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行當然不能舍棄部曲,他手下都是金城兵,是鄉黨。
眼下閻行確實已經別無去路,他軍中又一點糧食都沒有,只能先隨徐庶往槐里方向走。
和馬超已經算是翻了臉,無論閻行是否愿意接受右扶風這個任命,都已經回不去了。
可是,家中親人怎么辦?
閻行皺著眉,臉上糾結無比。
徐庶似乎看出了閻行的想法,問道:“彥明可是在擔心家人?那不如趕緊給韓文約去信,若韓文約也領受朝廷任命,那彥明也就不用擔憂了吧?”
閻行一愣:“這…徐尚書何意啊?朝廷難道…”
“哈哈…丞相從沒將令岳視為逆賊,且早已給令岳去了信。”
徐庶笑道:“你等起兵清君側,那也是為勤王,是討禍亂京畿之賊…”
“不過,先后禍亂京畿的奸賊馮巡、劉艾、皇甫嵩、夏育等人皆已被誅殺,京兆已無賊,但袁氏子在逃,隴西、益州等地也尚有賊寇為禍。”
“朝中知你翁婿皆忠于王事,特辟韓文約、閻彥明各守一方,為國討逆。”
“彥明牧守扶風,韓文約鎮涼州…你翁婿與朝廷合力,除掉袁氏子,討伐隴西邪教,消滅關西逆賊,誅滅漢中鬼道,使京師不受侵擾…”
“涼州益州羌氐難馴,你翁婿能使羌氐敬服,也不用擔憂朝廷鳥盡弓藏。”
這話基本上就把韓遂和閻行說成了授命于危難的忠臣…
雖然徐庶看起來像是在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但他現在是天子使臣——漢使是不會亂說話的,漢使說的話代表的就是朝廷。
也就是說,只要閻行和韓遂愿意認這個說法,那這個說法就可以成立。
閻行愣了好一會才回過味來:“此乃丞相之意?”
“此乃朝廷公議…”
徐庶抬頭看了看已經盡黑的天空:“若是韓文約閻彥明皆不認同此議…那朝廷也可以有另一個公議。”
閻行嘴角都開始抽搐了:“何謂‘可以有’另一個?”
“另一個公議,自然是馬壽成鎮涼州,龐令明領右扶風,馬壽成同樣可為國討賊,同樣可讓羌氐敬服…”
徐庶攤開了手:“對朝廷而言,選哪邊都可以…只是丞相與賈公選擇了你翁婿二人——這才是丞相之意。”
這確實是劉備的意思,兩頭嘗試,拉得動誰就拉誰。
既然現在閻行已經無路可走,那徐庶肯定就優先拉攏閻行了。
這就是明著搞分化。
韓、馬兩家聯合,劉備這邊對付起來確實麻煩。
但若是劉備聯合一家對付另一家,那可就簡單得很了。
而現在,馬超和閻行已經起了沖突,對于閻行而言,最好的抉擇確實就是抱上劉備的大腿,要不然劉備就會聯合馬家了——效果是一樣的。
這世上從來就沒有堅不可摧的盟友,人性如此。
閻行心里多少還是有些糾結——劉備這邊明著使計,但卻解不了,閻行當然很不痛快。
不過他也沒糾結太久。
這一路談話,已經漸漸走到槐里大營前線,前方有了燈火。
陳到已經先行跑回了槐里大營報訊,得知徐庶帶著閻行回來,劉備和賈詡一同出來相迎。
這是槐里防線的最前沿,走到這里時已是深夜,但一大片火光照亮了這片荒原。
“彥明,丞相在前面。”
徐庶提醒道。
閻行嘆了一聲,下馬步行上前,在劉備身前數十步拱手遙拜。
“彥明,過來吃飯。”
賈詡在劉備身邊招了招手,像是在招呼親戚家的孩子。
閻行聞言這才發現有一群兵士正在做飯。
閻行的部曲本就饑腸轆轆,粟米香氣傳了過來,勾得他們腹響如雷。
“竟已到五更了嗎?”
閻行以為這是劉備的部隊在做早飯,抬頭看天,卻沒見啟明星升起。
“剛到三更…得知你軍中無糧,這飯是專門給你部曲做的,朝廷不差餓兵,先吃飯,吃完再說別的。”
劉備徑直朝閻行走來,拉著閻行向飯香處行去。
其實這頓伙食并不好。
陳到本來是和徐庶一起走的,離開了小槐里之后才被徐庶先打發回去報信,先回來沒多長時間。
劉備也是得知閻行軍中無糧且一天一夜沒吃上飯,這才特意讓人在前線做飯。
時間倉促,閻行到的時候,粟米飯其實還是夾生的。
不過,這夾生飯,卻被閻行吃出了萬般滋味。
吃完這頓飯,劉備已經不用再開口勸說,閻行便主動表態愿意聽候朝廷差遣,并打算把家人送來長安。
這是慣例,交個人質,大家心里都穩當。
但劉備卻搖頭:“我從不以人為質,彥明今后將在槐里任職,只需派人接令尊令堂到槐里好生盡孝便是。倒是令翁韓文約,彥明不妨請他來與我見一面。”
“丞相是要讓我去說服岳丈?”
閻行聽劉備說不要人質,心里一下就舒坦了,卻又有些猶豫。
雖然徐庶已經把事給他說得很明白了,但閻行仍然不確定韓遂會怎么想。
韓遂的心思確實是難以琢磨的,誰都不知道他會怎么操作。
“無需說服,只要擊退龐德馬超龐羲,韓文約必會與我議和…那時再請韓文約來與我一敘即可。”
劉備搖頭道:“你若現在回去,必被馬超所害,我也不打算讓你為難。不過,馬超龐德等部既然缺糧,那趕在他們得到補給之前擊退他們卻是該做的,這也算是你出任右扶風之后的第一功。”
劉備對人確實是寬厚的,既不讓閻行為難,也不做挾人逼迫之事,只打該打的仗。
閻行也有必要表現一下態度,至少算個投名狀,反正小槐里現在只有馬超龐德龐羲,沒有韓遂的部隊。
兩相對比,閻行心悅誠服的拱手:“某愿為前部,以破馬超。”
次日,閻行領了右扶風印綬,正式成了大漢之臣。
其部曲留在了槐里,就駐扎到了他吃夾生飯的地方。
五天后。
戰鼓聲響起。
閻行再度領軍,回到小槐里。
這次,劉備要主動進攻了。
按時間來算,馬超與龐德的部隊此時已經完全沒糧了,而補給應該還沒到。
這次進攻是兵分兩路的,主力以閻行為前鋒,郭汜、樊稠為左右翼,趙云領中軍,張濟在后軍調度糧草。
劉備為總指揮,帶著李恒張繡等人作為機動部隊。
賈詡和段煨負責管制長安,以免生亂。
李傕作為另一路別部,率領李蒙王方兩部進攻龐羲的東州兵,因為龐羲的營地在渭水南岸,和龐德馬超隔了條河。
這兩路沒有疑兵,就是毫無花巧的齊頭并進直接強攻。
得到斥候回報后,龐德、馬超、龐羲三人聚到渭水北岸緊急議事,卻各執一詞。
龐德看起來是不想打這一仗的:“如今軍中無糧,前幾日每日僅一餐,如今士氣低迷,劉備掐著我等無糧時來攻,想必閻行已經泄露了我軍部署。眼下已不可戰,當退至北原才是。”
馬超卻不這么看:“正是因為糧盡才該主動迎擊,先取一小勝提振士氣,然后才能撤退,否則追擊之下恐成大潰敗…尤其是那叛徒閻行,他以為我等無糧不敢戰,我便正好誘他來攻,將其殺于此地!”
兩人都有道理,也沒有爭執,一起看向了龐羲。
而龐羲卻在兩個選項中選了第三項:“眼下當堅守待援,吾主援軍正日夜兼程而來,只需堅守兩日,糧草援軍便皆能趕到!”
馬超聞言大喜:“當真?!”
“當真,吾主擔憂我等缺糧,以數千人日夜搶修棧道,為此不惜讓兵士搭建人橋運糧而來,我也是昨夜剛收到的消息。”
龐羲點著頭,看起來還真像是那么回事。
而龐德在旁邊看著滿臉油光的龐羲,心里有些犯嘀咕。
這么巧的嗎?
劉備不來,就棧道斷了無糧可用,劉備剛發起進攻,棧道就修好了?!
龐德總感覺龐羲沒說實話…但之前他確實去過龐羲在渭水南岸的軍營,當時龐羲營中也只有三日之糧。
但無論如何,既然援軍馬上就到,這就好辦多了。
三人決定全面退縮防線,依然以渭水南北兩個主營為基,固守待援。
如果有機會,就像馬超所說的那樣引誘閻行進攻將其殺之。
而龐羲回到自己營中后,卻并沒有在大營組織防務,而是立刻帶走了大部分東州兵,從東南方向繞路去往長安南部。
同時,龐羲的親兵也去了小槐里南邊的駱水河谷。
“劉備已全軍出擊小槐里,馬超、龐德皆在固守,長安已空虛…使君,我等是速攻長安還是伏擊劉備?”
護軍吳懿正在向劉焉稟報。
吳懿是吳匡的族侄,但之前并沒有在吳匡軍中,而是隨父親一同入蜀追隨了劉焉,還把妹妹嫁給了劉焉的三子劉瑁。
“當然是速圍長安!讓孫肇領叟兵去支援小槐里,拖住劉備即可,只要能拖五到十日,待韓遂馬騰主力到此,長安也該降了!”
劉焉其實早就到關中了,只是一直駐扎在駱水谷沒露面而已——他的主力本就不是走的斜谷,而是走的儻駱古道。
只有龐羲領著東州兵走了褒斜道。
儻駱道出口就在小槐里南部,劉焉一直在駱水谷口打造攻城器械。
得到龐羲傳訊后,劉焉立刻率軍趕往了長安,只讓不善攻城的叟兵運糧支援小槐里。
之前所謂的糧草沒運到,只是劉焉不想立刻運到而已。
劉焉只打算用糧草挾制韓遂馬騰的部隊,不想和劉備正面作戰,也不打算讓龐德馬超吃得太飽。
馬超龐德沒糧才不會有別的動作,等到他們徹底沒糧,即便沒有別的情況發生,龐羲也會設法向劉備軍中透露龐德缺糧的消息,引劉備全軍來攻。
只要劉備大舉出兵,劉焉的糧草就會“及時趕到”,這樣一來,糧草在哪,馬超龐德的部隊就只能在哪頂著劉備的主力——用他們絆住劉備的部隊,劉焉才好全取長安。
等到取了長安,主動權握在手里,劉焉依然能繼續以糧草控制韓遂和馬騰的部隊。
兵力太多確實不見得是什么好事,只要劉焉手里有糧并且占據堅城,韓遂和馬騰兵馬再多也只能給劉焉打工…
這是劉焉的計劃,不復雜,也不算什么陰謀,但很管用。
劉焉手里的兵力也不算太多。
龐羲領著的東州兵有萬余人,這也是劉焉的本部人馬。
吳懿領著四千狼谷氐兵,校尉孫肇領叟兵五千人,泠苞率領的青羌有四千多人。
全軍共兩萬三,大部分都是習慣山地作戰的異族,那一萬東州兵才是攻城的主力。
小槐里。
閻行的部曲正在與馬超對陣。
但是,這場仗稍微顯得有些詭異…
兩軍之間喊殺聲震天,但真正白刃相接處,卻大多是虛張聲勢。
因為閻行手下也有很多羌氐,即便不是羌氐,也是涼州人士,和馬超軍中士卒有著同樣的口音,也有著同樣的戰法。
羌氐擅長用矛,長矛接戰,投矛遠攻,兩邊都是如此。
可閻行與馬超兩軍對陣時,矛尖接觸的時候,往往會故意偏開三分——雙方有很多人都是同族,見面都是叔伯兄弟,真犯不著以命相搏。
馬超正在陣前來回馳騁鼓舞士氣,每至一處,其身后羌氐便爆發出呼嘯,而閻行手下的羌氐也不朝馬超動手。
“看起來,若不殺馬超,兵士無法歸心啊…”
趙云低聲道。
閻行點頭:“羌氐敬神,他們覺著馬超有神靈庇佑…但如果能在陣前擊敗馬超,羌氐便能心服。”
閻行手里拿著一桿舊矛,矛身纏麻處浸透了血汗,那是跟隨他多年的老伙計,也是最熟悉的好兵器。
——最好的兵器,就是自己用得最順手的兵器。
“馬孟起!可敢與我單獨一戰!”
閻行驅馬出列,履行他先鋒的職責。
馬超轉頭,看見了閻行的旗號。
見閻行出陣,馬超哼了一聲:“來得正好,我正在尋你…叛徒,受死!”
閻行的打扮確實有點不起眼…灰不溜秋的雜色馬,半舊包漿的札甲,再加上老舊的長矛,看著一點都不威風。
其實這些裝備對閻行而言是最好的,因為閻行對它們最熟悉。
馬超就不一樣了,那身半舊軟甲外面又套上了一身鐵甲,這鐵甲留著金屬本色,且擦得銀光锃亮,胸口仍然有那面太陽紋護心鏡,在陽光下看著閃閃發光。
頭盔看起來就更帥了,同樣銀光閃閃,胄額與護頰皆有火焰紋飾。
這確實是活靶子,但問題是閻行手下的羌氐不愿用投矛射他…
趙云也沒讓人放箭,他也想看看閻行能不能正面打敗馬超,讓羌氐心服。
閻行與馬超面對面來到陣前。
四周的廝殺聲忽然小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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