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初年一月。
正月初一，劉協正式元服，宣布親政。
這是劉備早就說過的，倒也沒人驚訝，畢竟親政不代表掌權，軍政大權仍然是劉備一言而決。
未央宮尚未全部修葺好，但正殿和宣室殿等前殿附屬宮舍基本已經完工，劉協也有了正式的住處。
三輔已無戰事，全新的長安朝廷也開始走上了正軌。
軍政出自丞相府，分封祭祀出自未央宮，也算各行其事。
所有尊奉朝廷的官員，也都有了新的封賞和任命。
因擊退劉焉守衛長安有功，段煨正式承繼了段颎的新豐縣侯，前往金城任太守。
杜畿被任命為京兆尹，張既擔任典農校尉，一同負責京兆地區的戰后生產恢復。
李傕郭汜等人的將軍位在劉備來的時候便已升遷，趁著韓遂回軍對付馬騰，他們也各自去涼州搶地盤了，至于他們會對付誰…那可真不一定。
張濟回了南陽，她妻子剛生了個兒子，升官得子，張濟現在是事業家庭雙豐收。
賈詡仍治尚書臺，兼領長安令，封都鄉侯，且持節監軍，督張繡、李恒、郭睦等部。
徐庶遷為左馮翊，督李蒙王方等部，駐于臨晉防備河東。
閻行領右扶風，駐于槐里防備涼、益。
趙云為中護軍，監督管制諸將，且戍衛宮庭，劉備的中軍部曲也被正式列為虎賁禁軍。
荀攸被任命為河南尹，負責重建殘破的河南，實際上就是去督管那些自稱‘重建洛陽’的官員們——如果他們沒在洛陽，那就直接以欺君之罪去職查辦。
也有很多官員沒去洛陽，這段時間看起來也沒有搞事，但這并不意味著他們很老實。
一月十五，改元之后的第一次大朝會。
士孫瑞帶來了劉協的生母王榮的哥哥王斌，也就是劉協的親舅舅。
何皇后害死王榮后，王斌不敢回老家邯鄲，便逃到了安陽避禍。劉協登基后去了青州，這幾年王斌在安陽常聽聞‘劉備挾持劉協禍亂朝綱’，也就一直沒敢去見劉協。
如今劉協定都長安，士孫瑞便找到了王斌，將其全家一起帶到了長安。
劉協現在是孤兒，王斌這個舅舅是他唯一在世的親人，便當朝賜了王斌宅第田產，以其為奉車都尉。
隨后，王斌在朝上提及了劉協的婚事：“陛下，如今皇家子嗣薄弱，陛下當早立長秋傳嗣才是。”
長秋是皇后的代稱，舅舅勸外甥早點結婚生孩子，這確實是應該的。
劉協搖頭道：“朕稟受不弘，遭值禍亂，未能紹先，常難自安。如今涼州未定，關東亦有兵事，天下災禍連年，萬民皆難安居…朕此時無心立后，待天下稍定再言此事吧。”
劉備說過立后之事讓劉協自己決定，劉協還是明事理的，知道立皇后這種事如果太倉促，多半會出問題，不如拖一拖，等天下安定些再說。
他跟著劉備這幾年還是學了不少東西，尤其是當‘江野’這兩年，他親身體會了老百姓最需要的是什么。
立后之事已經被人用來做文章了，劉協還被綁架了兩次，他現在已經明白劉備為什么說讓他自己決定了。
“陛下已是元服之年，若不充實后宮，恐天下人非議…”
王斌又說道：“且天子之業皆有禮制，早日立后，也是為了鞏固邦本。”
這倒也是，如果劉協一直不充實后宮，說不定就會有傳言說當今天子好男風了…
“禮制？此前皇母薨時，未卜宅兆，禮章缺失，使朕不得思慕，今又何言后宮之選？如今祖母方去，朕當守三歲孝期，此亦禮制…孝間蓋不言吉。”
劉協依然拒絕了，他打算守孝，并且提到了生母葬禮簡陋且沒有名分，同樣不合禮制。
劉協的生母王榮去世時，由于宮內畏懼何皇后，葬禮極其簡陋，墳塋禮章全都如同庶民，劉協心里確實有疙瘩。
但或許也正是因為王榮墳塋簡陋，在白波、匈奴等相繼進入河南時，河南大亂，許多達官貴人墳塋都被挖掘，但王榮的墳墓卻沒人去碰。
聽劉協提起此事，劉備上前，正準備讓劉協為王榮重立尊號。
但這事卻被士孫瑞搶了先：“春秋之義，母以子貴，臣請改葬皇妣，追以尊號，以照穆宗、敬宗故事。”
士孫瑞在外武藝稀疏，在朝堂卻是身手了得，劉備只覺得眼前一晃，士孫瑞就已經閃到了鑾階下拱手進言。
而且身手了得的還不止士孫瑞，往常以治經著稱的第五儁也速度驚人的沖出了隊列。
“孝期不言吉，但卻可立掖庭先選秀女，此亦是天子之孝。”
第五儁提議道：“陛下廣選秀女入宮，也好早觀賢淑良人，以作長秋之選。”
守孝期間確實不能結婚，但工作還是要做的。
對皇帝而言，選秀女算是一種公務，傳宗接代也是一種孝順。
畢竟生孩子是皇帝必須要做的重要工作，如果天子無后，那是必然會有大亂的。
給生母重新上尊號，這事劉協當然相當看重。
王榮改葬追謚之事很快就被議定，將在下個月改葬到文陵，與劉宏葬在一起，并追謚為靈懷皇后。
此事是士孫瑞先提，便交給了士孫瑞辦理。
第五儁提議選秀也得以通過。
先選秀女入宮，也好早些觀察脾性，以便確定合適的立后人選——這無論如何都算是秉公之言。
為了選秀之事，士孫瑞又和第五儁一同推薦王斌兼領少府，讓王斌主持掖庭。
這都是應該的，舅舅幫外甥把關，而且目前宮內沒什么太監，最適合管著少府的就是王斌。
隨后，王斌投桃報李，推薦士孫瑞和第五儁為金華殿侍講。
金華殿是未央宮內的講經殿，也確實應該有人擔任侍講。
劉備教不了劉協經義，即便劉協不刻意學經，總也要了解經義才行，要不然會被官員以經義蒙騙的。
劉備知道士孫瑞和第五儁的意圖，無非就是想在劉協身邊施加影響，但這些事劉備還真就沒法反對，因為全都算是正常且合理的安排，而且看起來都是為了劉協著想。
這不是謀，這只是正常的尋求晉身，無可指摘。
不過，幾天后，王斌就建議貂蟬（江離）出宮，不再督管宮內諸事。
這并不是因為王斌和貂蟬起了沖突，恰恰相反，王斌是一番好心。
王斌知道貂蟬曾是王榮的侍女，他也沒打算對貂蟬不利。
但如今劉協已經元服成人，不能再像往日那樣與貂蟬親近了。
貂蟬畢竟是個極其美貌的女子，劉協又漸漸年壯，如果貂蟬一直在劉協身邊，難保劉協不會產生點別的情結。
王斌也問了貂蟬是否愿意做天子妃嬪，貂蟬當然不愿意，她是把劉協視為弟弟的。
于是王斌便問貂蟬可愿出宮——這其實是為劉協和貂蟬著想，要不然劉協會招人閑話，貂蟬也沒法嫁人。
貂蟬也知道這確實是個問題，便去與劉協告別。
劉協極為不舍，淚眼汪汪的問：“阿姊待我如母，伴我長大成人，如今正該我孝奉阿姊之時，怎要離去呢？”
貂蟬嘆道：“江離或可做江野一輩子的長姊…但陛下是天子，已不再是江野了。”
劉協嚎啕大哭：“誰愿意做這天子啊…我就是江野啊！”
“人皆有位，各有使命。陛下已身在其位，要做個明君啊，不能再如小孩子般哭鬧…”
貂蟬最后一次勸慰劉協，給他擦去眼淚：“阿姊不會治國，留在宮里也幫不到陛下。陛下今后當以心眼視人，近賢臣遠小人，以國事為重。”
說完，貂蟬以臣子禮拱手拜別。
劉協一路抹著淚，亦步亦趨，一直看著貂蟬走出宮門，這才坐在了宣華殿的門檻上，低著頭不愿起來。
貂蟬出宮后到了劉備府上，但并不是請劉備收留的，而是要向劉備辭行：“丞相，妾離鄉已久，如今河北稍定，妾想回鄉看看。”
劉備聽聞貂蟬要走，極為不安：“蟬官若不在陛下身邊，恐小人耳目充斥宮內，何必走得如此倉促呢？”
劉備對貂蟬倒是沒什么男女之間的想法，他只是貂蟬的朋友，是拿貂蟬當同僚看待的。
“倒也不算倉促…陛下已經成人，江離已無掛礙，本就想離開了。”
貂蟬看起來倒確實顯得輕松了許多：“若丞相不放心宮里事務，不妨選秀女入宮？”
“秀女？”
劉備愣了一下：“我家的情況你也知道啊，哪有秀女可選？你該不會是說阿貍吧？”
阿貍虛年九歲，真要說起來，倒也是可以入宮的年紀。
但劉備可不會讓自家女兒進宮…除非是為了當女皇。
再說，阿貍活潑好動，如今正在學武，成天揚言要揍諸葛亮，說是諸葛亮欺負阿斗。
其實諸葛亮從來不欺負阿斗，倒是阿貍經常欺負兩個弟弟，然后讓諸葛亮背黑鍋。
諸葛亮都治不了她。
劉備就更別提了，在外是威風的丞相，但在家…咳，畢竟劉備只有這么一個女兒，物以稀為貴。
唯一能讓阿貍聽話的人是左沅，因為左沅真的會揍她…
“我是說諸葛貞…這孩子中正平和，極守規矩。”
貂蟬低聲道：“她一直不知道江野的身份，但與江野頗為投契，一直到江野被擄走她才知道那是陛下。她是良家女，且到了出嫁之齡，諸葛亮又是陛下童蒙之友，丞相若要為諸葛貞尋親事，那就該問問她是否愿意陪伴江野。”
“那這媒人應該蟬官來做啊…”
劉備道：“若是我送諸葛貞入宮，那所有人就都會將她視為我的耳目，她會有危險的。”
“不…丞相，恰恰相反，若是丞相送諸葛貞入宮，她反而會更安全。”
貂蟬搖頭道：“妾在宮內十五年，見多了宮人之事，若是身后沒有靠山，那才是苦痛無比，便如陛下生母…但若是人人皆知諸葛貞有丞相為倚，那就誰都會交好巴結。”
“宮里的嬤嬤也都知道她，必會奉她為主。諸葛貞又能嚴身謹行，且與陛下有誼，體貌又出眾，陛下將來定會立她為后。”
諸葛家的基因挺好，諸葛貞確實長得很不錯，不僅膚白貌美，而且身材很高，已經七尺二寸（167厘米）了。
這年頭，這種身高的女子那真就是皇后相。
諸葛亮現在也已經七尺三寸，還在持續長高，估計長到八尺（185）問題不大。
貂蟬所說的嬤嬤是她從暴室帶出來的人，如今她出宮，也要為以前的人手找個新的靠山。
“這么說來，蟬官是執意要走了…”
劉備嘆了口氣：“如今道路依然不靖，蟬官姿貌太美，恐怕遠行難安，而且阿貍和阿斗定也舍不得你。”
貂蟬曾帶過阿貍和阿斗，兩個孩子確實都很喜歡她。
“丞相若要給諸葛校尉傳信，江離便可與信使一同去魏郡，有丞相部曲同行，不至于出什么事的。”
貂蟬看起來是早有想法的：“我也不是一個人…還有幾個宮人也要隨我一同回鄉。”
諸葛貞的事兒必須先征求諸葛玄的意見。
貂蟬的老家在邯鄲，屬冀州魏郡，諸葛玄目前在鄴縣調度糧食解決北方的饑荒，確實是順路的。
“也罷，你回鄉看看故鄉風物也好。”
劉備點頭道：“不過，雖然不在宮里，但你將來也是該有事業的，若我聘你為東閣教授，你可愿意？”
貂蟬愣了一下：“教授？江離不懂經學，也不會治國理政…”
“不需要懂那些，只需要教孩子禮儀品行便可。不僅教我的孩子，也教部曲子女。”
劉備道：“我辦了英烈遺孤院，你正好來做教授，也把遺孤院之事推行開。”
“若是如此，便多謝丞相，待江離回鄉祭拜先人之后便回來領命。”
貂蟬也知道這事，這倒也是她愿意做的事。
劉備不拿她當美色看待，而是視為同僚好友，尊重朋友的決定，只為朋友考慮事業，貂蟬喜歡這種態度。
這便是朋友之義。
兩天后，陳到奉命去給諸葛玄送信，貂蟬與其同行。
這一路并沒有遇到不開眼的小賊，但去給諸葛玄送信時卻出了狀況。
鄴縣起了民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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