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遂來到小槐里時,已沒有再打清君側的旗幟,而且還特意讓人給劉備送了禮物。
禮物是幾張毛氈,這是金城郡特產,倒也算不上多貴重,但冬天送毛氈確實表現出了言和的態度。
劉備出了營寨,約韓遂在陣前相見。
兩人都讓衛隊留在身后數十步,各自單獨出列,馬頭相交而談。
“文約數次起兵皆有原因,不知此次是為何故?”
劉備一來就給韓遂遞了個梯子:“是為平定涼州,還是為了勤王護駕?”
“…那宋建以邪教害人,驅逐大漢官吏,禍亂隴西…韓某身為大漢之將,自然要討滅妖賊。”
韓遂很懂事的借坡下驢:“只是聽聞陛下遷都,關中又有逆賊作亂,便率軍前來聽候陛下調遣…”
“哈哈哈…文約果然是忠君之臣。”
劉備大笑:“既然是為護駕而來,那文約可愿去長安隨侍陛下?”
韓遂也笑道:“韓某若去長安,恐無人能制隴西諸賊啊…還請丞相回稟陛下,韓某愿尊奉陛下旨意,但邊事繁重,外臣牧守涼州不敢稍怠。”
兩人的臉皮厚度基本相當,都能面不改色的說瞎話。
韓遂并沒有掩飾他想繼續當涼州土皇帝的心思,看似胡說八道,但實際上是開了個條件出來——他要實控涼州,而且想讓朝廷給他涼州牧的授命。
如果劉備答應,那韓遂就可以與劉備聯手。
無論劉備要對付馬騰還是宋建,亦或對付劉焉都可以,只要劉備愿意讓韓遂擴大勢力。
劉備笑了笑,低聲問道:“牧守涼州…非文約不可嗎?”
韓遂也低聲道:“如今劉君郎兵進長安,丞相難道不需要韓某相助?”
“哈哈…韓兄深明大義,此乃大漢之福啊!”
劉備再度大笑,音量陡然提高:“韓兄愿意助我,我無憂矣!”
韓遂身后的護衛明顯聽到了劉備的聲音,皆看向閻行。
閻行也放心的吐出一口氣。
韓遂愣了一下:“這么說來,丞相是應允了?”
他本以為要談很久,卻沒想到劉備這么好說話…
“文約此前本就有軍功未酬,朝廷正該補之。”
劉備依然笑著道:“如今文約能使涼州安定,以文約治涼州也是應有之意,我為何不允?”
官職嘛,無所謂的,將來隨便找個由頭就能撤職,韓遂要是不想當官那才麻煩呢…
能讓韓遂做涼州牧,自然也能讓李傕做漢陽太守,也能讓段煨做金城太守…
要是沒個虎狼窩,怎么把那些不太好使喚的兵頭扔進去呢?
韓遂撫掌大笑:“哈哈哈…未料丞相如此大度,韓某早該以丞相為友才是!”
看起來兩人‘相談甚歡’,但實際上兩人都知道,這只是暫時的。
劉備不可能一直讓韓遂在朝廷掌控之外。
韓遂也不可能真的接受朝廷調派。
不過,兩人時不時有笑聲傳出,兩邊的人倒是都輕松了不少。
韓遂親衛中有不少胡人,見兩邊沒有敵意,便上前圍觀,在韓遂后面重重迭迭的墊腳探看。
劉備見狀笑問:“你們是來看什么?”
“都是邊鄙之人,未曾見過大漢丞相是何等模樣…”
韓遂身后的成公英說道。
“我也只是個人,沒有三頭六臂,只是朋友比較多罷了…”
劉備笑道:“既然來此,那便是客,我該招待諸位一餐。”
隨后,劉備讓人給韓遂的護衛送了些肉食,真就在陣前招待他們吃了一頓,這才‘賓主盡歡’的各自回營。
會面結束后,劉備全軍退到了槐里,把小槐里營地再度讓給了韓遂駐扎。
另一邊,龐德回到了馬騰軍中。
馬騰得知馬超戰敗而回,又驚又怒。
一邊大罵馬超不爭氣,一邊大罵閻行陣前叛逃。
馬超本就在發燒,昏昏沉沉的聽見馬騰罵自己,心里極不舒服,索性讓部下將自己送回隴縣,不再和馬騰待在一起。
隨后,馬騰又聽聞韓遂與劉備會面,兩邊相談甚歡,更是大怒失色。
“韓文約竟要謀我耶?!”
馬騰咬著牙詢問著龐德種種細節。
龐德所知的情況,就是閻行被徐庶帶到了劉備陣營,隨后閻行擊敗了馬超,別的事龐德確實不知道。
不過,龐德提及了他的懷疑,懷疑劉焉有糧不給。
對馬騰而言,之前韓遂收到劉備的信時就顯得很詭異,如今韓遂和劉備勾勾搭搭,看起來確實是要再次“棄暗投明”的樣子了。
而韓遂每次“棄暗投明”,那都是要獻祭盟友的…
按目前這個情況來看,被獻祭的盟友大概率就是馬騰了,畢竟閻行都已經對馬超動手了。
這懷疑之心一旦起了,那就壓不下去了。
憂懼之下,馬騰找到了另一個盟友問計。
這另一個盟友,便是袁譚。
袁譚本人其實沒什么主意,但袁譚手下確實是有高人的,逢紀。
逢紀得知馬騰面臨的情況后,給馬騰的主意是:“既然韓文約不講道義,將軍不如先下手為強!”
這其實不算餿主意,韓遂主力目前在小槐里,如果馬騰快速回軍,搶占金城、漢陽等韓遂的地盤,借隴道阻擋韓遂回軍,那還真就能打韓遂一個措手不及。
“若我先下手,豈不是成了我不講道義?”
馬騰確實有些意動,但也有些猶豫:“韓文約與我有八拜之交…”
“韓遂與邊章也有同袍之誼,與王國也有同鄉之情…將軍,關西各部聯合,本可齊取京兆,就是因為各部皆有私心,相互圖謀,以至失了先機。”
逢紀勸說道:“劉使君挾糧不供,韓遂又有圖謀將軍之意,再想取京兆已不可能了,只能先取可踞之地,以免受制于人。”
“而如今將軍可取之地惟有漢陽、金城,且將軍已處于危殆之中,若是受情誼所累,只怕性命不保…”
“若將軍揮軍金城,吾主可為將軍斷后,駐于陳倉以擋韓遂。”
逢紀說得其實有道理,這次關西聯軍就是因為各家不齊心,才使得劉備有機會各個擊破。
之前馮巡戰死,袁譚與逢紀便去了隴縣尋求馬騰的幫助。
馬騰并不知道‘袁氏代劉’的計劃,他確實收留了袁譚,但卻并不是為了幫助袁譚,而是為了壯大實力,畢竟袁譚手下還有幾千殘兵。
當時董卓剛被殺不久,馬騰在扶風隴縣本就隔得近,又得到了這支意外而來的客軍,在逢紀慫恿下也就有了進軍京兆的意圖。
不過,馬騰還沒來得及進軍,就聽聞長安被李傕郭汜張濟等人攻破。
于是馬騰又縮了回去。
此后劉備入長安宣布遷都,隴縣也收到了袁紹死在遼東的消息,逢紀和袁譚再度慫恿馬騰起兵清君側,并且聯絡了各郡太守一起舉事。
馬騰、韓遂、劉焉、夏育、袁譚等人的聯合,就是建立在此基礎上,但聯軍的主導者并不是袁譚,而是劉焉。
劉焉剛拿下漢中不久,聽聞朝廷遷都長安,自覺難安,便讓龐羲與馬騰聯系,這才有了這次多方聯合的計劃。
這種多方聯合總是會有很多問題的。
當初袁紹組織關東聯軍,各家皆有自己的心思,結果被劉備快速擊破。
這次的關西聯軍,這個問題更突出。
劉焉懷著私心想讓其他人當炮灰。
袁譚兵微將寡有心無力,只能暗中聯絡各方,沒法作為主力。
韓遂磨磨蹭蹭出兵極慢,非要等到夏育成功潛入長安才肯大舉動兵。
馬騰不愿攻堅,而且缺少兵糧,便等著韓遂一起出兵,結果他們出兵比原計劃晚了十來天,夏育都被斬首了他們才到北苑。
唯一賣力的是夏育,但夏育死得也最快。
到了現在,馬騰回看當前局勢,倒也確實如逢紀所說,只能考慮怎么壯大自身實力。
“那便先下手為強…”
馬騰終究還是做出了這個艱難的決定。
隨后不久,馬騰撤出美陽,全軍向西而去。
龐德出兵漢陽,馬騰領羌氐北上出兵金城,袁譚駐守在陳倉防備韓遂退兵回擊。
穩住了韓遂之后,劉備領著部隊快速回了長安。
此時長安正在被圍攻,但之前擊退馬超龐德后就已經派了幾部人馬回來,又有賈詡在長安,劉焉沒那么容易快速攻陷堅城。
段煨、張繡、杜畿等部將長安守得滴水不漏,段煨甚至還出動騎兵反擊了一次,毀掉了劉焉的攻城闌車。
劉焉見久攻不下,又聽聞劉備回軍,馬騰撤軍,韓遂又按兵不動…
這顯然已經沒法打了。
為了避免在長安城下被夾擊,劉焉很明智的選擇了快速撤離。
其實劉焉的用兵能力很強,即便撤軍也很有章法——撤軍的部署其實最能看出主將的水平。
長安四周都比較開闊,為了保障撤退的時候不被大舉追擊,劉焉選擇了沿豐水河道一路向南退,先退到秦嶺邊緣。
眼下是嚴冬,天寒地凍,豐水被凍結了,河道反而成了撤軍最快的路線。
這個選擇其實很合理,唯一的問題在于,豐水剛剛上凍,部分冰面凍得不實。
劉焉率部后撤的時候,很不幸的踏破了冰面,掉進了冰水中。
雖然很快被龐羲撈了起來,但卻凍得他大病一場。
到了夜里,劉焉開始發燒說胡話,背上發了許多瘡,看樣子是受凍之后身體機能失調了。
這種失足陷入冰面其實是冬季很常見的情況,原本看起來能行車馬的冰面上,偶爾遇到個淺薄窟窿是很正常的。
大部隊行軍,即便失足也能救起來的。
但在這年頭,這種情況通常都會被歸于“天譴”…
劉焉剛剛才率部攻擊了長安,立刻就遇到這倒霉情況,這真的像是受了什么詛咒。
劉焉軍中迷信者本來就多,劉焉本人也是篤信占卜與天命之人。
當然,他去益州并不是因為聽說益州“有天子氣”,而是他去了益州之后,才讓人傳了“益州有天子氣”的傳言。
而當晚,只能見到紫薇等北天諸星,南天諸星皆不可見,看起來像是星宿皆墜。
益州在南,南天諸星不見,這預兆當然不太好…可這是三九天,冬季每隔幾日便會有星宿西沉,而長安附近本來就見不到南天諸星。
但劉焉顯然并不知道每個地方能看到的星宿不一樣…
他躺在擔架上觀星,見此星象,悲鳴了一聲,嘆道:“吾命休矣…”
說罷便陷入了昏迷。
就在劉焉回軍的路上,大多數狼谷氐趁夜離開了劉焉的大部隊。
這些氐兵由吳懿率領,但吳懿并不是氐人,只是他更受劉焉信任。
吳懿手下五個軍司馬,有四個是氐人,而這四個都跑路了。吳懿軍中四千人,竟只剩下了本部人馬七百余人。
這可能比遭受追擊的損失還大…
而損失更大的,是劉焉本人。
十幾天后,剛回到漢中,劉焉便背瘡發作而死。
臘月十五,韓遂得到了涼州牧的印綬。
劉備并不在乎給韓遂授州牧,因為同時任命的還有很多人。
李傕被任命為漢陽(天水)太守,段煨為金城太守…這兩郡是韓遂的核心地盤。
郭汜被任命為隴西太守,樊稠為安定太守。
這一堆兵頭全都被劉備封了出去。
這些任命當然是為了搞事情。
韓遂做了州牧,那就是兵頭們名義上的上司,但這些兵頭沒一個會服從韓遂的,而且李傕還和韓遂有仇。
而且,在得到涼州牧印綬的同時,韓遂也收到了馬騰部隊襲擊漢陽和金城的消息。
韓遂立刻領軍快速趕往金城,到了陳倉,卻發現陳倉已被袁譚占據。
但是,但是。
袁譚和逢紀當然不會幫馬騰抵擋韓遂…
袁譚確實守在陳倉,但馬騰不知道的是,韓遂大部隊剛回來,袁譚便把陳倉賣了…
賣給了韓遂。
得到的回報,是韓遂給了袁譚一千匹戰馬和兩千民夫。
而袁譚轉頭就去嘗試占據馬騰原本的地盤了…
涼州的混戰肯定不可避免,而三輔迎來了暫時的安寧。
新年的第一天,劉協宣布大赦天下,并宣告了正式改元。
改元建安(1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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