,但又聒噪得不得了的聲音:“啊,老祖在上,這、這黑風嘯怎么好像是傻了一般,在這里忽上忽下,又蹦又跳。
它、它怎么趴在地上了?”
“猴九,你快看,黑風嘯七竅流血了,它怎么自己打自己,還將自己打哭了…”
“猴九啊,你別傻站著了,這就是我之前說過的、說過的那位…吱吱吱,那位人族高手。
他、他好厲害啊,他是怎么做到的?
他好像都沒怎么出手,他都沒動,黑風嘯就自己趴下了。”
“猴九,你看,高手對我們笑哩…吱吱吱!”
終于,呆滯良久的猴九在猴十二的聒噪中找到了自己的聲音。
“猴、猴…啊,灰猴族猴九、猴十二,見過前輩高人。”
猴九慌忙做出溫文穩重的模樣,學著自己見過的人族讀書人,拱起雙手,向前方盤膝而坐的陳敘行禮。
這兩只奮起全部力量,疾速飛奔而來的小猴子怎么也想不到。
自己穿過密林,到達那妖風呼嘯而起的地方時,卻只見黑風如輕煙翻轉——
那端坐在山峰上的人甚至只是像是趕蚊子一般,輕輕揮了揮手。
呼嘯而來的黑風便自行湮滅了。
而施展妖法的黑風嘯卻從林子里自行掉了出來,翻滾在地上,然后就手舞足蹈地做出了一系列瘋癲舉動。
是的,在黑風嘯眼中無窮翻卷的颶風其實根本就不存在。
或者說這颶風并非當真不存在,而是只存在于黑風嘯的感官當中。
而處在秘法范圍外的猴九與猴十二則感受不到這其中奧妙,便只覺得黑風嘯像是瘋了一般,在不停地摔打自殘。
直到七竅流血,伏在地上,失去聲息。
這便是“花非花霧非霧”結合呼風術的另一種妙用。
陳敘這也是初次施展。
他近來越是修煉,便越是感覺到“花非花”奇妙無窮。
尤其是在具體的使用中,這一門由詩詞而演變生長的文道秘法,更是自然而然,變化萬千。
同樣,也還是多虧了《大黎風華錄》的傳播,使得陳敘文氣日益上漲,“花非花”的演變也同步受益。
他將黑風嘯壓制到極限時,食鼎天書也同時給出了提示:
你炮制邪道妖猴,使其酥爛歸服,達到八分火候,獲得靈材煉妖豆一顆。
開啟新類型靈材,煙火值500。
煉妖豆:添加各類屬性輔材,可炒制五行妖豆,制作傀儡妖兵,偽裝成人,隨行左右,令行禁止。
咦,好一個煉妖豆!
繼泥丸道兵之后,第二類道兵出現了。
而相比起泥丸道兵的虛幻如鬼神,這傀儡妖兵居然可以偽裝成人。
陳敘沒料到打服一個黑風嘯,居然還能有這等收獲。
他盤膝坐在山峰上,旁邊的石頭上則睡著一只打著淺淺呼嚕的小刺猬。
兩只小猴站在對面,戰戰兢兢,又恭恭敬敬。
直將陳敘奉若神明。
陳敘卻并不認為自己的修為有多么高深,因為這個世上比他強大的生靈依然浩如繁星。
但是,比起從前,他又好像確實是強大了太多。
猴九則整理好自己的情緒,終于說出了此來的最大目的:
“前輩,小妖族中有一靈酒名為百珍釀,小妖此來,是想要以百珍釀向前輩換取療傷靈藥。
還求、還求前輩允肯。”
陳敘哪里還有什么療傷靈藥?
翠針草只有一棵,都被他喂給小刺猬了。
不過,翠針草雖然沒有了,這百珍釀卻未必不能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